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院试前夜,孙潇檀在藏书楼待到子时。
油灯下,摊开的《经脉详解》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是张嘉豪的字迹,锋利劲瘦,每个难点旁都附了图解和心得。过去一个月,这样的笔记在两人之间无声传递,从最初的生涩到如今的默契。
窗外秋雨渐沥,打在青瓦上沙沙作响。孙潇檀合上书,揉了揉眉心。口的伤已无大碍,左臂活动如常,只有运功到极致时,肩胛处还会传来隐约的刺痛。倒是那股蛰伏在血脉深处的气,随着修为精进,感知越发清晰了。
像沉睡的凶兽,呼吸绵长,体温灼人。
“还不走?”
孙潇檀抬眼,见周婉儿抱着几卷书站在桌边。雨夜寒凉,她鼻尖冻得微红,眼神却依旧沉静。
“这就走。”孙潇檀起身收拾书卷。
两人并肩走出藏书楼。檐下雨帘如幕,远处山影在雨夜中模糊成深浅不一的墨色。周婉儿撑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很自然地往孙潇檀这边倾了倾。
“明院试,准备的如何?”她问。
“尽力而为。”
“张嘉豪的笔记,很有用吧。”周婉儿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孙潇檀脚步微顿。
“不用紧张,我没有恶意。”周婉儿看着前方雨幕,声音很轻,“这一个月,你文课进步神速。有些释义的角度、用词的癖好,和他批注古籍时的习惯如出一辙。我见过他的字。”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们在演武场上依然针锋相对,但在藏书楼,他总会‘恰好’坐在你对面。他推给你的书,恰好是你需要的。他‘自言自语’讲的内容,恰好是你卡住的地方——这样的巧合,太多了。”
孙潇檀沉默。他知道周婉儿心思细,却没想到细到这个地步。
“放心,我不会说出去。”周婉儿转头看他,雨夜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只是想提醒你,张嘉豪这个人,心思比你想象的深。他帮你,一定有所图。”
“我知道。”
“那就好。”周婉儿点头,在岔路口停下脚步,“伞你拿去用吧,我宿舍近。明院试,加油。”
她把伞柄塞进孙潇檀手里,转身跑进雨幕,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孙潇檀握着尚带余温的伞柄,在原地站了片刻。油纸伞面上绘着简单的山水,墨色在雨水中泅开,朦胧如远山。
他知道周婉儿说得对。张嘉豪帮他,有所图。但至少目前,他们的目标一致。
这就够了。
院试当,秋雨初歇。
明理堂内坐满了三个年级的学生,近三百人。气氛比入学试时凝重得多——院试成绩直接关系年终评等、资源分配,甚至将来的前程。
孙潇檀坐在角落,翻开刚发下的文试试卷。
第一部分仍是识字释义,但难度陡增,不少是典籍中的生僻字。得益于张嘉豪那些批注详尽的笔记,他竟能认出七八成。第二部分算学涉及田亩、税赋、工程等实际问题,他在檀溪坞帮人记账的经验派上了用场。第三部分策论,题目是:“论玄界封建制与澜界民主制之优劣,兼议修行资源分配之道”。
他提笔,略一沉吟,开始书写。
不再是单纯复述谎言,而是尝试用这一个月学到的概念去分析、拆解。他写玄界等级森严导致资源垄断,写贱民永无出头之的绝望,写这种制度对修行文明的扼。也写澜界民主制下的乱象——选举舞弊、党派倾轧、寒门学子依然难以获得核心资源。
