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山海关的风,自渤海与角山之间的隘口狂灌而入,带着深冬刺骨的寒意,拍打在城头斑驳的城砖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座号称天下第一关的雄关,已经在无声的僵持中,紧绷了整整十。
柳沉(吴三桂)一身重铠,甲胄上还沾着前些子清军佯攻时留下的箭痕与硝烟,他已经在西罗城的城头站了整整十个昼夜。
双眼布满血丝,嘴唇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一被拉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自多尔衮舍弃正面强攻、率主力北上蒙古绕道居庸关,只留豪格万余兵力在关外虚张声势以来,山海关便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诡异对峙。
清军每清晨击鼓鸣号,竖旗列阵,佯装大举攻城,却从不出动真正的主力;关宁铁骑则全员戒备,士卒昼夜轮守,不敢有半分松懈。
柳沉不敢走,不敢分兵,不敢驰援京城。
他比谁都清楚,山海关是中原最后一道屏障,更是他此生最不能失守的地方。历史上的吴三桂,因山海关失守、引清兵入关,背负千古骂名。
柳沉,此时唯一的执念,便是守住这里,死守山海关。
守住关城,守住身后的中原,守住远在京城的父亲吴襄,守住他心底最牵挂的陈圆圆。
这十,他度如年。
一边要面对关外虎视眈眈的清军,一边要忍受居庸关方向烽火连天却无力驰援的煎熬。
他无数次望向西北方,想象着八旗铁骑破关而入、直扑北京的惨状,想象着崇祯帝自缢煤山、京城陷落、家人生死未卜的画面,每一次想象,都让他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是手握重兵的山海关主将,却成了整个天下最无力、最煎熬的人。
“将军……”
身旁亲卫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猛地将柳沉从死寂的煎熬中拉回现实。
那声音里不再是连来的凝重与疲惫,而是一种近乎不敢置信的狂喜。
“将军,您看……清军大营,动了!”
柳沉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住关外连绵十里的清军大营。
只见原本旌旗林立、甲仗鲜明的清军营寨,此刻竟在一片沉寂中悄然拔营。
士卒们没有丝毫强攻的迹象,只是有条不紊地收拢旗帜、拆卸营帐、护送炮车粮草,向着北方缓缓退却。
豪格用来牵制的虚兵,终于撤了。证明京城守住了,多尔衮退了。
这个念头在柳沉脑海中炸开的瞬间,他浑身所有紧绷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
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躯,重重瘫坐在冰冷坚硬的城砖之上,铠甲与地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大口喘着气,腔剧烈起伏,视线一阵模糊,两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沾满灰尘与血污的脸颊滚落,狠狠砸在布满划痕的手背上。
“圆圆……”
“爹……”
“咱们……守住了啊……”
“儿子……真的不容易……”
他低声喃喃,语无伦次,像一个死里逃生的孩子,再也撑不住那副沉稳威严、顶天立地的主将外壳。
穿越而来,背负千古骂名的宿命,身陷乱世群雄的夹缝,外有满清铁骑,内有朝局动荡。他,硬生生以一己之力,扛住了历史的洪流,守住了这座决定天下命运的雄关。
没有引清兵入关,没有沦为千古罪人,没有让家国破碎,没有让亲人受难。
寒风依旧呼啸,吹得他战袍猎猎作响,可柳沉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
他就那样瘫坐在城头,任由泪水横流,久久没有动弹,直到心神稍稍平复,才用力抹掉脸上的泪痕,勉强撑着城墙站起身。
“传令全军,保持戒备,不许追击,不许轻举妄动,严密监视清军退势,确认其彻底退出百里之外,再行休整轮换。”
他的声音依旧发颤,却已恢复了主将的冷静。
“是,将军!”
