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沈曼的心猛地一沉。
“走去哪儿?”她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回顾家老宅等死?还是去你本不知道在哪、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地方?”
顾卫东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闭上眼,手指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
“沈曼,”他叫她的名字,这是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这样清晰地叫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我是个麻烦。只会给你带来麻烦。今天是这样,明天还会是别的。我……我受不了了。”
他受不了的不是身体的疼痛,不是旁人的指指点点,而是这种仿佛寄生一般、拖累着别人、尤其是拖累着她的感觉。那种深重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比任何伤口都更折磨人。
沈曼看着他痛苦蜷缩起来的肩膀,看着他紧闭的眼睫下细微的颤动,口堵得发慌。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种感觉,前世的她也有过,在无数个深夜,被愧疚和记忆啃噬的时候。
她忽然上前一步,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
这个动作让顾卫东猛地睁开眼,愕然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沈曼的眼神很静,像冬封冻的湖面,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淌。她没有碰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顾卫东,你给我听好了。”
“我捡你回来,是因为我想捡。我照顾你,是因为我愿意照顾。你不是我的责任,也不是我的麻烦。”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斩钉截铁:
“你是我捡回来的人。在我这儿,只有我想不想留,没有你该不该走。”
“除非你自己站起来,走到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否则,哪儿也别想去。”
顾卫东彻底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她,像是完全没听懂她的话,又像是每个字都砸进了他死寂的心湖深处,激起了从未有过的、剧烈震荡的涟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深黑的眼睛里,翻涌起惊涛骇浪,震惊,茫然,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希冀的光。
沈曼说完,站起身,不再看他,转身走回灶间,开始刷洗碗筷。水流声哗哗地响着,盖过了院子里所有的声息。
顾卫东依旧坐在藤椅上,望着她消失在灶间门口的、挺直而单薄的背影,很久,很久。
春风穿过院墙,吹动他额前散落的黑发。阳光终于冲破了云层,明晃晃地照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指上,也落进他那双逐渐褪去空洞、染上复杂难言情绪的眼底。
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混着流水声,从灶间传来,一下,又一下,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敲打在某道刚刚被强行撬开、尚且鲜血淋漓的心防上。
院墙外,不知谁家放养的鸡,咯咯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跑远了。
这个春天,似乎真的要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