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路子野被她的回答逗得笑出了声,笑完又“嘶”了一声——肩膀疼的。
“你这人挺有意思。”他说,语气真诚得像在夸人。
“你这人也挺有意思。”郝春林回了一句,“拿刀架人脖子上夸我的,你是第一个。”
路子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笑到一半又“嘶”了一声,赶紧捂住肩膀,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郝春林转身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青禾!”
青禾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水:“娘娘,怎么了?”
“把那把荠菜洗了,煮一碗汤。”
青禾愣了一下:“那把不是晚上吃的吗?”
“晚上再说晚上的。”郝春林说,“先煮。”
青禾虽然疑惑,但没有多问,转身回了厨房。她刚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郝春林,表情有些微妙:“娘娘,您是不是把野菜给谁了?”
郝春林心虚地眨了眨眼:“没有,我自己想喝。”
青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我信你才有鬼”,但她没有追问,乖乖地去煮汤了。
郝春林回到库房,路子野还靠在墙角,姿势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连动都没动过。但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到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道裂的唇线。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种亮跟之前不同——之前是“我无所谓”的亮,现在是“我有点困”的亮,眼皮开始往下坠,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郝春林蹲下来,跟他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她说。
“什么问题?”
“你到底是谁?来皇宫什么?为什么会被追?”
路子野看着她,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还在。
“我是来偷东西的。”他说。
郝春林眨了眨眼:“偷东西?”
“嗯。”路子野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皇宫里有个东西,是我必须要拿到的。但我不知道它在哪儿,所以得进来找。昨晚我刚摸到御花园,还没开始找呢,就撞上了一群人。那群人是冲着皇帝来的,跟我没关系,但皇帝身边的暗卫不管那么多,见人就砍。我挨了一刀,跑了一晚上,最后发现跑不掉了,就躲进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我今天出门没带伞,被雨淋了”一样。郝春林注意到他说“挨了一刀”的时候,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这事儿还挺倒霉”的委屈,好像被暗卫砍不是因为他夜闯皇宫,而是因为他运气不好。
“你要偷什么?”郝春林问。
路子野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这个不能告诉你。”他说,“告诉你了,你就成同伙了。到时候被抓住了,砍头的时候你也有份。”
郝春林的后背一阵发凉。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性——窝藏刺客是什么罪名?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肯定不轻。
“那你现在告诉我了,我是不是已经算同伙了?”她问。
路子野想了想:“好像也是。”
“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我灭口?”
路子野看着她,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戏谑的笑,不是玩味的笑,而是一种很单纯的、像是觉得她这个人很好玩的笑。
“因为你会煮野菜汤啊。”他说。
郝春林:“……”
她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认真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在逗她玩。但她又觉得,他说的好像也不全是假话。他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明明在逃命,明明受了重伤,明明处境危险到了极点,但他就是不当回事。他把一切都当成一场游戏,把生死当成一个玩笑,把拿刀架人脖子当成打招呼。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不怕死,要么是已经死过太多次了,死到麻木了。
厨房里传来了野菜汤的香气。荠菜的清香混着热水的蒸汽,从窗户里飘进来,在库房里弥漫开来。路子野闭着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饿了。很饿。
郝春林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青禾已经把汤煮好了,碧绿的汤水在粗瓷碗里冒着热气。她端起碗,小心翼翼地走回库房,蹲下来,把碗递给路子野。
“喝吧。”
路子野睁开眼睛,看着那碗汤。汤色碧绿,荠菜的叶子在热水里舒展开来,像一朵朵绿色的花。汤面上漂着几滴油星——那是青禾省下来的最后一滴油,本来是要留着晚上炒野菜用的。
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郝春林,表情很认真。
“你是皇帝的女人?”他问。
郝春林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算是吧。正七品选侍。”
路子野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野菜汤,又抬头看了看她,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皇帝的女人,”他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的戏谑浓得化不开,“就爱喝点野菜汤啊?”
郝春林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反驳不了。他说得对。皇帝的女人,正七品选侍,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连饭都吃不上,要靠偷野菜、挖野菜、煮野菜汤过活。这话说出去,谁信?
但她不是那种被人怼了不还嘴的人。
“那怎么了?”她梗着脖子说,“野菜汤怎么了?野菜汤绿色无污染,纯天然,比你们那些大鱼大肉健康多了。你喝不喝?不喝还我。”
路子野看着她那副“你敢说不好喝我就跟你急”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他把碗端稳了,又喝了一口,然后咂了咂嘴,做出一个认真品味的表情。
“嗯,不错。”他说, “汤色清亮,入口回甘,荠菜的清香和热水的温度完美融合,是一碗有灵魂的汤。”
郝春林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逗得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住了。她不能笑,她正在跟一个刺客——不对,一个“路过”的人——对峙,笑场的话气势就全没了。
路子野把整碗汤喝完了,一滴都没剩。他把碗放在地上,靠在墙上,满足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热气,有血腥味,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活过来了的感觉。
“谢了。”他说,语气还是那样随意,但郝春林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你现在可以走了吗?”郝春林问。
路子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但血好像止住了,没有再往外渗。他试着动了动胳膊,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走不了。”他诚实地回答,“伤成这样,走出去两步就得被人抓住。到时候我被抓了,你也跑不了——窝藏刺客,砍头的大罪。”
郝春林的脸白了。
路子野看着她那张白得像纸的脸,忽然笑了。不是戏谑的笑,不是玩味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一点点安抚意味的笑。
“放心,”他说,“我不会连累你的。等我伤好一点,能走了,我自然会走。这几天,你就当库房里多了一只猫。猫不吵,不闹,给口吃的就行。”
“猫?”郝春林看着他那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嘴角抽了抽,“你管自己叫猫?”
“那叫什么都行,”路子野歪着头想了想,“帅猫。”
郝春林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拿起空碗,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靠在墙角的路线野。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刚好落在他身上,把他那身被血浸透的夜行衣照得发亮。他的脸在阳光里显得更白了,白到透明,像一张纸,像一片即将融化的雪。但他的表情不是脆弱,不是可怜,而是——怎么说呢——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懒洋洋的,很舒服的样子。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她问。
路子野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不知道。”他说,“看心情。”
郝春林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空碗,看着院子里那片翻过的土地。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很好。但她的库房里,藏着一个自称“帅猫”的刺客——不对,“路过”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穿越人生,从这一刻起,变得更加荒谬了。但荒谬之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让她想要笑出来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路子野的那种“无所谓”。在这个随时可能饿死、被人砍头、被刀架脖子的世界里,有一个人用一副“爱咋咋地”的表情告诉她——没什么大不了的。死就死呗,饿就饿呗,被砍就被砍呗。
郝春林摇了摇头,把空碗递给青禾,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躺在床上。
窗外,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冷宫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