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8:09  ·  所属小说:离婚律师从不加班

十月九号,秦舒签了一份房屋买卖合同。

不是学区房。学区房她留着,杨知明的学籍挂在那里,不能动。

新房子在南岸区南山上。不算偏,沿着南滨路开车上山二十分钟。独栋,两层半,带一个三十平米的院子。2012年的建筑,前房主是个茶商,破产了,房子挂在中介那里大半年没人问。

秦舒看了两次房。第一次看了结构和采光,第二次带了杨知明去。杨知明在院子里跑了两圈,说这里可以放消防车。

总价一百六十八万。秦舒贷了一百万,首付六十八万——其中四十万是这两年攒的,剩下的二十八万是陈女士家暴案二审胜诉之后当事人额外支付的风险代理费。那笔钱到账的时间刚好卡在她签购房合同的前一周。

搬家花了一天。东西不多。一个女人和一个四岁小孩的全部家当,两辆金杯面包车装完了。书房里的法律书籍占了半车。

搬完那天晚上,杨知明在新房子的客厅地板上摆了一排消防车、救护车和警车。秦舒坐在还没拆塑料膜的沙发上,吃了一碗外卖酸辣粉。

院子里种了一棵黄葛树,前房主留下的。秋天的重庆还有三十度,黄葛树长得密,把院子遮了大半。秦舒看了那棵树几秒钟,决定不砍。杨知明夏天可以在下面玩。

十月下旬,秦舒接到第一个高净值客户的咨询。

客户姓刘,刘雅琴。四十六岁,重庆本地人。她丈夫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名下有三家公司,两套商铺,一处厂房。夫妻感情破裂的原因不是出轨——比出轨复杂。丈夫长期把夫妻共同财产转移到他哥哥名下的公司里,用关联交易稀释利润,刘雅琴发现账目不对,丈夫拒绝解释。

刘雅琴找秦舒之前,已经咨询过三家律所。三家律所给的方案都差不多——先离婚,在诉讼中申请法院调查财产。

秦舒给的方案不一样。

“你现在不能。”

刘雅琴愣了。“为什么?”

“你一,你丈夫马上知道你要查账。他有十几个关联公司,转移资产的窗口期最短只需要72小时。你状递到法院到对方收到传票,少说两周。两周时间够他把所有能搬的搬净。”

“那我怎么办?”

“先不动。你继续跟他过正常子。我这边开始做两件事——第一,通过公开渠道把他名下和他哥哥名下所有公司的工商信息、股权结构、年报数据全部拉一遍。第二,找有资质的会计师事务所介入,做非官方的财务预审。等我把他的资产图谱画完了,你再。那天,同时申请财产保全。保全裁定的速度比传票快——法院可以先冻结再通知。”

刘雅琴听完,问了一个问题:“你做这些要多长时间?”

“两个月。”

“费用多少?”

“前期咨询和调查费用十五万。如果走到诉讼阶段,另计。”

十五万的咨询费。刘雅琴没还价,当天下午就转了定金。

这个案子在律所内部传开了。不是因为金额——方主任手里有比这大得多的单子。是因为秦舒的办案思路。年轻律师们讨论的焦点是:她不着急打官司。

做婚姻家事的律师,八成的收入靠诉讼。接案、、开庭、判决、收尾款。流程走得越快,翻台率越高。秦舒反过来——她把大量的精力花在诉前阶段,调查取证、画资产图谱、设计保全方案。等到真正的时候,对方已经被她在棋盘上围了个严严实实。

十一月中旬。

方主任请秦舒吃了一顿火锅。地点在解放碑一家老火锅店,包间。方主任亲自点的菜——毛肚、鸭肠、黄喉、老肉片,全是硬菜。

锅底烧开之后,方主任夹了一片毛肚涮了十五秒,放进秦舒碗里。

“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

秦舒没动筷子。“合伙人的事。”

“你在所里带的案子质量越来越高,客户粘性强,回头客多。婚姻家事这个板块,你一个人扛了所里三分之一的业务量。再用提成律师的身份留你,不合适了。”

方主任把第二片毛肚放进自己碗里。

“高级合伙人。分管婚姻家事部。管理费比例我可以谈,你现在的团队架构不变,我另外给你配两个实习律师。年底分红按业务贡献比例算。”

条件不差。重庆这个体量的律所,高级合伙人的位置不是随便给的。方主任今年六十一了,和正律所二十年的老牌子,他在铺退路。

秦舒把那片毛肚吃了。

“方主任,我不做合伙人。”

方主任夹鸭肠的手停了一下。

“你再想想。”

“想过了。合伙人意味着管理职责。我要参加合伙人会议、审批其他律师的案子、处理所里的行政事务——这些事会吃掉我百分之四十的时间。我现在最值钱的东西就是时间。”

“那你想怎么样?”

“独立执业权。我继续挂在和正的牌子下面,用所里的平台和资源。但我的案子我自己定价、自己选客户、自己组团队。管理费按固定比例交,不参与合伙人分红,也不承担合伙人义务。”

方主任涮鸭肠的节奏没乱。七上八下,时间卡得准。

“你这是要在我锅里涮你自己的菜。”

“您的锅好,火也旺。我只是不想管别人的菜熟没熟。”

方主任嚼完鸭肠,拿纸巾擦了擦嘴。

“管理费比例多少?”

