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在黎明前彻底停了。天空依旧是铅灰色,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再次倾泻下冰冷的雨水。临川浑身湿透,泥浆从脚踝糊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带着黏腻的声响和沉重的疲惫。他按照岩凹中那神秘老者的指点,在崎岖湿滑的山岭间跋涉了半夜,终于在天光微亮时,看到了那座“废弃的山神祠”。
祠堂坐落在一处背靠陡峭崖壁、面朝狭窄山谷的平缓坡地上,早已破败不堪。原本的青砖围墙坍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同样倾颓的主殿。殿顶的瓦片缺失严重,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深绿的苔藓,几焦黑的梁木斜刺出来,指向阴沉的天空。殿门早已不见,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只巨兽沉默而饥饿的嘴。祠堂前的空地上,野草蔓生,几乎淹没了残存的石阶和一座歪斜的、字迹模糊的石碑。
四周寂静得可怕。没有鸟鸣,没有虫嘶,连风声到了这里都似乎变得小心翼翼,只在残垣断壁间发出低低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尘土味,混合着雨水浸泡朽木的霉味,还有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临川远远地观察了片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地方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但老者说祠后有路,能避开官道哨卡,这是他目前最需要的。他紧了紧手中的短匕,又摸了摸怀里那半块冰凉的山河社稷令,深吸一口气,迈步向祠堂走去。
野草高及膝盖,带着夜雨的湿冷,扫过他的裤腿。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破碎的砖石。他尽量放轻脚步,靠近那黑洞洞的殿门。殿内比外面更加昏暗,只能勉强看到一些倾倒的供桌、破碎的陶俑轮廓,以及地面上厚厚的积尘和鸟兽的粪便。正对殿门的神龛位置空空如也,原本的山神像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痕。
临川没有进去,他记得老者说的是“祠后”。他绕向祠堂的侧面。祠堂的侧面墙皮剥落得更厉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他在墙角仔细搜寻,果然,在几丛特别茂密、几乎垂到地面的枯黄野藤后面,发现了一个被掩盖的缺口——不是门,更像是围墙倒塌后形成的一个隐秘通道,大小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通道内更加黑暗,一股阴冷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那股淡淡的腥味,似乎更浓了些。临川犹豫了。这通道通向哪里?里面会有什么?但回头路同样凶险,赤水方向的战鼓和喊声虽然因为距离而模糊,却并未停歇,追兵可能还在附近。
他咬了咬牙,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灵石散发着微弱柔和的白色光芒,勉强能照亮身前几步的范围。他左手举着灵石,右手紧握短匕,弓着身子,钻进了通道。
通道不长,只有十来步,似乎是沿着祠堂的后墙开凿或自然形成的,脚下是碎砖和湿滑的苔藓。很快,前方出现了亮光——出口到了。
临川谨慎地探出头。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山缝,两侧是长满青苔的湿滑岩壁,头顶是一线灰蒙蒙的天空。山缝蜿蜒向前,不知通向何处。这就是老者说的“小径”?看起来确实隐蔽,但也异常险峻。
他正要迈步出去,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通道出口内侧的岩壁上,似乎有些异样。他举起灵石凑近照去。
那是几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反复抓挠过,痕迹很新,岩石碎屑还是新鲜的。划痕旁边,还有一小片暗褐色的污渍,已经渗进了石头纹理里,但那股淡淡的腥气,似乎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临川的心猛地一沉。这不是野兽的爪痕,野兽的爪痕不会这么深,这么集中,而且这污渍……是血?
