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色如墨,北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
孟齐背着行囊,牵着孟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出镇的山路上。
守心剑悬在孟易腰间,剑鞘是孟齐临时用梨木削的,简朴无华,却掩不住剑身透出的清冷光泽。
那光很柔和,像月光凝成的薄纱,随着孟易的步伐轻轻摇曳。
“阿齐,我们为什么要夜里走?”孟易问。
他一手抱着从铁匠铺带出来的小白兔玩偶——那是孟齐用兔皮缝的,已经旧得发白——一手紧紧抓着孟齐的衣角。
“因为夜里有星星指路。”孟齐说,声音在风里有些飘。
他不敢说真话:因为白天走,黑山帮的人会看见守心剑的异象。
灵器出世,十里灵气皆动。
那冲天白光,镇里但凡有点见识的都看见了。
贾掌柜不足为虑,但那黑袍老者……孟齐认得他。
黑山帮供奉的修士,人称“黑鸦道人”,练气四层,擅长驱鬼御魂,心狠手辣。
守心剑这种初生灵器,正是他最渴望的东西。
而且,铁匠铺那把火,烧得太旺了。
不像是普通失火,倒像是……毁尸灭迹。
孟齐摸了摸怀里的那本残破册子。
羊皮封面,字迹已模糊,只有“九转铸剑”四个字还依稀可辨。
这是父亲临终前塞给他的,说这是孟家真正的。
他这些年翻来覆去看,只觉得是些玄乎的口诀,直到今夜铸剑时,那些口诀忽然活了,锤落的每一分力道、火候的每一寸掌控,都自然浮现心头。
“小易,累不累?”孟齐问。
孟易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累。剑在唱歌,好听。”
“唱什么?”
“嗯……像小鸟早上叫,像溪水流过去,像……”孟易努力想着词,“像阿齐打铁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安心。”
孟齐心里一暖,又一阵酸楚。
这孩子,把打铁声当摇篮曲听了十年。
翻过山梁,前面是片老松林。
月光透过枝桠,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风穿林过,松涛如鬼泣。
孟齐停下脚步。
“怎么了?”孟易问。
孟齐没说话,只是把孟易往身后拉了拉。
他盯着林子深处,那里太静了,连虫鸣都没有。
铁剑镇周围的山林,夜里总有夜枭、野狐的叫声,但这片林子,静得像坟墓。
“出来吧。”孟齐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静了三息。
“嘿嘿,小子,耳朵挺灵。”
林中走出五个人。
为首的是贾掌柜,披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提着个灯笼,火光把他那张瘦的脸照得阴森森的。
他身边站着黑鸦道人,黑袍在风里猎猎作响,脸色比离开铁匠铺时更苍白几分,显然法器被毁的反噬不轻。
后面三个,是黑山帮的好手,手持钢刀,眼神凶悍。
“孟贤侄,这是要去哪儿啊?”贾掌柜皮笑肉不笑,“铸出灵剑,就想一走了之?也太不把我贾某人放在眼里了。”
孟齐把行囊放下,从背后抽出一柄铁尺。
这不是凡铁,是他用铸剑的余料打的,长二尺三寸,宽两指,沉手,可做短棍,也可做剑使。
“贾掌柜,剑已成,有灵自择主。强求不得。”
“强求?”贾掌柜冷笑,“在这铁剑镇,我贾某人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
他一挥手,“黑鸦道长,拿下他!那柄剑归你,这小子归我,我要他给我打一辈子铁!”
黑鸦道人盯着孟易腰间的守心剑,眼中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他舔了舔嘴唇:“小子,把剑交出来,老夫给你个痛快。否则……”
他袖中滑出三枚骨钉,幽幽泛着绿光,“抽魂炼魄,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孟易忽然往前一步,和孟齐并肩站着。
他把小白兔玩偶小心地塞进行囊,然后握住了守心剑的剑柄。
“阿齐,他们坏。”他说,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说“天黑了”一样平常。
“嗯,坏。”孟齐点头,铁尺横在前,“小易,还记得刚才在家里,你怎么出的剑吗?”