“百分之十五。行业标准。”

“二十。”

“十八。我自带客户、自负成本、不占所里的公共案源。十八已经高了。”

方主任看了她三秒。

“行。十八。协议我让行政起草,你自己审。”

火锅吃到最后,方主任加了一盘酥肉。他很少吃酥肉——油大。今天破例了。

往盘子里撒花椒面的时候,方主任说了一句:“你要是个男的,我直接让你接班。”

秦舒夹了块酥肉。“我要是个男的,我就不做婚姻家事了。这行的客户百分之七十是女性。她们进律所第一件事是看律师的脸。看完脸看履历。看完履历看这个律师有没有离过婚。我全占了。”

方主任笑了一声。难得。

十二月。秦舒注册了一个微信公众号,名字叫“秦律”。

不是律所的官方账号。是她个人的。

第一篇文章标题——《离婚前你应该做的十件事(不包括哭)》。

没找人推广,没花钱投流。发出去第一天,阅读量二百三十七。第三天,被一个叫“山城姐姐”的本地大V转发了。第七天,阅读量过了两万。

评论区最高赞的一条是:“我要是三年前看到这篇文章,就不会净身出户了。”

第二篇——《转移财产的十二种常见手法及识别方法》。这篇更狠。阅读量三天破五万。有同行在朋友圈转发的时候加了一句评论:“秦律师,你把底牌都亮了,以后对家怎么打?”

秦舒在评论区回了一句:“亮的是常识。底牌从来不在文章里。”

文章不多。一个月两到三篇。每篇三千字以内,不讲法条,讲案例。案例全部做了脱敏处理,但细节够真,真到评论区有人问“秦律师你写的是不是我”。

到一月底,“秦律”的粉丝涨到了一万四。不算多,但精准。关注的人里面百分之六十以上是已婚女性,年龄集中在28到45岁。她们不一定马上需要律师,但她们知道了秦舒这个名字。

这就够了。

十二月中旬,秦舒花了九万八买了一套法律数据库系统。

不是律所用的公共版本。是她自己出钱,装在自己书房的电脑上。

Alpha法律智能检索系统。支持全国法院裁判文书的全文检索、类案推送、法官画像分析。其中法官画像这个功能,可以拉出某个法官近三年审理同类案件的判决倾向、引用法条频次、改判率。

郑成来南山的新房子帮她装系统的时候,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界面,说了一句:“你这是要把法官底裤都扒了。”

“不是扒底裤。是知道他穿几号的。”

郑成没接话。他在调试搜索参数,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你这个系统比律所那套贵了三倍。”

“律所那套是基础版,检索结果排序有延迟,法官画像数据只更新到去年上半年。我这套是实时同步的。”

“九万八。你不心疼?”

“武器弹药的钱不能省。”

郑成调好系统,临走的时候在院子里抽了烟。黄葛树底下有个石凳,他坐着抽完,把烟头掐灭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秦律师,你现在过的子,比杨昊在的时候好多了。”

秦舒在屋里头没听见这句话。她在试系统,输入的第一个检索条件是——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婚姻家庭,2024年度,涉及家暴认定的二审改判案例。

检索结果:十七条。

她一条一条地看。

一月初,秦舒做了一件让老杨公司旧员工圈子里炸了锅的事。

她聘了一个助理。助理叫吴敏。三十四岁,行政管理专业,之前在杨昊的渝恒建材——那时候还叫恒通——做了五年行政主管兼总经理秘书。

杨昊被抓之后,周琳接手公司,裁了一批老员工,吴敏是被裁的第一个。原因很简单——吴敏对杨昊以前的业务太熟了,周琳不想在自己身边留一个知道太多老底的人。

吴敏被裁之后投了两个月简历,没找到合适的工作。重庆建材行业的圈子不大,一听说她是杨昊公司出来的,HR就犹豫。

秦舒约她在南坪一家咖啡馆见了一面。

吴敏来的时候穿得很正式,黑色西装外套,化了淡妆。坐下之后把简历递过来,手有点抖。

秦舒没看简历。

“杨昊在的时候,公司的财务流程你管不管?”

吴敏的手指在桌面上缩了一下。“不管。财务那边有专人。但报销审批……经过我手。”

“杨昊用私人名义签过哪些外部合同,你知道多少?”

“……一些。”

“润达实业你知不知道?”

吴敏的眼睛动了一下。很快。不到一秒。但秦舒看见了。

“听说过。”

“行了。简历我不看了。你明天来我这里上班,试用期三个月,工资六千五。通过之后八千加五险一金。工作内容是案件资料整理、客户档案管理、数据库检索作。跟建材行业没关系。”

吴敏张了张嘴。“秦律师,我……我以前是杨总的人——”

“你不是杨昊的人。你是被他公司辞退的失业人员。你现在需要一份工作,我需要一个熟悉商业运作流程的助理。我不会问你杨昊的事,除非案件需要。你也不用主动告诉我。你只需要把我交代的活好。”

吴敏的眼眶红了一圈。

秦舒站起来。“明天九点,南山。地址我发你微信。别迟到。”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郑成在门口等着。

“你胆子真大。”

“怎么?”

