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鹿台不是台。
站在底下看，它像直云霄的肉刺。
站在上面看，这就是个张开大嘴、贴满了符纸和倒刺的巨型漏斗。
风很大，吹得沈策那身破道袍猎猎作响。
空气里没有饭菜香，全是那股子能把人天灵盖掀开的血腥味，混合着地基下几百个活人桩发出的闷哼。
沈策站在台子最中间。
他面前摆着一张用人皮绷出来的案桌。
桌上没放猪头三牲，放的是那个从比膛里掏出来的七窍玲珑心化作的红石头，正当做镇坛法宝压着阵眼。
“时辰差不多了。”
沈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片低得快要压到头皮的血云。
他没拿桃木剑，顺手从怀里摸出那支黑色圆珠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在他身后十米远的地方，摆着那张凤椅。
姜皇后还是那副青铜骨架的模样，身上挂着几块破布，那张满是齿轮和铆钉的脸正对着天空，虽然没眼珠子，但那股子急不可耐的蒸汽正噗噗往外喷。
殷郊站在左边，手里捏着头盖骨印章。
他那是紧张。
也是在等。
要是这台子没用，番天印下一秒就会砸在沈策脑袋上。
殷洪缩在柱子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案桌上那块红石头。
“国师，若是再不动手，大王那边可就要催了。”
殷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被高空风吹得有点碎。
沈策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
“太子殿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嘛，架子大，走路慢，咱们得给点‘引路费’。”
沈策说完，手腕猛地一抖。
黑色圆珠笔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为古怪的轨迹。
本不是道家的符箓。
那是因果解构仪生成的“信号”。
嗡——
案桌上的玲珑心石头突然亮了。
一股肉眼可见的红色波纹，以鹿台为中心，像涟漪一样轰然炸向四周的天空。
这波纹里没有什么大道梵音。
只有一种最纯粹、最原始的——“香”。
那是高维生物眼里的“唐僧肉”味道。
“来了。”
沈策把笔往衣领上一，往后退了两步，正好让出了中间那个满是绞肉齿轮的陷阱口。
云层裂开了。
三道金光从那个窟窿里钻了出来。
那是三个穿着道袍的身影，脚下踩着祥云，一脸的高高在上。
这只是路过的散修。
平里躲在深山老林里炼气，这会儿闻着味儿就来了。
“那是何物？”
领头的一个道人按落云头，悬在鹿台上方三十米处，抽着鼻子。
“好浓郁的宝气！”
旁边那个瘦得像竹竿的道人眼珠子都在发光，“这朝歌城里竟有这等机缘？”
他们看不见这鹿台的狰狞。
在他们的视角里，底下一片祥云缭绕，瑞气千条，正中间摆着的一桌琼浆玉液。
这是沈策设置的假象。
“几位道友！”
沈策仰起头，脸上堆起那副让人如沐春风的假笑，两手作揖，声音却通过鹿台放大震得人耳膜疼。
“大王有令，今鹿台落成，特设全仙宴，款待四方真仙。”
“来都来了，不如下来喝一杯？”
那三个散修对视一眼。
哪有这种好事？
但那股子从玲珑心石头上散发出来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就像饿了三天的狗看见了肉包子。
“既然是人王相邀，贫道就不客气了！”
领头的道人按下祥云，直冲鹿台而来。
剩下两个生怕落后吃不到好东西，争先恐后地往下跳。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就在他们脚尖即将触碰到鹿台地板的那一瞬间。
沈策脸上的笑容啪嗒一下没了。
他抬起脚，在那块会活动的地板砖上狠狠一跺。
“开饭！”
咔嚓——！
原本平整的台面瞬间裂开。
本没有什么宴席。
只有那个深不见底、布满了几千青铜倒刺的巨大绞肉机。
“啊——！！”
那三个散修甚至没来得及祭出法宝。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那黑洞里传来，那是地基下几百个活人桩怨气构成的重力场。
噗嗤。
就像三只苍蝇掉进了榨汁机。
惨叫声只持续了半秒，就被密集的骨骼碎裂声和血肉研磨声盖过去了。
殷郊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张灰蓝色的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看清楚了。
那三个刚才还仙风道骨的家伙，这会儿已经被搅成了红色的泥。
什么法力，什么神通，在这种纯粹的物理规则和因果陷阱面前，脆得像张纸。
“出货了。”
沈策走到绞肉机出口。
那里有一连着中宫方向的铜管。
此时，铜管的龙头上，正滴滴答答地流出一种金黄色的液体。
那是把修仙者的血肉、灵气、甚至灵魂都压榨提纯之后的“精华”。
沈策拿过早就准备好的一只玉碗，接了小半碗。
液体粘稠，还冒着热气，里头隐约能听见刚才那三个道人的哀嚎声。
沈策端着碗，转身走到姜皇后面前。
“娘娘。”
沈策单手托着碗，往姜皇后那种喷着蒸汽的铁脸前一送。
“这就是第一道菜，‘仙人醉’。”
