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信送出去之后,又是两天的沉寂。
沈蘅芷发现,等待是她重生后最常做的事。等傅燕绥的消息,等外祖父的回信,等大太太和沈淮的下一步动作。她像一个坐在棋盘前的棋手,落子之后只能静静地看着对手的反应,然后再落下一子。
这两天里,她做了一件大事——她在蘅芜苑的后院清理出一间空屋,名义上是堆放杂物,实际上是她的“议事厅”。沈荻来了,就在那里说话;裴玉打听到的消息,也在那里汇总。屋子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关上门后外面听不见任何声音。
“姑娘,您这弄得跟军营里的密帐似的。”裴玉一边收拾一边嘀咕。
沈蘅芷没接话,只是把一张简易的地图铺在桌上——那是她凭记忆画的沈府平面图,标注了各房的位置、丫鬟婆子的分布、以及几处不易被人注意的角落。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她要先把自己住的地方摸透,才能在这个院子里布下自己的耳目。
“裴玉,院门外那个刘婆子还在吗?”
“在。每天早上准时来,扫到中午才走。奴婢观察过了,她扫地的时候总是往咱们院子里瞟,有一次还假装捡东西,走到院门口往里张望。”
沈蘅芷点了点头:“不用管她,让她看。越看越放心。”
裴玉不太明白,但还是应了。
下午,沈荻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短褐,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像是刚从外面跑了一圈回来。
“二妹妹,燕王府那边有回信了。”他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一个折成方胜的纸条。
沈蘅芷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四个字——“已查,多谢。”
是傅燕绥的字迹。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和他慵懒散漫的外表格格不入。沈蘅芷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试图从字里行间读出更多的信息——他查到了什么?他打算怎么做?他对她的情报是信了七分还是十分?
但四个字能承载的信息太少了。
“荻二哥,送信的人还说了什么吗?”
沈荻想了想:“赵铁柱说,燕王府的人接过信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别的话没有。”
脸色变了。那就说明情报有价值,至少傅燕绥的人之前没有察觉到九皇子的动向。
“还有一件事,”沈荻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赵铁柱说,燕王殿下这两天在暗中调人。他从城外调了一队亲兵进城,人数不多,但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
沈蘅芷的眼睛亮了一下。
傅燕绥在调兵。这说明他信了她的话,并且已经在做准备了。九皇子想夺守备营,傅燕绥就提前布防。这场暗战,胜负未定。
“荻二哥,替我谢谢赵铁柱,让他继续留意燕王府的动静,但不要刻意打听,免得被人察觉。”
“放心,铁柱那个人嘴严得很。”
沈荻走后,沈蘅芷把那四个字的纸条看了又看,最后凑到烛火上烧了。纸灰落在桌上,她用手指碾碎,吹散在风里。
不留痕迹。
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傍晚,沈蘅芷去荣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今天精神不错,正歪在炕上听一个说书先生讲《三国演义》。见沈蘅芷来了,笑着招手让她过去,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蘅芷啊,你大伯母说前两天带你去清凉寺上香了,玩得开心吗?”
沈蘅芷乖巧地点头:“开心。清凉寺的风景很好,空气也清新。”
“那就好,那就好。”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慈和,“你大伯母还说,在寺里遇见了一位顾公子,京城来的,人品才学都很出众。”
沈蘅芷心里一沉,面上却露出羞涩的表情:“蘅芷只远远看了一眼,不太清楚。”
老夫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但那个笑容里藏着的东西,让沈蘅芷心里发毛。
老夫人在试探她。
大太太已经把顾衍之的事告诉了老夫人,老夫人这是在看她对顾衍之的态度。如果她表现出好感,老夫人就会顺水推舟;如果她表现出抗拒,老夫人就会做大太太的工作。
她只能装作羞涩,不置可否。
从荣安堂出来,沈蘅芷的心情更沉重了。
老夫人的态度很明确——她不反对大太太的安排。在老夫人眼里,嫁给九皇子的幕僚,对沈家来说是好事。至于沈蘅芷愿不愿意,那是次要的。
这就是世家大族的逻辑。
个人意愿在家族利益面前,轻如鸿毛。
回到蘅芜苑,裴玉已经准备好了晚膳。沈蘅芷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裴玉劝了半天,她又勉强吃了半碗饭。
“姑娘,您这样下去身子真的会垮的。”裴玉心疼得不行。
沈蘅芷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天色。
天黑了。
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海棠花的甜香,还带着一丝凉意。金陵的春天,夜晚还是很冷的。
她正要让裴玉关窗,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沈蘅芷心头一跳,快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院门外的游廊上,几个丫鬟婆子正匆匆跑过,脸上带着惊慌的表情。有人在小声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
“裴玉,出去看看怎么了。”
裴玉跑出去,不一会儿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色发白。
“姑娘!出大事了!城南走水了!烧了好大一片,听说有十几间铺子都烧没了!”
沈蘅芷的心猛地一沉。
城南。柳叶巷。
九皇子的暗桩,陈三的茶叶铺子,就在柳叶巷。
“裴玉,帮我更衣,我要出去。”
“姑娘,都这个时候了……”
“快去!”