孟易想了想:“他们想打你,我就打了。”
“那现在,”孟齐一字一顿,“他们想我们。”
孟易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凶狠,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专注。
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五个人,和他手中的剑。
那种专注,让黑鸦道人心里莫名一寒。
“装神弄鬼!”黑鸦道人厉喝,挥手打出三枚骨钉。
骨钉化作三道绿光,带着凄厉的鬼啸,直扑孟易面门、口、丹田。
这是“丧门钉”,中者血肉溃烂,魂魄受创,歹毒无比。
孟易没动。
直到绿光临身三尺,他才动了。
不是退,是进。
守心剑出鞘。
没有剑光冲天,没有剑气纵横,只是很简单的,拔剑,一划。
“叮、叮、叮。”
三声轻响,像雨滴落在青石上。
三枚丧门钉齐齐断成两截,掉在雪地里,绿光熄灭,化为凡骨。
黑鸦道人瞳孔骤缩。
他这丧门钉,是取横死之人的眉骨炼制,专破护体灵光,便是练气五六层的修士,也不敢硬接。
这少年,明明毫无灵力波动,怎么可能……
孟易的动作没停。
守心剑划断骨钉后,顺势向前一递。
还是那一剑,在铁匠铺里点断随从手腕的一剑。
但这一次,不同了。
剑尖所向,空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不是破风声,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撕裂的声音。
黑鸦道人浑身汗毛倒竖,生死危机让他怪叫一声,疯狂后退,同时从怀中掏出一面黑色小盾挡在身前。
“噗!”
小盾如纸糊般被刺穿。
剑尖停在了黑鸦道人咽喉前三寸。
不是孟易收手,是孟齐按住了他的肩膀。
“够了,小易。”孟齐说。
孟易眼中的专注瞬间消散,又恢复了那种澄澈的茫然。
他看看剑,又看看面无人色的黑鸦道人,歪了歪头:“他不打了?”
黑鸦道人浑身僵硬,冷汗浸透了黑袍。
他能感觉到,那一剑如果再进三寸,刺穿的绝不只是咽喉,还有他的神魂。
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怪物?!
贾掌柜和那三个帮众也吓傻了。
他们眼中的“傻子”,一剑就破了仙师的法器,还差点要了仙师的命?
“贾掌柜,”孟齐松开孟易,看向贾掌柜,声音平静得可怕,“还要剑吗?”
贾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下,连连摆手:“不、不要了!孟、孟少侠,是我有眼无珠,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转身就要跑。
“等等。”孟齐叫住他。
贾掌柜僵住,哭丧着脸回头。
“回去告诉黑山帮,也告诉所有打这柄剑主意的人,”孟齐缓缓道,“剑名‘守心’,已认主。谁敢来抢,先问过它。”他顿了顿,“也问过我。”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铁与血的味道。
贾掌柜屁滚尿流地跑了。
黑鸦道人深深看了孟易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有贪婪,还有一丝疯狂的妒恨,最终也化作黑烟遁走。
林子里又静下来。
孟齐收起铁尺,拍了拍孟易的肩膀:“做得很好。”
孟易笑了,把剑归鞘,又抱起小白兔玩偶:“阿齐,我饿了。”
“等天亮,找个地方给你弄吃的。”孟齐重新背起行囊,牵起孟易的手,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他没黑鸦道人,不是心软,是不能。
炼气四层的修士,必有命牌留在帮中。
了他,黑山帮会倾巢而出,不死不休。
现在只是夺宝未遂,黑山帮未必愿意为了一个供奉,去追一个能一剑破法的“怪物”。
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守心剑出世,黑鸦道人只要不傻,肯定会把消息传出去。
一件无主灵器,或许还引不来太多目光。
但一件有主、且主人是个剑道怪胎的灵器……就不好说了。
孟齐低头,看着亦步亦趋跟着自己的孟易。
月光下,少年的侧脸净得像玉。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阿齐,小易是孟家百年不遇的‘剑心通明’。这是天赐,也是劫。他的剑道,会是这世间最纯粹的剑,也最易碎。你得护着他,用你的命护着。因为他的剑,不止是他的剑,也是孟家的剑,是……守心的剑。”
守心,守心。
守的,是剑心,也是人心。
天亮时,兄弟二人走出了松林,来到一条官道旁。
孟齐用最后一点粮,就着溪水,和孟易分了。
孟易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只松鼠。
“阿齐,我们去哪?”他问。
孟齐也在想这个问题。
天下之大,何处可去?