“杨昊的老秘书你都敢用。同行知道了怎么想?”

“同行怎么想不重要。吴敏在杨昊公司待了五年,行政主管加秘书。杨昊的供应商关系、客户关系、合同套路、财务猫腻的基本脉络,她脑子里全有。这些东西不是用来对付杨昊的——杨昊已经完了。是用来识别其他案件中同类作的。建材行业转移资产的花样就那么几种,吴敏见过的比我多。”

郑成想了想,点了下头。“你把她当工具书用。”

“我把她当有实战经验的同事用。别说得那么难听。”

一月底的一个周。

杨知明在院子里骑自行车,后轮的辅助轮上周被秦舒拆了一个,歪歪扭扭地骑。摔了两次,膝盖蹭破了皮,贴了创可贴继续骑。

秦舒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手机。吴敏上班第三周,已经把秦舒手里七个在办案件的资料全部归了档,按时间线、争议焦点、证据链三条线分类。归档质量比律所之前的实习律师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黄葛树的叶子在一月份开始落了几片。重庆的黄葛树不是秋天落叶,是春天。换叶。旧的掉了新的就长出来。

秦舒的手机响了。律所座机转过来的。

“秦律师,有个客户要找你咨询。不肯说名字。”

前台小姑娘声音里带着困惑。

“什么意思不肯说名字?”

“她说是匿名委托。她说她看了你公众号的文章,想当面聊。咨询费按你的标准付,但她不想透露身份。”

秦舒想了两秒。“让她预约周三下午的时段。咨询费先付到对公账户。告诉她,见面可以不报真名,但如果要正式委托,得签合同得实名。”

周三下午两点。

秦舒在律所的咨询室等人。咨询室不大,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挂着律所的执业许可证。

敲门进来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中长发,穿了一件驼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妆化得不浓。进门的时候眼睛先扫了一圈房间,然后才看秦舒。

“秦律师?”

“坐。”

女人坐下了。帆布袋子放在腿上。

“你不报名字,我怎么称呼你?”

“你叫我小苏就行。”

“小苏。什么事?”

小苏从帆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秦舒面前。

“我要委托你调查一个人。”

秦舒没动信封。“调查什么?”

“这个人跟我的婚姻有关系。但不是出轨。”

“那是什么?”

小苏顿了一下。“财产。”

秦舒把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A4纸,上面手写了一个名字和一串基本信息。

名字:陆简。

性别:男。年龄:三十六岁。职业:私募基金经理人。

名字下面还写了一行小字——

“此人是我丈夫的合伙人。我怀疑他们联合设立了一个离岸信托,用于隐匿婚内共同财产。”

秦舒盯着“陆简”两个字看了三秒。

这个名字她没见过。

但“离岸信托隐匿婚内财产”这个作方式,她在去年的一篇判例研究里专门分析过。全国公开裁判文书中涉及这个争议焦点的案件,一共九件。其中六件在北京和上海,重庆一件都没有。

秦舒把那张纸放下来。

“你丈夫做什么的?”

“。”

“什么方向?”

“地产和基建类的私募。”

“规模多大?”

小苏没回答这个问题。她说了另一句话:“秦律师,你先别问我丈夫的事。你先告诉我——如果一个人通过离岸信托把资产藏起来,国内的法院能不能查到?”

秦舒靠在椅背上。

“看藏在哪儿。如果是BVI或者开曼,国内法院没有直接的司法协助渠道,调查令发不过去。但信托的设立需要资金注入,资金从境内出去的通道是有限的——要么走ODI备案,要么走。前者有据可查,后者违法。不管哪种,源头在国内。查不到终点,可以查起点。”

小苏的手指在帆布袋的带子上绕了一圈。

“如果我拿不到任何书面证据呢?”

“你拿不到,我来拿。这是我的工作。”秦舒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是怎么知道陆简这个人的?”

小苏安静了五秒钟。

“他上个月来我家吃过一次饭。吃饭的时候接了一个电话,去阳台上说的。我听到了三个词——受托人、保护人、和一个离岸地名。”

秦舒点了一下头。

“行。你把咨询费结了。我先做初步调查。有结果了联系你。你用什么联系方式?”

小苏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手机号。

“这个号码只有你和我知道。”

她站起来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

“秦律师,我看过你的那篇文章——《转移财产的十二种常见手法》。里面没有写离岸信托。”

“因为那篇文章写给普通人看的。离岸信托不是普通人玩得起的东西。”

小苏没再说话,出去了。

秦舒坐在咨询室里,把那个信封里的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陆简。私募基金经理人。离岸信托。

她拿出手机,在法律数据库的APP上输入了“陆简”两个字。

没有涉诉记录。没有被执行记录。没有工商变更中的任何负面信息。

净得过分。

秦舒把手机放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陆简——查底。

然后翻到下一页,写了当天第二项待办事项:小葱。

冰箱里又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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