天刚蒙蒙亮,李金硕赶着驴车将孙潇檀送到鹭伴山职院山门外。
青石垒成的山门下已经聚了不少新生,大多有家人相送,叮咛嘱咐声不绝于耳。李金硕将那个粗布书包塞进孙潇檀怀里,压低声音:“记着,你是孙檀,白云涧人,爹娘早亡。少说话,多看眼色。”
孙潇檀点点头,背起书包跳下车。山门上“鹭伴山仙术职业技术学院”十个烫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比他昨在景区门口看到的牌楼更显威严。
“走了。”李金硕调转驴车,很快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道尽头。
报到的手续简单得让人意外。在门房处验过李金珂备好的全套身份文书,领了宿舍木牌和一本薄薄的《院规》,孙潇檀便由一名老杂役领着往西院走。
职院比他想象中大得多。青石路纵横交错,两旁是成排的屋舍——学堂、藏书楼、炼丹房、炼器坊,还有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演武场。时辰尚早,已有不少学生匆匆走在路上,大多穿着与他一样的深蓝色粗布制服,左口绣着“鹭伴山职院”五个白字。
西院丙字七号房是间四人寝,孙潇檀到时,另外三张床铺还空着。他将不多的行李放进靠墙的木柜,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摸了摸口——符贴身戴着,太初剑已交李金硕藏好。从现在起,他是孙檀,一个一无所有、要靠救济金读书的寒门子弟。
辰时三刻,所有新生在明理堂,参加入学试。
明理堂是座宽敞大殿,可容数百人。孙潇檀在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环顾四周。堂内泾渭分明地坐着两拨人——前排多是绸缎华服的官家子弟,谈笑自若;后排则是粗布衣裳的寒门学子,大多低头沉默,神色拘谨。
钟声响,三位教习步入大殿。居中的清瘦老者扫视全场,声音清晰传遍每个角落:“老夫陈文镜,职院副院长。今入学试分文试、武试两场。现在分发试卷。”
试卷到手,孙潇檀心下一沉。
第一部分识字,百个常用字要求注音释义——他识得的不足一半。第二部分算学十题,尚可应付。第三部分澜界通史,第一题便是:“简述四万年前玄界联军伐神之役始末。”
孙潇檀提笔的手顿在半空。
他知道答案,是剑中孙隆告诉他的那个版本。但他不能写。
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点。最终,他落笔,写下那个被重复了四万年的谎言——崔允淦率联军诛神,叛徒孙隆欲夺神力被诛。每一个字都像钝刀,缓慢切割着他记忆深处那些真实的画面。
一个时辰后文试结束。稍作休息,所有新生被带到演武场进行武试。
第一项骨测试。孙潇檀将手按在冰凉的测灵石上,起初毫无反应。就在他要收手时,一股熟悉的暖流自口符涌出——是太初剑隔着遥远距离传来的感应。
测灵石骤然迸发出深邃的墨蓝色光芒,将整个演武场映得一片幽蓝。
“深蓝骨!上上等!”负责测试的教习声音发颤。
全场哗然。孙潇檀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刺在背上,有惊羡,有嫉妒,更有几道冰冷锐利如刀锋。他抬眼望去,正好对上人群中一个华服少年的视线——那人容貌俊朗,眉宇间带着毫不掩饰的骄矜,此刻正眯着眼打量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第二项悟性测试,孙潇檀只看两遍便完整复现了那套“引气诀”的九个动作。第三项基础吐纳,在符那缕暖流的引导下,他成为第一批成功引气入体的新生之一。
午后,成绩公布。
“甲等第三名,周婉儿。”
一个布衣少女起身领奖,气质沉静如水。孙潇檀记得她——武试时排在他前面,绿色骨,动作行云流水。
“甲等第二名,张嘉豪。”
正是那个华服少年。他上前领了木牌和钱袋,转身时目光与孙潇檀一触即分,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甲等第一名——孙檀。”
满堂寂静,随即一片低哗。孙潇檀在无数目光中走上前,接过刻有“甲上”的深红色木牌,和那个装着五十澜元的沉甸甸钱袋。
“你骨资质乃职院百年来仅见。”陈文镜看着他,目光深邃,“文试虽弱,然武道天赋卓绝。望你勤学不辍,莫负天资。”
“学生谨记。”
就在孙潇檀转身时,张嘉豪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副院长,学生有疑。”
全场一静。
张嘉豪起身拱手,姿态恭敬,言辞却锐利如刀:“入学试讲究文武兼备。孙檀同窗文试成绩,在场有目共睹——识字百个错漏近半,如此表现竟能评为甲等第一,学生实难心服。莫非我职院评级,已堕落到只重蛮力、不重文理教化之地步?”