孟家祖籍在南边的“天风郡”,但那是三百年前的事了。
父亲只说,孟家祖上曾是“天剑宗”的剑侍,但天剑宗在哪,什么样子,他也不知道。
修仙界……对他们这样的凡人来说,太遥远了。
正思忖间,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一队车马缓缓行来,看旗号,是个商队。
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国字脸,络腮胡,腰挎长刀,眼神锐利,是个练家子。
商队经过时,那汉子看了兄弟俩一眼,目光在孟易腰间的剑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继续赶路。
“等等。”孟齐忽然开口。
汉子勒马:“小兄弟有事?”
“请问,天剑宗怎么走?”
汉子一愣,重新打量孟齐,又看看孟易,笑了:“小兄弟志向不小啊。天剑宗,那可是咱们大燕王朝四门之一,在西南边陲的‘万剑山’,离这儿万里之遥。而且……”
他顿了顿,“天剑宗三十年一开山门,收徒大典,就在明年开春。你们现在去,赶得上,但也得看有没有那个仙缘。”
三十年一开山门?明年开春?
孟齐心中一动。父亲留下的册子里,似乎提过一句“天剑开山,剑侍当归”,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多谢指点。”孟齐抱拳。
汉子摆摆手,正要走,又回头道:“我看你们不像本地人,这兵荒马乱的,往南走要过‘黑风岭’,那里不太平。如果顺路,可以跟我们的商队走一段,到前面的‘青石城’。”
孟齐犹豫了一下。
萍水相逢,他不敢轻信。
汉子似乎看出他的顾虑,笑道:“放心,我‘镇远镖局’的镖头刘震,在这条道上跑了二十年,信誉还是有的。看你们兄弟俩投缘,顺路捎一程,不收钱。”
他又补充一句,“而且,青石城有去南边的飞舟码头,比走路快。”
飞舟?孟齐听过,是修仙界的一种交通工具,行千里。
贵,但快。
“那就麻烦刘镖头了。”孟齐不再犹豫。
黑山帮的人可能还在附近,跟着商队,反而安全。
商队多了两个人。
孟齐和孟易被安排在一辆运货的马车上,和一堆布匹挤在一起。
孟易很快睡着了,头枕着孟齐的腿,怀里抱着剑和小白兔玩偶。
孟齐却睡不着,他取出那本《九转铸剑诀》残卷,借着晨光,仔细翻看。
先前囫囵吞枣,只觉得晦涩。
如今铸出守心剑,再看这些文字,竟有了不同的感悟。
“铸剑第一转,以血为引,以灵为火,锻凡铁为剑胚……”
“剑胚既成,需以神温养,夜不辍,三年方可通灵……”
“通灵之剑,可感剑主心意,如臂使指,是为‘心意剑’……”
孟齐心有所感,闭目内视。
丹田处,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流正在缓缓流转。
这不是他苦练多年的粗浅内力,而是一种更精纯、更灵动的东西。
灵力。
他突破到练气一层了。
就在铸成守心剑,心血喷在剑身上的那一刻。
“原来如此。”孟齐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九转铸剑诀》,铸的不是剑,是人。以铸剑之法,铸自身为剑炉,纳天地灵气,成就无上剑道。”
他看向熟睡的孟易。
这孩子,恐怕也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修仙的门槛。
那一剑破法的威能,绝非寻常武者可为。
只是他的道,与常人不同,不在炼气,而在剑心。
“阿齐……”孟易迷迷糊糊地嘟囔,“剑在动……”
孟齐低头,守心剑果然在微微颤动,发出极轻的嗡鸣,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商队正经过一片荒原,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城池的轮廓若隐若现。
青石城,到了。
而孟齐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进城的同时,青石城最大的客栈“悦来居”顶楼,一个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女子约莫二十许岁,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
她手中端着一杯茶,却没喝,只是看着窗外街上熙攘的人流,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支商队上,落在了商队末尾那辆马车上。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帘,看到了里面熟睡的孟易,看到了他怀中的守心剑。
然后,她轻轻放下茶杯,对身后侍立的青衣侍女道:
“去查查,那对兄弟什么来历。尤其是那个抱剑的少年。”
“是,小姐。”侍女躬身退下。
女子重新看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剑心通明……没想到,在这偏僻之地,竟能遇到这种传说中的体质。而且,那柄剑……”她微微蹙眉,“似乎有‘剑侍’一脉的气息。有意思。”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低声自语:
“看来,这次下山,不会太无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