清军撤退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迅速传遍山海关四座关城。
压抑了十的将士们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士卒们相拥而泣,甲胄碰撞声、哭声、喊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山海之间。
柳沉靠在冰冷的女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喘息,缓缓站起抚摸着城墙。
下一秒,他,脸色骤然一变。
不对,历史上的这个时刻,早已是山河破碎。
李自成早已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煤山,大明宣告覆灭;多尔衮早已受吴三桂邀请,挥师入关,一片石大战击溃大顺,天下易主。
可现在……
多尔衮绕道居庸关,却莫名其妙撤军。
李自成驻军保定,离北京也就三、四距离,不在前进。闯贼竟然不烧,不掳掠。
崇祯帝非但没有自毁长城,反而整顿京营,倾尽全力派兵北上守关……
一切都偏离了轨道,与史书截然不同。一切,都太不对劲了。
一个荒诞、惊悚、却又唯一合理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柳沉脑海中轰然炸响,让他头皮发麻,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有穿越者。
这乱世里,不止我一个穿越者。
柳沉一直以为,自己是这片时空唯一的异乡人,唯一知晓历史走向的先知,唯一在黑暗中独自挣扎、试图改写悲剧的人。
可眼前发生的一切,彻底推翻了他所有的认知。
李自成的所作所为,完全不符合历史上那个流寇出身、进京即败、四十天便丢了天下的闯王。
现在却不劫掠百姓,反而巩固自己的地盘,这太古怪了。
这是流寇?这是历史上的闯贼李自成?这分明是一个知道历史走向、不想被清兵剿灭、想要求生的现代人!
再想想,崇祯帝朱由检,历史上那个多疑刚愎、急躁嗜、一手葬送大明江山的亡国之君。
如今竟能沉下心来修补城墙、整顿京营、忍痛派出最后一支兵力赴死死守,冷静、狠绝、又带着一种穿越者才有的无奈与挣扎。
这也绝不是真正的崇祯,这更像是一个穿成亡国之君、拼命想活下去,但是还有民族大义的穿越者!
两个。绝对有两个穿越者。
一个在北京城内的崇祯帝,一个保定的李自成。
柳沉踉跄后退一步,扶住城墙才勉强站稳,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耳朵传来轰鸣声。恐惧、惊疑、不安、还有一丝微不足道的期待,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如果真的是同乡……
那便是绝境之中的同伴,是茫茫乱世里唯一能互相理解、互相支撑的人。说不定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大家都来自几百年后的和平时代,都被迫卷入这场乱世浩劫,都在拼命改写悲剧,都在拼命活下去。
若能相认,便能联手,便能互通信息,便能真正稳住天下,不让异族入关,不让山河破碎。
可如果……对方心狠手辣呢?
穿越者知晓所有历史,知晓所有人的底牌、弱点、宿命。
一旦对方视他为敌,一旦对方想独吞天下,一旦对方在背后狠狠捅来一刀……
那便是死无葬身之地,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相认,敢吗,能吗?
柳沉握紧双拳,面色发白,亲卫们不知所以,沉浸在山海关守住的喜悦中。杨坤,吴国贵还在忙着派出斥候打探消息。
他望向北京城的方向,望向那片被战火与迷雾笼罩的大地,心脏狂跳不止。
就在此时,远方官道烟尘滚滚,几骑快马身披赤黄色加急羽翎,高举兵部令牌,发疯一般冲向山海关城门,骑士声嘶力竭的呐喊,冲破山海间的喧嚣,冲在柳沉(吴三桂)的面前,说话喘着粗气,清清楚楚、一字一句,传入柳沉耳中。
“六百里加急——!
京师捷报——
昌平大捷
清兵全线北撤——!
顺军红娘子率部驰援,与大明京营合兵退敌,北京城安然无恙——!”
这道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柳沉头顶。
“不对……”
“这不对啊……”
柳沉喃喃自语,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与惶恐。
“历史上本没有这一段……完全没有……李自成不是这样的,崇祯也不是这样的……”
“绝对是穿越者……一定是穿越者……”
“是谁……到底是谁在崇祯身上?谁在李自成身上?”
柳沉(吴三桂)死死盯着北京城的方向,喃喃自语,脑海里翻江倒海。
现在,就想去见见崇祯帝朱由检和闯王李自成,恨不得下令,整军备战,以勤王之名进京,当面试探,当面确认。
若真是同乡,没有危险,便携手定天下。若不是,便早做防备,绝不给对方下手的机会。
柳沉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海风,不对,不能这么,要暗暗的潜伏,装的和历史上的吴三桂像一点,不能暴露自己,要像狼一样,趁他们露出破绽,自己有优势的时候,然后上去。
不过,这天下,到底藏着几个穿越者?他们是友,是敌?
城头的风越来越烈,模糊了远方的视线。
柳沉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前路多险。
他都必须查清楚。
“来人,派人潜入京城和保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