裴玉不敢再劝,手忙脚乱地帮沈蘅芷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又拿了一件斗篷给她披上。沈蘅芷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袖中,拉着裴玉就往外走。
蘅芜苑的后门通向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的尽头是一道角门,平时锁着,只有运送杂物的时候才开。沈蘅芷前几天让裴玉偷偷配了钥匙,就是为了应对这种需要紧急出门的情况。
她打开角门,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高墙,头顶是狭窄的天空。远处有红光映在天上,像一片暗红色的云。
城南。
她拉着裴玉沿着巷子往南走,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大街上。街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更夫在敲锣,巡城的兵丁在跑,百姓们有的提着水桶往城南赶,有的拖家带口往北边逃,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混成一片。
沈蘅芷逆着人流往南走,裴玉在后面紧紧跟着,吓得脸色煞白。
“姑娘!不能再往前了!前面在着火!”
沈蘅芷没有停下。她要亲眼看看,烧的是不是柳叶巷。
又走了半条街,她终于看到了火光。
冲天的大火,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浓烟滚滚,呛得人喘不过气来。火舌从一栋栋房屋的屋顶上蹿出来,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柳叶巷。
烧的就是柳叶巷。
沈蘅芷站在街角,看着那片火海,心里翻江倒海。
这是巧合吗?
不可能是巧合。
她前两天刚把陈三的地址告诉傅燕绥,今天柳叶巷就起了大火。,是人祸。
傅燕绥动手了。
他没有去查,而是直接烧了。
沈蘅芷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傅燕绥比她想的更狠、更果断。这个人表面上慵懒散漫,实际上伐决断,一旦出手就是雷霆万钧。
她和他,是在与虎谋皮。
但如果不和他,她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姑娘,我们回去吧……”裴玉的声音都在发抖。
沈蘅芷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的脑子一直在转。
傅燕绥烧了陈三的铺子,九皇子在金陵的暗桩就废了一个。但九皇子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报复。报复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傅燕绥本人。
她需要提醒他。
但转念一想,傅燕绥既然敢动手,就一定做好了应对报复的准备。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不需要她来提醒。
那她能做什么?
她能做的,就是在沈府内部稳住阵脚,不让大太太和沈淮的婚事计划得逞。只有她自己安全了,才能继续给傅燕绥提供情报。
回到蘅芜苑,已经是半夜了。
裴玉打水给沈蘅芷洗了脸,又伺候她换了寝衣。沈蘅芷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那片火海。
火烧得那么大,肯定有人死了。那些人是九皇子的暗桩,死有余辜,但沈蘅芷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死亡,上辈子她见过更多的血、更多的火、更多的尸体。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火,是她点燃的。
如果不是她提供情报,傅燕绥不会知道陈三的存在,柳叶巷就不会起火。
她是这场火的源头。
沈蘅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是你的错。那些人都是九皇子的走狗,手上沾了不知道多少人的血。他们死了,是罪有应得。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你才十三岁,你已经开始人了。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声音赶走。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不人,就被。
她只是选择了活下去。
第二天一早,沈蘅芷像往常一样去给老夫人请安。
荣安堂里,丫鬟婆子们正在议论昨晚的大火。
“听说了吗?城南柳叶巷烧了十几间铺子,死了好几个人呢!”
“怎么没听说?我男人昨晚去救火了,说火势大得本救不了,像是有人故意放的。”
“故意放的?谁这么大胆子?”
“谁知道呢,可能是寻仇的吧。”
沈蘅芷坐在老夫人旁边,安静地喝着茶,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
老夫人叹了口气:“这世道不太平啊。蘅芷,你以后出门要多带几个人,小心些。”
“是,祖母。”沈蘅芷乖巧地应了。
从荣安堂出来,沈蘅芷没有回蘅芜苑,而是去了三房。
林氏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沈蘅芷来了,擦了擦手迎上来:“蘅芷,你来得正好,我有东西给你。”
她拉着沈蘅芷进了屋,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
“徽州来的,你外祖父的信。”
沈蘅芷接过信,拆开。
外祖父的字迹依然苍劲有力,但这一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蘅芷吾孙,见字如面。你父亲那边,老夫已经派人去了。周文彬的事,不可解。另,贾家在金陵有几处产业,你若有需要,可持此信去东大街的‘贾记绸庄’,找掌柜孙茂才。此人可信。万事小心。外祖父贾维屏。”
沈蘅芷将信折好,贴身收起。
东大街,贾记绸庄。那是母亲留下的铺子,现在被大太太占着。但外祖父说的“贾记绸庄”,不是母亲的陪嫁铺子,而是贾家在金陵的产业,和大太太无关。
她有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
这很重要。
如果有一天她在沈府待不下去了,她可以去贾记绸庄,那里有外祖父的人,可以护她周全。
“三婶,多谢您。”沈蘅芷握住林氏的手。
林氏摇了摇头:“谢什么,三婶能帮你的不多。”
“三婶帮我的已经很多了。”沈蘅芷看着林氏的眼睛,认真地说,“等以后我有能力了,一定报答三婶。”
林氏笑了,眼眶有些湿润:“傻孩子,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你过得好,三婶就放心了。”
从三房出来,沈蘅芷的心情好了一些。
外祖父的信给了她一条退路。有了退路,她就不怕了。
回到蘅芜苑,裴玉正在收拾屋子。见沈蘅芷回来,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奴婢今天早上听说了一件事——大少爷昨晚出去了,半夜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衣裳上有血迹。”
沈蘅芷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淮昨晚出去了,半夜才回来,衣裳上有血迹。
柳叶巷昨晚着火,死了好几个人。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沈淮是九皇子的人,还是三皇子的人?如果是九皇子的人,他昨晚出去,会不会是和柳叶巷的火有关?
