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
温莳已经很少想起穆勉了。
新邻居家的小孩叫浩浩，才六岁，整天跟在她身后跑。温莳嘴上嫌烦，却从来没真赶过他。浩浩爸妈忙，没人照看，她就顺手带着。
成橙笑她：“你现在跟个小保姆似的。”
温莳叹口气：“可不是嘛，比带穆勉那会儿还累。”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穆勉？她怎么突然就想起他了。
成橙也顿了顿，轻声说：“你还记得他？”
温莳想了想，模糊的影子在脑子里晃：“记得一点……长得挺好看，不爱说话，总跟着我。”
“他走了快一年了。”
温莳算了算子：“嗯，一年了。”
钱锋在旁边嘴：“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温莳随口一句：“管他呢，反正也见不着了。”
三个人继续往小树林走。
浩浩在后面追：“等等我！”
温莳回头停下，牵起他的小手一起走。
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碎光斑落在他们身上。
穆勉这个名字，就这么被风轻轻吹走了。
晚上，温莳靠在厨房门口，忽然问妈妈：“妈，我小时候有个朋友，搬走了，叫穆勉，你还记得吗？”
妈妈正低头看案卷，头也没抬：“记得，你当时哭了好久。”
“我都快记不清了。”
“正常，那时候你才八岁。”
温莳点点头，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她拼命去想穆勉的样子，可怎么也想不真切。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高高的，白白的，不爱说话。
算了，她想，反正也见不到了。
然后就睡着了。
她不知道，此刻的穆勉，正坐在另一个城市的房间里，望着同一轮月亮，想着她。
穆勉这一年，过得很难。
新学校，新环境，新同学，他一个都不想靠近。每天上课、放学、回家，三点一线，像个没有情绪的影子。
爸爸对他的控制越来越紧。药量加大，盯得更死。有时候躲不开，只能硬生生咽下去。每一次，都像在受刑——头疼得要裂开，浑身发抖，恶心到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只知道，是用来控制他的。
他不服。
开始反抗。当着爸爸的面把药扔进垃圾桶。爸爸打他，他不躲，也不哭。爸爸骂他，他不吭声，只是安静看着。
可反抗换来的，是更狠的折磨。
有一次，他被关进地下室，一关就是三天。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四面冰冷的墙和一扇紧锁的门。他缩在角落，一秒一秒数着时间。
三天后，门开了。
爸爸站在门口，居高临下：“想通了？”
他没说话。
“没想通，就继续待着。”
门再次关上。
又过了两天，妈妈来了。她哭着求爸爸放他出来。爸爸看着妈妈，终于松了口。
穆勉出来的时候，几乎站不稳。妈妈抱着他哭，他只是轻轻说：“妈，没事。”
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是孩子不听话，被爸爸教训了。她问，爸爸也只说是教育。她信了。
穆勉不怪她。她太净，太无辜，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想起了温莳。
想起她的笑，她的声音，她仰着头喊他：“勉勉哥哥。”
那是他唯一的光。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对自己说：等我长大，等我有能力了，就回去找你。
这句话，撑过了一个又一个漆黑的夜晚。
11岁的穆勉搬家后，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大的事。
那天，他又无意间听见爸爸打电话。
里面，清清楚楚飘出一个名字——
“温莳。”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对，就是那个女孩。她爸是警察，最近盯得太紧。要是那孩子出点什么事，他就没心思查了……”
穆勉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爸爸要对温莳下手。
不是对付，是拿捏。用她，去威胁她的爸爸。
他回到房间，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很久很久，他想出了唯一的办法。
他要保护温莳。
第二天，他当着爸爸的面，把药吃了下去。
爸爸很满意，夸他“终于懂事了”。
可穆勉没有真的吞。他把药藏在舌底下，等爸爸一走，立刻吐掉，冲进水池。
他要装乖，装顺从，让爸爸放松警惕。
然后，他开始悄悄做三件事。
第一，让爸爸以为，他早就忘了温莳。
他不再提以前，不再看旧照片，不再流露出半点想念。爸爸问起，他只淡淡一句：“早忘了。”
爸爸信了。
第二，给温莳的爸爸送信。
他不知道温莳爸爸的名字，只知道他是警察。他查了很久，终于查到单位地址。
他写了一封匿名信，托人悄悄送过去。
信上只有一句话：
有人盯上你家女儿。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救她，可他只能做这么多。
第三，等。
等爸爸转移目标，等温莳安全，等自己长大。
那一年，他才十一岁。
别的孩子还在场上疯跑，在爸妈怀里撒娇。
而穆勉，已经在和自己的命运，死扛。
他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只知道一件事——
他要护住那个，会笑着喊他“穆勉哥哥”的女孩。
温峥嵘收到那封匿名信时，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有单位和他的名字。拆开，只有一行字：
有人盯上你家女儿。
他愣了几秒，后背瞬间发凉。
他想起女儿之前提过，小区里有陌生男人晃悠。当时加强了安保，没再出事，就慢慢放下了。
这封信，把所有警惕重新拉了回来。
回家后，他不动声色地问遍温莳、成橙、钱锋，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奇怪的事。
孩子们都说没有。
温峥嵘还是不放心。
他找保安加强巡逻，托居委会邻居多留意，让同事暗中在小区外围布控。
他不敢告诉女儿，怕她害怕。
可他拼了命，也要护她周全。
那段时间，温莳只觉得爸爸变了。回家更早，陪她更多，有时候忽然就出现在学校门口接她。
她问：“爸，你怎么老来接我？”
温峥嵘摸摸她的头：“最近不忙，多陪陪你。”
温莳笑得开心，什么也没多想。
她永远不会知道，那封改变了一切的匿名信，是谁写的。
更不会知道，有个少年，在她看不见的黑暗里，用尽全力，护了她一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