字迹从生涩到流畅,思绪如泉涌。写到后来,他甚至忘了这是在考试,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辩论,为那些说不出口的真相,寻找一个得以安放的角落。
一个时辰后收卷。孙潇檀放下笔,掌心全是汗。
武试在演武场进行,分两个环节:单人演武与抽签对战。单人演武考的是基本功——一套完整的“基础剑诀”,共三十六式,要求动作标准、气息绵长、剑意凝聚。抽签对战则是实战,胜者晋级。
孙潇檀抽到的是七十八号,中段出场。他站在场边,看着前面的学生一个个上场。
大部分表现平平,剑招呆板,气息散乱。少数几个出色的,如三年级的几位佼佼者,剑法已颇有火候,引起阵阵喝彩。张嘉豪抽在三十号前后,他右手仍用绷带吊着,单手持木剑上场,引起一片低哗。
“张嘉豪,你手有伤,可要申请延考?”主持的教习问。
“不必。”张嘉豪摇头,左手握剑,行了个起手礼。
然后他动了。
左手剑不如右手凌厉,却多了几分奇诡难测。三十六式基础剑诀在他手中,少了几分匠气,多了几分行云流水的写意。最难得的是气息——单手运剑本就耗力,他却呼吸平稳,剑势连绵不绝,显然这一个月下了苦功。
“好!”秦教习在场边忍不住喝彩。
收剑时,张嘉豪额头已见薄汗,但气息不乱。他瞥了眼场边的孙潇檀,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那意思很明显:该你了。
孙潇檀握紧木剑,步入场中。
他没有立刻起手,而是闭目静立了三息。周遭的喧哗、目光、议论,在这一刻如水退去。口的符传来熟悉的温热,血脉深处那股蛰伏的力量,随着呼吸缓缓苏醒。
然后他出剑。
没有张嘉豪的奇诡,没有那些高年级学生的匠气,他的剑法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式都稳如山岳,每一剑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仿佛从血与火中淬炼出的重量。
那是太初剑的影子。虽然手中只是木剑,虽然刻意压制了气,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藏不住。
三十六式使完,全场寂静。
秦教习死死盯着他,眼神复杂。陈文镜坐在主看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不知在想什么。
“过。”主持教习深深看了孙潇檀一眼,“准备抽签对战。”
抽签环节,孙潇檀的运气说不上好——第一轮就抽到个三年级生,王猛,以力量刚猛著称。对方比他高半个头,膀大腰圆,木剑在手中像小树枝。
“孙师弟,请。”王猛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请。”
对战开始。王猛果然走刚猛路子,木剑带着破风声当头劈下。孙潇檀不硬接,侧身避过,剑走偏锋,直刺对方肋下。王猛回剑格挡,两人战在一处。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
孙潇檀一直处于守势,看似狼狈,但脚步不乱,气息平稳。他在观察,在适应——适应院试的节奏,适应与高年级学生对战的压力,更重要的,适应体内那股越来越躁动的力量。
不能爆发,不能暴露。他咬牙压制着,剑招越发谨慎。
第四十五招,王猛久攻不下,有些焦躁,露出个微小破绽。孙潇檀眼神一凝,木剑如毒蛇出洞,穿过对方剑网,点在王猛咽喉前三寸。
“停!孙檀胜!”
