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蘅芷是被火烧醒的。
不,不是火。是梦。
梦里火光冲天,陆府上下哭喊声连成一片。她被人按在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青砖,鼻尖全是血腥气。有人在笑,那笑声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
“二小姐,你以为你能逃得掉?”
不,她没想逃。她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她从十四岁开始就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骗局里?为什么所有人都在算计她?为什么她的良善和软弱,最后都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她至死都不知道,那个一直在幕后纵一切的人,究竟是谁。
临死前,那人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了句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蘅芷,你太软了。下辈子,记得硬气些。”
然后,就是剧痛。
彻骨的、撕裂心肺的剧痛。
她尖叫着醒来。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手。沈蘅芷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张圆圆的小脸,眼睛红红的,满是惊慌。
是裴玉。
是她上辈子那个为她挡了一刀、死在她怀里的丫鬟。
“裴玉?”沈蘅芷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是奴婢,姑娘做噩梦了?”裴玉拿帕子给她擦额头的汗,心疼得不行,“姑娘出了好多汗,要不要喝口水?”
沈蘅芷死死盯着她,目光几乎有些贪婪。裴玉还活着,活生生的,眉眼鲜活,不是记忆里那个浑身是血、渐渐冷透的身体。
她还活着。
那她呢?
沈蘅芷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纤细,没有嫁人后留下的烫伤疤痕,也没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
这不是二十岁的手。
这是十二岁、十三岁的手。
她重新抬头,环顾四周。紫檀木的拔步床,藕荷色的帐幔,床头搁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女戒》,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
这是沈府。
是她未出阁前,寄居在金陵沈氏本宅时的闺房。
“裴玉,”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今天是何年何月?”
裴玉愣了一下,以为她是被梦魇着了,忙答道:“今儿是永宁十二年的三月十二,姑娘忘了?再过三就是老夫人的寿辰,大太太昨儿还让人送了新衣裳来呢。”
永宁十二年。三月十二。
沈蘅芷闭上眼。
永宁十二年,她十三岁。
一切,都还没有开始。
沈淮还没有设计毁她清白,大太太还没有把她推进陆家的火坑,那个幕后的人还没有露出獠牙。
一切都还来得及。
“姑娘?”裴玉有些担心,“您还好吗?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沈蘅芷睁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我没事。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
长到像是过完了一辈子。
裴玉将信将疑地服侍她洗漱更衣,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的琐事:“……三房的林太太昨儿遣人送了枇杷来,说是庄子上新摘的,奴婢收在冰窖里了;大少爷今早派人来问姑娘的功课,说下午要考校诗词……”
沈蘅芷正在系衣带的手微微一顿。
大少爷。沈淮。
长房嫡长子,金陵沈氏这一辈最有出息的子弟,十八岁便中了举人,人人称赞的温润君子。
也是上辈子,第一个把她推进深渊的人。
“裴玉,”她打断丫鬟的话,“大少爷说下午什么时候来?”
“说是申时前后。”
沈蘅芷垂下眼睫,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
申时。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时间,一模一样的话。沈淮的每一步棋,她都已经走过一遍了。
这一次,她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引火烧身。
“姑娘,您今儿的发髻想梳什么样式?”裴玉拿起梳子,笑眯眯地问,“奴婢新学了个堕马髻,梳起来可好看了。”
“不用。”沈蘅芷看着铜镜里那张稚嫩的脸,眉目清丽,肤若凝脂,一双杏眼怯生生的,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好欺负的主。
上辈子的她就是这副模样,软弱、可欺、毫无还手之力。
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那笑容里藏着裴玉看不懂的东西。
“梳个简单的双环髻就好。”她说,“太出挑了,招人眼。”
裴玉觉得自家姑娘今天有些奇怪,但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依言梳了头,又伺候沈蘅芷用过早膳。沈蘅芷吃得很少,一碗粥只喝了小半碗,就搁了筷子。
“姑娘不多吃些?下午还要见大少爷呢,饿着肚子怎么行?”
沈蘅芷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天光。
金陵的春天来得早,三月里已经是满院新绿。院子里那棵老海棠树开了满枝的花,粉白相间,被风一吹,落了满地。
上辈子她最喜欢这棵海棠,总觉得花开得好看。后来嫁进陆家,院子里只有一株歪脖子枣树,她常常站在树下想起沈府的海棠,想得泪流满面。
那时候她才明白,沈府再好,也不是她的家。她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被人利用完了,就随手扔掉。
“裴玉,”她忽然开口,“我母亲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还在库房吗?”
裴玉一愣:“在的,一直锁着,钥匙在姑娘手里。”
沈蘅芷点了点头。
母亲出身徽州贾家,是沈家二房的嫡妻,生她的时候伤了身子,没两年就去了。父亲续弦后,她被送到金陵本宅,由老夫人照看。
名义上是“照看”,实际上不过是各房之间的博弈筹码罢了。
上辈子她不懂这些,只知道自己要乖巧、要懂事、不能给任何人添麻烦。她小心翼翼地活着,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就不会被人讨厌。
可她错了。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善良和软弱从来不会换来善待,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凌。
“姑娘,”裴玉凑过来,小声道,“您今天是不是有心事?怎么一直不说话?”
沈蘅芷回过神,笑了笑:“在想老夫人的寿礼,我准备的绣屏是不是太寒酸了?”
