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直到那天下午，沈曼去村尾的河边破冰取水。

河面冻得结实，她用铁钎凿开一个冰窟窿，刚打上两桶水，就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哄笑。回头，是村里几个半大小子，领头的是村东头刘寡妇家的铁蛋，十五六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又最是嘴贱讨嫌的年纪。

几个人看见沈曼，互相挤眉弄眼，哄笑声更大了。

“哟，这不是咱村的‘活菩萨’吗？又给那废物点心打水呢？”铁蛋吊儿郎当地走过来，故意踢了一脚沈曼放在旁边的水桶，溅出些水花。

沈曼直起身，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她的沉默似乎助长了对方的气焰。另一个小子嘻嘻笑着接口：“可不是嘛，伺候得可精心了！天天关着门，谁知道伺候些啥？说不定啊，那废物点心别的地方不行，哄女人倒有一套！”

“哈哈哈哈哈！”刺耳的笑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

铁蛋凑近两步，上下打量着沈曼，眼神带着令人不适的流气：“沈曼姐，你说你图啥？那顾卫东以前是个人物，现在就是个瘫子！要不你跟了我铁蛋，我虽然没他以前风光，好歹胳膊腿齐全，能让你……”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沈曼忽然动了。她没骂，也没哭，只是猛地抡起了手里那沉重的铁钎，带着破风声，狠狠砸在铁蛋脚边的冰面上！

“咔嚓！”

冰屑四溅，坚实的冰面被砸出一个白点，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一小片。

所有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铁蛋吓得猛地往后一跳，脸色发白。其他几个小子也瞪大了眼，噤若寒蝉。

沈曼握着铁钎，手臂稳得出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结了冰的河面，底下却涌动着令人心悸的寒流。她盯着铁蛋，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这河里的冰：

“再让我听见你们嚼一句舌，”她手腕一抖，铁钎尖对准了铁蛋的裤方向，虚虚一点，“我就敲碎你身上最没用的那二两肉，让你这辈子都当个真·废物点心。不信，试试。”

几个半大小子哪见过这阵仗？平时嚼舌欺负人都是仗着人多起哄，真碰上沈曼这种一言不发直接上“凶器”、眼神冷得能人的，全都怂了。铁蛋更是两腿发软，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屁都不敢放一个，扭头就跑。其他几个也忙不迭跟上，跌跌撞撞，作鸟兽散。

河面上恢复了寂静，只有寒风掠过冰面的呜咽。

沈曼垂下眼，看着冰窟窿里黑沉沉的河水，口微微起伏。刚才那一瞬间的暴戾和冷硬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她收回铁钎，重新挂好，挑起两桶水，稳稳地往回走。

水桶有些沉，扁担压在肩上，勒得生疼。脚下的路冻得硬邦邦，不好走。

她没注意到，不远处的土坡后面，一个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已经看了许久。

是顾卫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大概是想试着走远一点，却恰好撞见了刚才那一幕。他拄着那粗糙的木拐，站得不太稳，寒风吹得他单薄的旧棉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清瘦的骨架。他就那么站着，望着沈曼挑水离开的背影，看着她挺直的、甚至显得有些倔强的脊梁，看着她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在冻土上，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是惯常的沉默和空洞。只是那双总是望着虚空某处的眼睛，此刻却清晰地映着沈曼离开的方向，眸色深得化不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片荒芜的废墟底下，极其缓慢地、挣扎着，动了一下。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手脚都冻得麻木，才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回了那个寂静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