场边响起惊呼。王猛愣在原地,半晌,苦笑抱拳:“孙师弟,佩服。”
“承让。”孙潇檀收剑,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一剑,差点没压住意。
第二轮,第三轮……孙潇檀的运气似乎用完了,每一轮对手都不弱。他赢得很“艰难”,每次都是险胜,身上添了不少伤,气息也越来越乱。看在旁人眼里,这是个骨不错、但实战经验欠缺的愣头青,能走到现在是靠运气和狠劲。
只有少数几人看出了门道。
张嘉豪在场边,看着孙潇檀又一次“侥幸”获胜,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陈文镜和秦教习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思。
最终,孙潇檀止步第八轮,败给一个三年级剑法精湛的学姐。他“力竭”倒地,被执事扶下场时,浑身是伤,脸色苍白,看起来凄惨无比。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伤大多避开了要害,气息虽乱却未伤本。最重要的是——意,始终压在临界点以下,未曾暴露。
院试结束,名次公布。
孙潇檀,综合第七。
当他的名字被念出时,场边一片哗然。一个入学不到三个月、文课垫底、武课天天挨训的新生,挤进了全院前十?这简直荒唐。
但成绩摆在那里——文试乙上,武试甲中,综合第七,无可争议。
“前十名,明辰时,百草园门口。”陈文镜的声音压下喧哗,“由秦教习带领,入百草园深处,采摘灵药。每人限时两个时辰,所得归个人所有,但需登记在册,严禁私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十人,在孙潇檀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百草园深处,灵药虽多,危险亦多。有凶兽,有毒瘴,更有天然形成的迷阵。进去后,生死自负。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无人退出。
“好。”陈文镜点头,“散。”
百草园在鹭伴山后山,需穿过一道由教习把守的厚重铁门。门后是另一番天地——古木参天,藤蔓如虬,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雾气,吸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秦教习领着十人走在最前,边走边交代:“跟紧我,别乱跑。这里的路每三个月一变,走丢了,也难找。”
孙潇檀走在队伍中段,身旁是张嘉豪。两人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对视,但脚步节奏出奇地一致。
深入约莫三里,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山谷出现在眼前,谷中奇花异草遍地,药香扑鼻。最引人注目的是谷中央一株通体血红的小树,树上结着三颗龙眼大小的朱果,散发莹莹宝光。
“血龙参的伴生树,朱果。”秦教习眼中也闪过一丝热切,“但别打主意,那树有灵兽守护,是头三阶的‘赤鳞蟒’,你们加起来也不够它塞牙缝。分散开,各自寻缘,两个时辰后此地。记住,量力而行。”
十人散开。孙潇檀看了眼那株朱果树,又看了眼张嘉豪。对方几不可察地朝山谷西侧偏了偏头,然后转身朝东走去。
孙潇檀会意,往西侧密林走去。
林中光线昏暗,灵气却越发浓郁。他按着口符传来的微弱感应,往深处走。越走,那股感应越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半柱香后,他停在一处断崖前。
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但符的感应在此处达到顶峰,滚烫如火。孙潇檀凝神细看,见崖壁中段,云雾遮掩处,隐约有一抹暗红。
是血龙参。而且看那色泽、大小,年份至少百年。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又看了眼陡峭的崖壁。没有绳索,没有工具,单凭手脚爬下去,风险极大。但百年血龙参,对他疗伤、固本、乃至压制气,都有大用。
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木剑在腰间,开始攀爬。崖壁湿滑,布满青苔,几次险些失手。下到一半时,头顶忽然传来破风声。
孙潇檀心头一凛,侧身紧贴崖壁。一道黑影擦着他后背掠过,砸在下方岩壁上,碎石飞溅。抬头看,只见崖顶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皆穿着学院制服,但面生得很,不是此次进园的十人之一。
“反应挺快。”其中一人轻笑,声音阴柔。
“你们是谁?”孙潇檀沉声问。
“要你命的人。”另一人声音粗哑,话音未落,已纵身跃下,手中短刃直刺孙潇檀后心!
意,裸的意。
孙潇檀瞳孔骤缩。这绝不是学院学生该有的气,这是真正刀头舔血的亡命徒。他双脚在崖壁一蹬,身体横移三尺,险险避过这一击。但对方如影随形,短刃划过一道寒光,直取咽喉。
躲不开了。
电光石火间,孙潇檀体内那股压抑已久的气,轰然爆发。
视野瞬间染上暗红。时间的流速仿佛变慢了,对方的动作、破绽、乃至短刃划过的轨迹,都清晰得纤毫毕现。他不再压制,右手如电探出,精准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一拧,一折。
“咔嚓!”