裴玉松了口气,原来是在想这个。“姑娘绣得极好,奴婢瞧着比绣坊的成品还精致几分呢,老夫人一定会喜欢的。”
沈蘅芷没有反驳。
她上辈子的绣工确实不错,但也仅止于“不错”。嫁进陆家后,她被关在内宅,无事可做,只能拼命地绣花。三年的夜煎熬,把她的绣技磨得炉火纯青。
这一世,那三年炼狱般的时光,反倒成了她最珍贵的资本。
“走吧,”她站起身,“去给老夫人请安。”
沈府的老太太住在荣安堂,是整个沈府最气派的院落。沈蘅芷穿过抄手游廊,一路遇见的丫鬟婆子纷纷行礼,她一一颔首回应,姿态温婉,挑不出半点毛病。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看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和上辈子不一样了。
那个端茶的丫鬟,上辈子是大太太安在荣安堂的眼线,后来被老夫人发卖了出去。
那个管事的婆子,表面忠厚老实,实则贪墨了荣安堂大半的月例银子。
还有那个站在廊下的小厮,看着不起眼,却是沈淮最得用的心腹,替沈淮传了多少见不得光的消息。
她全都记得。
每一个人的面孔、名字、做过的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用命换来的记忆。
“二姑娘来了。”守在门口的丫鬟碧桃笑盈盈地打帘子,“老太太刚念叨您呢。”
沈蘅芷收敛了所有情绪,换上上辈子最擅长的表情——乖巧、温顺、带一点点怯意。她微微低着头,脚步轻盈地走进内室。
老夫人靠在临窗的大炕上,正由一个丫鬟捶腿。六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宜,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石青色褙子,气质雍容。
“蘅芷给祖母请安。”沈蘅芷屈膝行礼,声音柔柔的。
“起来起来。”老夫人笑着招手,“来,到祖母这边来。”
沈蘅芷依言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老夫人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眉道:“怎么瘦了?可是底下人伺候得不尽心?”
“没有,”沈蘅芷垂下眼,“是孙女这两天胃口不大好。”
“胃口不好?”老夫人更担心了,“可请大夫瞧过了?”
“只是换季的缘故,不碍事的。”沈蘅芷抬起头,露出一个让人放心的笑容,“祖母别担心。”
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叹了口气:“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沈蘅芷鼻头一酸,差点没绷住。
上辈子老夫人也是疼她的,但老夫人的疼爱是有条件的——她要乖巧、要听话、不能给沈家丢脸。后来她出事,老夫人虽然心疼,但还是选择了牺牲她来保全沈家的名声。
她怨过,恨过,但最后都释然了。
在这个世道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身不由己。
但释然归释然,这一世,她不会再把自己的命运交到任何人手里。
“老太太,”碧桃进来禀报,“大少爷来了,说是来给老太太请安。”
老夫人笑道:“淮哥儿今儿倒来得早,让他进来吧。”
沈蘅芷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来了。
她垂下眼睫,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一排浓密的睫毛后面。
脚步声渐近,一道清朗的男声响起:“孙儿给祖母请安。”
沈蘅芷抬起眼。
沈淮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腰间系着墨色绦带,长身玉立,眉目温润。他生了一副好皮囊,笑起来的时候如沐春风,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只有沈蘅芷知道,这副皮囊下面藏着怎样一颗歹毒的心。
“淮哥儿来了。”老夫人笑眯眯的,“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孙儿上午没什么事,想着来给祖母请安,顺道看看二妹妹的功课。”沈淮看向沈蘅芷,笑容温和,“二妹妹,这几的诗词可有用心研习?”
沈蘅芷垂下眼,声音细细的:“回大哥哥,有在研习,只是……妹妹愚钝,怕是学得不好。”
沈淮笑了笑:“二妹妹不必妄自菲薄,你的功课一向是好的。下午我让人把新找的诗集给你送去,你好好看看,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多谢大哥哥。”
沈蘅芷低着头,嘴角微微抿着,看起来像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抿唇是为了压住一个冷笑。
上辈子,沈淮就是用这种温和的姿态接近她,让她放下了所有戒备。他教她诗词、替她解围、在她被大太太刁难时帮她说话,让她以为他是沈家唯一对她好的人。
然后,在她最信任他的时候,一刀捅进了她的心窝。
这一世,她不会再上当了。
沈淮又陪老夫人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临走前他看了沈蘅芷一眼,目光温和,像是对自家妹妹的寻常关切。
但沈蘅芷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上辈子多了那么一瞬。
他在观察她。
沈蘅芷心里一凛。她刚才的表现应该没有破绽,但沈淮这个人天生多疑,哪怕她只是比平时少说了一句话,他都会注意到。
她要更小心才行。
等沈淮走后,老夫人拉着沈蘅芷的手笑道:“淮哥儿对你倒是上心,你父亲把你送来金陵,也算是送对了。”
沈蘅芷乖巧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上辈子她会因为这句话而感动,觉得自己在沈家还有依靠。但现在她听得明白,老夫人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父亲把你托付给沈家,沈家对你好,你要感恩。
寄人篱下,就是这么卑微。
从荣安堂出来,沈蘅芷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在园子里慢慢走着。裴玉跟在后面,不知道自家姑娘今天怎么忽然有闲情逸致逛园子了。
走到一处假山旁,沈蘅芷忽然停下脚步。
她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就是在这个地方,她在老夫人生辰的前一天,听到了一个不该听到的秘密。
那个秘密,关乎沈家三房的存亡,也关乎她后在沈家的立足。
而她现在,比上辈子早了三天走到这里。
命运,已经不一样了。
“姑娘?”裴玉疑惑地叫她。
沈蘅芷转过身,阳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眼底那一抹极淡的冷意映得无所遁形。
“裴玉,”她说,“明天你帮我做一件事。”
裴玉愣愣地看着自家姑娘——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天的姑娘像变了一个人。
那双平时总是怯生生的眼睛里,好像多了些什么。
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把藏在棉絮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