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偶尔会顺着风,飘进沈曼的耳朵里。她只是垂下眼,手里的活计不停,种菜,洗衣,修补屋顶漏雨的地方,将这个小院勉强维持着一点“家”的样子。
直到那天晌午,沈曼去河边洗衣服回来,刚走到自家院墙拐角,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夹杂着女人高亢的哭嚎。
“……我不管!今天必须给个说法!我家二妞好好的名声,就这么被你们毁了!”
是村西头快嘴王婶子的声音,和她那个有些痴傻、十八岁了还整流着口水在村里晃荡的女儿。
沈曼心头一紧,加快脚步,推开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王婶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站在藤椅旁的顾卫东,唾沫星子横飞。她身后,那个叫二妞的姑娘,穿着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头发乱蓬蓬的,正痴痴地看着顾卫东,咧着嘴傻笑,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顾卫东背对着院门,沈曼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挺直的、微微僵硬的脊背。他手里还拿着那本破旧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大家评评理啊!”王婶子拍着大腿,对着闻声聚拢过来的几个村民哭喊,“这顾卫东,一个外来的废人,我家二妞就是心思单纯,看他可怜,前两天在村口给了他半个窝头!他倒好,起了歪心思!昨儿个偷偷跟着我家二妞到了后山脚,想什么?啊?想什么?!要不是我家二妞跑得快,我这当娘的可怎么活啊!”
周围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看向顾卫东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嫌恶。
“真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现在啥德行!”
“二妞再傻,那也是黄花大闺女!这要传出去……”
顾卫东依旧没说话,只是握着书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王婶子见状,更加来劲,猛地往前冲了一步,伸手就去推顾卫东的肩膀:“你个不要脸的!哑巴了?今天不给我个交代,我就……我就碰死在你家门口!”
她的手指还没碰到顾卫东的衣角,斜刺里,一只湿淋淋、冰凉的手猛地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却异常稳,带着河水的寒气。
王婶子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沈曼。她刚从河边回来,袖口还卷着,露出手腕,手指上沾着未的水渍,脸色平静,眼底却像结了冰。
“王婶子,”沈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你说顾卫东跟着二妞去了后山脚,什么时候?昨儿个什么时候?”
王婶子一愣,随即梗着脖子:“昨儿……昨儿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哦?”沈曼松开她的手,转向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半大孩子,“狗剩,你昨儿下午不是在后山脚那片捡柴火吗?看见顾大哥没?”
那叫狗剩的孩子缩了缩脖子,看看王婶子,又看看沈曼,小声道:“看、看见了……顾大哥是在后山脚,不过……不过他是在荒地那边,盯着几块石头看,离二妞姐割猪草的地方,隔了好大一片坡呢,本就没往那边去。”
王婶子脸色一变:“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他盯着石头看就不能是打掩护?心里想着坏事呢!”
沈曼没理她,又看向另一个倚在门框上的老汉:“三爷爷,您老昨天下午是不是在村口老槐树下晒太阳?顾卫东从后山脚回来,经过村口,大概什么时辰?”
那老汉眯着眼想了想:“是见了……太阳还老高呢,估摸着……申时初(下午三点左右)吧?他从那边过来,走得慢,我还瞅了他一眼。”
沈曼转回身,面对着脸色开始发青的王婶子,语气依旧平淡:“二妞昨天是啥时候回家的?哭喊着跑回去的?”
旁边一个跟王婶子相熟的妇人下意识接道:“那可不早!天都快擦黑了,二妞哭得嗷嗷的,一身泥……”
话没说完,就被王婶子狠狠瞪了一眼。
时间对不上。顾卫东申时初就从后山脚回了村,而二妞是天擦黑才跑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