“尽是几个散修，成色差了点，但用来给娘娘润润嗓子，图个新鲜。”
姜皇后身后的锁链哗啦啦作响。
那双空洞的眼窝里红光大盛。
她本不管烫不烫，伸出那只全是机械关节的手，一把抓过玉碗。
没有任何犹豫。
她把那碗金黄色的液体，直接泼在了自己那张满是铆钉的脸上。
滋啦——！
就像是冷水浇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白烟炸起，遮住了姜皇后的头脸。
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软化声从白烟里传出来。
“呃……啊……”
姜皇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是痛苦，也是极致的爽快。
白烟散去。
殷郊手里的番天印静谧的一闪一灭。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姜皇后的脸变了。
原本坚硬冰冷的青铜左脸，此刻竟然长出了一层的、吹弹可破的新肉。
那肉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住底下的齿轮，甚至连那只空荡荡的眼窝里，都长出了一颗水灵灵的眼珠子。
虽然只有半张脸。
但这半张脸，美得惊心动魄，跟旁边那半张狰狞的机械脸形成了恐怖的对比。
“肉……”
姜皇后抬起手，摸着那半张新长出来的脸。
那触感是软的，是温热的。
“我有脸了……我有脸了！”
姜皇后那半张人脸笑得风情万种，另外半张机械脸却还在咔咔作响，这画面诡异而美丽。
“母后！”
殷郊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混着他脸上那些乱爬的青筋一起抖动。
“真的……是真的……”
他看向沈策的眼神变了。
没了之前的意和怀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喜爱。
这就是个神棍。
但只要神棍能救他妈，那就是活。
“国师！”
殷郊膝行两步，一把抱住沈策的大腿，力气大得差点把沈策腿骨捏碎。
“还要抓！还要抓！这不够！孤要母后那半张脸也长出来！”
沈策被晃得像个破布娃娃。
他呲着牙，忍着腿上的剧痛，把殷郊的手指一掰开。
“殿下放心。”
沈策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道袍，目光扫向那个绞肉机的废料出口。
那里吐出了几把断掉的飞剑，还有几个破损的乾坤袋。
那是刚才那三个倒霉鬼的遗物。
一道黑影嗖地窜了过去。
殷洪从柱子后面冲出来，动作极快。
他把那些染血的法宝一股脑塞进怀里，然后又迅速缩回阴影里，只露出一口白牙冲着沈策笑。
“谢国师赏。”
沈策也笑了。
这就是人性。
有人要脸，有人要命，有人要钱。
只要有所求，这封神榜就好填。
【全球公告：剧情节点“鹿台首祭”达成。】
【击散修3名，提取“人仙精华”一份。】
【龙国国运回升10%。】
【获得特殊建筑奖励：聚仙台（S级陷阱）。】
【效果：对元婴期以下修士产生强效致幻诱捕，且不仅限于本世界土著。】
沈策脑子里的提示音还没响完。
现实世界，龙国的直播间已经炸了。
“！！看见没有！那是修仙者的皮！”
“刚才谁说鹿台是劳民伤财的？这多好的防御神器！”
“太狠了，直接榨汁，这是真爷们啊！”
“殷郊那个傻大个被忽悠瘸了，你看他那个眼神，恨不得认沈策当爹。”
相比这边的狂欢。
西方国家的直播间里一片死寂。
法兰西的解说员看着屏幕上那还在滴血的绞肉机，捂着嘴呕。
“这是亵渎！这是对神灵的亵渎！”
“龙国人疯了，他们竟然把修仙者当猪！”
副本里。
沈策听不见这些。
他站在高台上，风吹得更大了。
那种掌控别人生死的正在迅速退，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层的虚弱。
这具身体撑不住了。
他虽然靠着“精神病”的特质扛住了理智崩坏，但那些古神污染是实打实的。
喝了纣王的血，拿了比的心，现在又开了这种逆天的阵。
代价来了。
“噗。”
沈策突然弯下腰。
他想咳嗽，但这口气没上来。
一大团黑色的、还在蠕动的肉块混着内脏碎片，从他嘴里喷了出来。
啪嗒。
那团东西落在地上，竟然还长出了几条细小的腿，想要往旁边爬。
沈策面无表情地抬脚，把那团自己的内脏踩碎。
他擦了擦嘴角流出来的黑血，抬眼看了看四周。
殷郊还在抱着姜皇后哭，殷洪还在数捡到的法器。
没人看见这一幕。
除了天上的眼。
沈策晃了晃身子，扶着案桌才没倒下。
他感觉视网膜上全是血，耳朵里开始出现那种熟悉的、如同几万只蝉在叫的噪音。
“快到极限了啊……”
沈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句。
他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远处朝歌城门的方向。
那里。
有一股真正的、纯正的、带着玉虚宫标志的大鱼气息，正在靠近。
“得在疯彻底之前……”
沈策把那支圆珠笔抓紧，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最好把姜子牙那老东西，骗进来，抢了他的封神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