陈文镜皱眉:“骨天赋百年难遇,文试稍弱可谅……”
“副院长此言,学生不敢苟同。”张嘉豪毫不退让,“修行之道,心性、悟性、学识缺一不可。若因骨出众便可无视文理基,与玄界那些只重血脉的何异?此例一开,恐寒了寒窗苦读却因天赋平平而落榜者之心。”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少文试优异的寒门学子纷纷点头。
陈文镜沉默片刻,看向孙潇檀:“张嘉豪所言,你可有话说?”
孙潇檀握紧手中木牌,木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迎上张嘉豪那双满是挑衅的眼,忽然想起玄界学堂里,那些欺辱他的贵族学生——一样的居高临下,一样的理所当然。
“学生以为,”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来方长。”
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张同窗若不服,后课业考核、演武较技,学生随时奉陪。”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
张嘉豪笑了,那笑意终于染上眼底,却冰冷如霜:“好。我记下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孙潇檀在水深火热中挣扎。
文课是他的噩梦。《澜界通史》《经脉图解》《草药辨识》……每堂课都像听天书。武课稍好,但秦教习严禁他急进冲脉,只准从最基础的吐纳练起。而张嘉豪,总能在最适合的时机,让他难堪。
“孙檀,你来说说,四万年前孙隆叛变后,崔允淦陛下是如何稳定局面的?”历史课上,陈文镜忽然点名。
全堂目光聚焦过来。孙潇檀站起身,喉咙发。那些谎言在唇齿间翻滚,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学生……不知。”
堂内响起低低的嗤笑。张嘉豪坐在前排,背脊挺直,没有回头。
“坐下吧。”陈文镜看他一眼,那目光中有探究,也有失望,“课后多温书。”
下课后,孙潇檀抱着书卷匆匆走向藏书楼,在长廊拐角被拦住了。
张嘉豪斜倚在廊柱上,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堵住去路。
“孙同窗这是要去用功?”张嘉豪笑得温和,眼里却毫无温度,“真是勤勉。可惜啊,有些东西,不是靠死记硬背就能补上的——比如血脉,比如出身。”
孙潇檀停下脚步:“让开。”
“急什么。”张嘉豪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只他二人能听见,“我查过了。白云涧户籍册上,确实有个叫孙檀的孤儿,十六岁,靠救济金过活。但巧的是,那个孙檀三个月前上山采药,摔断了腿,现在还在城东济慈堂躺着。”
孙潇檀的血液瞬间冰凉。
“而你,”张嘉豪的笑容更盛,“是七天前突然出现在西街的。没有入境记录,没有过往痕迹,就像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更巧的是,玄界那边正在通缉一个人逃犯,也姓孙,也叫檀,年纪也相仿……”
他凑得更近,气息喷在孙潇檀耳畔:“你说,这世上真有这么多巧合吗?”
孙潇檀的手按在腰间——那里没有剑,只有空荡荡的束带。
“想动手?”张嘉豪瞥了眼他的手,轻笑,“省省吧。在澜界,人犯法。在学院,私斗严惩。不过——”
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矜贵公子的姿态,声音也扬了起来:“下月新生演武会,擂台上拳脚无眼。孙同窗可要小心,别‘失手’摔下擂台,断胳膊断腿的,多不好看。”
说完,他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孙潇檀站在原地,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白痕。
演武会前夜,孙潇檀在藏书楼待到深夜。
油灯昏黄,映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他已能勉强读完《基础吐纳详解》,但那些经脉走向、灵气运转的论述,依然艰涩难懂。
“还不休息?”
温和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孙潇檀回头,看见周婉儿抱着几卷书站在不远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周同窗。”他点头致意。
周婉儿走到窗边,与他并肩站着,看向窗外月色笼罩的山峦。沉默良久,她轻声说:“你今天在历史课上,其实知道答案,对吗?”