骨裂声在寂静的崖壁间格外刺耳。短刃脱手,孙潇檀顺势夺过,反手刺入对方心口。整个过程不到一息,快、准、狠,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你——!”崖顶另一人骇然变色,转身欲逃。
但孙潇檀已如鬼魅般跃上崖顶。暗红的瞳孔锁定目标,短刃脱手飞出,贯穿对方后心,将其钉在地上。
两人,毙命。
孙潇檀站在原地,口剧烈起伏。暗红的视野缓缓褪去,意如水退,留下的是冰冷的空虚和微微的战栗。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激发这股力量,也是第一次……人。
虽然是对方先下手,但那种生命在指尖流逝的感觉,依然让他胃部翻涌。
他强压下不适,蹲下身检查尸体。两人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后颈处,都有一个极小的、黑色的火焰纹身。
玄界影卫的标记。
孙潇檀的心沉了下去。影卫是崔允淦的直系死士,专门处理见不得光的事。他们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可能——自己的身份,暴露了。至少,被玄界那边盯上了。
此地不宜久留。他迅速搜走两人身上的零碎物件,将尸体推下悬崖,毁掉痕迹。然后重新下崖,采下那株百年血龙参,小心收入怀中。
刚爬回崖顶,远处传来打斗声和一声短促的闷哼。
是张嘉豪的方向。
孙潇檀脸色一变,施展身法疾奔而去。穿过一片密林,眼前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张嘉豪背靠一棵古树,左手剑已断,右臂绷带散开,露出还未痊愈的伤口,鲜血淋漓。他身前倒着两具尸体,看穿着也是影卫。但还有三人围着他,其中一人手中短刃,正刺向张嘉豪心口。
来不及细想,孙潇檀从林中暴起,短刃脱手,将那人钉死在树上。另外两人骇然回头,孙潇檀已到近前,双拳齐出,拳风中带着压抑的气,直接将两人骨砸塌,倒飞出去,眼看是不活了。
“你……”张嘉豪看着突然出现的孙潇檀,又看看他眼中未褪尽的暗红,苦笑,“动静闹大了。”
“还能走吗?”孙潇檀扶起他。
“死不了。”张嘉豪咬牙,看了眼自己右臂——旧伤崩裂,鲜血如注。更麻烦的是,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刀上有毒。”
孙潇檀脸色更沉。他撕下衣襟,快速给张嘉豪包扎止血,又从怀中取出那株百年血龙参,扯下一小截须,塞进他嘴里:“含着,能解毒。”
“百年血龙参?你……”张嘉豪一怔,没再多说,将须含在舌下。一股热流自喉间化开,涌向四肢百骸,伤口的麻痒刺痛顿时缓解。
“此地不宜久留,影卫出动,不会只有这几人。”孙潇檀架起张嘉豪,往点走。
“等等。”张嘉豪拉住他,指向不远处一具影卫的尸体,“那人怀里,有东西在发光。”
孙潇檀上前,从尸体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玉牌。玉牌入手冰凉,正面刻着繁复的火焰纹,背面是几行小字:
“甲子年七月十五,子时,天枢位,血祭开。”
“这是……”张嘉豪凑近一看,脸色骤变,“天象堪舆的术语。甲子年七月十五,就是三个月后。子时,天枢位……这是某种大阵的启动时间和方位。血祭开——他们要血祭什么?”
孙潇檀握紧玉牌,骨节发白。他想起了剑中孙隆的话,想起了崔允淦吸收神明生命力获得的永生,想起了那些被篡改的历史。
“走。”他将玉牌收起,架着张嘉豪快速离开。
回到点时,其他人已陆续返回。秦教习见两人浑身是血,尤其是张嘉豪伤势严重,脸色一沉:“怎么回事?”
“遇到凶兽袭击,张师兄为救我受伤。”孙潇檀抢道,声音平静,“侥幸击退,但动静太大,恐引来更多。教习,我们得赶紧离开。”
秦教习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张嘉豪惨白的脸,没再多问:“所有人,,立刻出园!”