但柳叶巷的火是傅燕绥放的,沈淮不可能去救九皇子的暗桩——除非他本来就是九皇子的人,去救自己的同党。
不对。
沈淮是三皇子的人。他书房里的那封信写得清清楚楚,他是在替三皇子谋划。
那他去柳叶巷做什么?
趁火打劫?还是另有图谋?
沈蘅芷想不明白。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裴玉,继续盯着大少爷那边的动静,尤其是墨砚和陈旺。”
“奴婢明白。”
下午,沈蘅芷正在绣花,裴玉匆匆进来。
“姑娘,荻二哥来了,说有要紧事。”
沈蘅芷放下针线,去了后院的“议事厅”。
沈荻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脸色很不好看。
“二妹妹,出事了。”他压低声音,“赵铁柱刚才给我递了消息——燕王殿下遇刺了。”
沈蘅芷的脑子嗡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着桌子才站稳。
“什么时候?伤得重不重?”
“昨晚,在回燕王府的路上。刺客埋伏在路边,放了冷箭。燕王殿下中了一箭,但没伤到要害,性命无碍。”沈荻看着她,“二妹妹,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沈蘅芷摆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
昨晚。
柳叶巷着火,傅燕绥遇刺。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晚上,不可能是巧合。
九皇子的暗桩被烧,九皇子立刻报复,派人刺傅燕绥。
这是一场暗战。
傅燕绥没死,九皇子失手了。接下来,九皇子会有更疯狂的反扑。
而傅燕绥,也会更狠地回击。
“荻二哥,燕王殿下现在在哪里?伤势如何?”
“在燕王府养伤,听说箭上有毒,但毒不烈,已经解了。赵铁柱说,燕王殿下还能骂人,应该没什么大事。”
沈蘅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能骂人,那就说明真的没事。
“还有一件事,”沈荻的声音更低了,“赵铁柱说,燕王府的人在查一件事——谁给九皇子通风报信的。昨晚的行动是绝密,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但九皇子似乎提前知道了,所以才能那么快安排刺客。”
沈蘅芷的心猛地一沉。
傅燕绥身边有内奸。
而且这个内奸,级别很高。
“荻二哥,让赵铁柱不要掺和这件事,太危险了。”
“放心,我已经跟他说了。”
沈荻走后,沈蘅芷在议事厅里坐了很久。
傅燕绥身边有内奸,这个消息比她预想的更严重。如果内奸不除,傅燕绥的所有行动都会被九皇子提前知晓,他迟早会死在内奸手里。
她能不能帮上忙?
她一个闺阁少女,连燕王府的门都进不去,怎么查内奸?
但也许,她不需要查。
她只需要把这件事告诉傅燕绥——他身边有内奸,让他自己去查。
可是,怎么告诉他?
直接写信?太危险。信可能被截,也可能落到内奸手里。
通过赵铁柱传递?可以,但赵铁柱只是一个守备营的小旗,接触不到燕王府的核心。他递进去的信,可能会先经过内奸的手。
沈蘅芷闭上眼睛,想了很久。
最后,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她可以写一封表面上无关紧要的信,在信里用暗语提醒傅燕绥。暗语只有傅燕绥能看懂,就算信被截了,对方也看不出端倪。
但什么暗语?
她和傅燕绥之间没有约定过暗语。临时想一个,他未必能看懂。
除非——她用一种只有傅燕绥才能注意到的方式。
沈蘅芷睁开眼,走到桌前,铺纸研墨。
她没有写九皇子的事,没有写内奸的事,只是写了一首小诗。
“海棠花开满院香,夜深忽梦少年郎。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泪两行。”
然后她在诗的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了一个“燕”字,又在那個“燕”字的旁边,点了一个墨点。
那个墨点,就是暗语。
如果傅燕绥看到这首诗,他一定会注意到那个墨点。因为正常的书信,不会有人在签名旁边点一个墨点。
他会知道,她在提醒他——有危险,身边有内奸。
至于他能不能看懂,那就是他的事了。
沈蘅芷将诗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燕王府”三个字。
“裴玉,把这个交给荻二哥,让他转交赵铁柱,送到燕王府。”
裴玉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姑娘,这首诗……”
“别问。”沈蘅芷打断她,“送去就是。”
裴玉不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沈蘅芷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
花瓣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像是下了一场雪。
春天快要过去了。
而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