孙潇檀心头一震。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周婉儿转过头,目光清澈,“我父亲是乡间塾师,他常说,史书是活人写给活人看的。真真假假,往往要看是谁在写,写给谁看。”
孙潇檀沉默。这是他第二次在澜界,听到有人质疑那些“铁案”。
“张嘉豪在查你。”周婉儿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他父亲是鹭伴行省巡抚,想查一个人的底细,太容易。你要小心。”
“我知道。”
“明演武会,他会针对你。”周婉儿看着他,“你不是他对手。他六岁习剑,师从禁军教头,家中灵药淬体从未间断。你骨虽好,但底子太薄。若事不可为……认输不丢人。”
孙潇檀没说话,只是看向窗外。远处山影在月色中起伏,像蛰伏的巨兽。
认输?他在玄界认了十六年,认到祖父惨死,认到自己提剑人。在这里,他不想再认了。
演武会当,山腰演武场人声鼎沸。
三十二名新生抽签对决,胜者晋级。孙潇檀前两场赢得侥幸——对手或经验不足,或心浮气躁。第三场对上赵文斌,他苦撑五十招后,以肩头硬接一剑为代价,将对手撞出圈外。
胜是胜了,但左肩胛骨裂了,每动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
医官匆匆包扎后,决赛开始。
孙潇檀对张嘉豪。
两人在场地中央站定。张嘉豪一身绸缎劲装纤尘不染,孙潇檀的粗布衣已染满血污尘土,左肩绷带下渗着暗红。
“能走到这儿,算你有几分本事。”张嘉豪微笑,手腕一翻,木剑斜指地面,“可惜,到此为止了。”
“比试开始!”
张嘉豪动了。他的剑快得只剩残影,直刺孙潇檀咽喉。孙潇檀横剑格挡,“铛”一声巨响,虎口崩裂,木剑几乎脱手,连退五步才稳住身形。
“就这?”张嘉豪如影随形,剑势如狂风暴雨。孙潇檀只能勉力招架,身上不断添着新伤,血迹在粗布衣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看台上,陈文镜眉头紧皱。秦教习握着扶手的手背青筋暴起。周婉儿双手紧握,指甲陷入掌心。
“跪地认输,我饶你不残。”张嘉豪的剑尖抵在孙潇檀心口,只要再进一寸,便能刺穿。
孙潇檀抬头,咧嘴笑了,血从齿缝渗出:“你怕了?”
“找死!”张嘉豪眼神一冷,剑尖猛然前送!
就在这一瞬,孙潇檀体内某种沉寂的东西,轰然炸开。
那不是灵气,不是内力,是更深层、更原始的东西——一股冰冷、暴戾、仿佛从血脉深处涌出的意。视野骤然染上一层暗红,张嘉豪的动作在他眼中忽然变得缓慢,破绽百出。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身体已本能地动了。
不挡,不退,反而迎着剑尖撞上去!左肩传来骨头碎裂的剧痛,但他的右手已如铁钳般扣住张嘉豪握剑的手腕,另一只手环过对方脖颈,整个人如疯虎般扑上!
“你——!”张嘉豪惊怒交加,想挣脱,却发现自己被一股蛮横无匹的力量死死锁住。两人翻滚着,扭打着,撞翻了擂边的护栏,一同朝着三丈高的擂台外摔去!
“住手!”陈文镜腾地站起。
但已来不及了。
两道身影从高空坠落,狠狠砸在青石地面上。闷响声中,骨裂声清晰可闻。
全场死寂。
孙潇檀压在张嘉豪身上,两人都一动不动。鲜血从他们身下缓缓漫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医官冲上前,手忙脚乱地将两人分开。张嘉豪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右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断了。孙潇檀情况更糟——左肩塌陷,口深深凹陷,气若游丝,但眼睛还睁着,瞳孔深处残留着一抹骇人的暗红。
“快!抬去医馆!”
担架匆匆而来。被抬起时,孙潇檀的最后一点意识,看见张嘉豪在另一副担架上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张嘉豪的眼里没有了往的骄矜,只有惊悸、震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他看着孙潇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
“疯子……”
孙潇檀想笑,但涌出的只有血。他闭上眼,坠入无边黑暗。
昏迷前最后的感知,是口符传来的、前所未有的滚烫,和血脉深处那股冰冷意的缓缓退。
像退后露出的礁石,坚硬,沉默,带着血腥味。
他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