出百草园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时,孙潇檀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将张嘉豪交给闻讯赶来的医官,自己则被秦教习带到一旁。
“说实话。”秦教习盯着他,目光如刀。
孙潇檀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面黑色玉牌,双手呈上。
秦教习接过,只看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孙潇檀,那眼神中有震惊,有骇然,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这东西,哪来的。”
“袭击我们的,不是凶兽。”孙潇檀低声说,“是人。后颈有黑色火焰纹身,身手狠辣,训练有素,刀上淬毒。这是其中一人身上搜出来的。”
秦教习的手指在玉牌上摩挲,半晌,长长吐出一口气。
“此事,我会禀报陈副院长。”他将玉牌收起,声音压得极低,“今之事,对外统一口径,就是遭遇凶兽。你们身上的伤,我会让医官处理成兽伤。至于这玉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没见过,我不知道,懂吗?”
孙潇檀点头。
“回去吧。”秦教习摆摆手,背过身去,背影在秋阳光下竟显出几分佝偻,“最近,少出学院。张嘉豪那边,我会安排人照看。你……好自为之。”
孙潇檀躬身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秦教习仍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面黑色玉牌,望着远处巍峨的鹭伴山,不知在想什么。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当夜,孙潇檀去了医馆。
张嘉豪已服下解毒丹,伤口重新包扎,躺在病榻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见孙潇檀进来,他扯了扯嘴角:“没死成,让你失望了。”
孙潇檀在床边坐下,从怀中取出剩下的血龙参,放在床头。
“你这是……”张嘉豪一愣。
“你因我受伤,这是补偿。”孙潇檀说,“而且,没有你引开注意,我也采不到这参。”
张嘉豪看着那株通体暗红、灵气氤氲的百年血龙参,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孙潇檀,你这个人,有时候真让人看不懂。”
“孙檀。”孙潇檀纠正。
“这里没外人。”张嘉豪看着他,目光坦然,“我知道你是谁,你知道我知道。再装,就没意思了。”
孙潇檀沉默。
“那玉牌上的内容,我看到了。”张嘉豪的声音低了下来,“甲子年七月十五,子时,天枢位。那是澜界与玄界交界处的‘断龙崖’,四万年前神明陨落之地。崔允淦要在那里血祭……血祭什么?”
“不知道。”孙潇檀说,“但需要血祭才能开启的,绝不会是好事。”
“我会让我父亲暗中调查。”张嘉豪说,“但你别抱太大希望。涉及玄界皇帝,又是这种禁忌之事,澜界高层未必愿意手。”
“我明白。”
两人又陷入沉默。窗外月色清冷,医馆里弥漫着药草苦涩的气味。
“今天,谢了。”张嘉豪忽然说。
“该我谢你。”
“少来这套。”张嘉豪别过脸,声音有些闷,“我是鹭伴行省巡抚的儿子,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捧着我,让着我。你是第一个……敢跟我拼命,也肯为我拼命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那些圣贤书上写的‘道义’、‘担当’,或许不是空话的人。”
孙潇檀看着他苍白的侧脸,许久,缓缓道:“三个月后,如果崔允淦真要在断龙崖做什么,我会去。”
“知道拦不住你。”张嘉豪转过头,目光灼灼,“所以我跟你一起去。但不是去送死——这三个月,你得变强,变得比现在强十倍。那株血龙参,我会让家里最好的药师炼成丹药,你我平分。我书房里那些禁书、秘典,你随便看。我认识的教习、高手,你想请教哪个,我想办法。”
“为什么做到这一步。”孙潇檀问。
“因为我想看看。”张嘉豪笑了,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想看看一个背负了四万年冤屈的人,到底能走到哪一步。更想看看,如果我这个‘既得利益者’的子弟,帮你一把,这世道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孙潇檀看着那只手,净,修长,虎口有练剑留下的薄茧。他想起擂台上的针锋相对,想起藏书楼里无声的笔记,想起今崖边那一刀。
然后他也伸出手,握住。
手心相触的瞬间,某种沉重而坚实的东西,在这间弥漫药味的医馆里,无声地落定了。
窗外秋风萧瑟,远处山影如墨。
长夜方始,前路漫漫。
但至少此刻,他们不是一个人。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