他立刻警惕地环顾四周,尤其是头顶和山缝深处。除了潺潺的、不知从何处渗出的滴水声,一片死寂。
不能久留。他迅速走出通道,踏入山缝。山缝内的路果然难行,宽处仅容两人侧身,窄处需要用力挤过,脚下是湿滑的碎石和不知积了多久的泥水。光线昏暗,全靠头顶那一线天和手中灵石的光芒。他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精神紧绷到了极点,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山缝似乎开阔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宽敞的、像是天然形成的石室。石室的一角,竟然有一小汪清澈的泉水,从岩壁缝隙中渗出,汇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水洼边,散落着一些凌乱的脚印,还有几片……破损的、沾着泥污的淡蓝色布片。
临川停下脚步,蹲下身,用短匕小心翼翼地拨弄了一下布片。布料质地普通,但颜色……他记得在赤水江滩,那些吴国水兵的甲胄内衬,似乎就是这种淡蓝色。是溃散的吴军士兵?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看向那汪泉水。水很清澈,映出他苍白憔悴、沾满泥污的脸。他喉咙得冒烟,从昨夜逃亡到现在,只喝过一口那老者给的烈酒。这泉水看起来没问题,但他不敢贸然饮用。
就在他犹豫之际,一阵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岩石的声音,从石室另一侧的一个黑暗岔道里传来!
临川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立刻向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后扑去,同时熄灭了手中灵石的光芒,屏住呼吸。
黑暗中,那声音越来越近,还伴随着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从岔道里走了出来,走向那汪泉水。
借着石室顶部裂隙透下的极其微弱的天光,临川看清了那人。那是一个穿着残破淡蓝色内衬、外面套着破烂皮甲的年轻人,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裂,左边肩膀处有一道可怕的伤口,皮肉翻卷,虽然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包扎过,但依旧在不断渗出血水,将半边身子都染红了。他腰间挂着一把制式短刀,刀鞘空着,短刀被他握在手里,但手却在不停地颤抖。
吴国士兵!而且受了重伤,似乎已经精疲力尽。
那伤兵跌跌撞撞扑到水洼边,贪婪地将头埋进水里,大口大口地喝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喝饱了水,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靠在岩壁上,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肩膀的伤口就涌出更多的血。
临川躲在岩石后,心脏狂跳。他该怎么办?了这个伤兵?对方虽然受伤,但毕竟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手里有刀,自己未必是对手。悄悄离开?可这伤兵堵在去路上,那条岔道也不知道通向哪里。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那伤兵忽然停止了咳嗽,猛地抬起头,浑浊而充满血丝的眼睛,竟然直直地看向了临川藏身的岩石方向!
“谁?出来!”伤兵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带着绝望的疯狂,他挣扎着举起手中的短刀,指向岩石,“我看到你了!出来!不然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临川已经走了出来。
与其被动被发现,不如主动面对。临川举着重新点亮灵光的灵石,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微弱的光线下,同时右手将短匕横在前,做出防御姿态,但并没有立刻攻击。
“我没有恶意。”临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只是路过,想找条路去蜀地。”
伤兵死死盯着他,目光在他粗布衣衫、年轻的面孔、以及手中的短匕和灵石上扫过,眼中的疯狂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警惕和一丝疑惑。“凡人?散修?”他嘶声问,握刀的手依旧紧绷。
“算是……散修吧,刚入门。”临川含糊道,慢慢向前挪了一小步,“你伤得很重,需要帮忙吗?”
“帮忙?”伤兵惨然一笑,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谁能帮得了我?赤矶渡……没了,弟兄们……都没了……魏狗的‘玄阴蚀骨瘴’……咳咳……”他又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着血丝的唾沫。
赤矶渡?临川想起地图上的标记,那是吴军在赤水南岸的一个重要渡口。看来吴军在那里吃了大亏。
“这里不安全,”临川试图转移话题,也提醒自己,“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山神祠那里有新鲜的爪痕和血迹,可能有妖兽或者别的什么。”
伤兵闻言,脸色更加难看,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是……是那些鬼东西……它们跟着溃兵……从战场那边扩散过来了……咳咳……‘食尸豺’……专挑受伤的……”
食尸豺?临川没听过这个名字,但听这称呼就知道不是善类。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临川果断道,“你还能走吗?你知道这条山缝通往哪里?”
伤兵喘息着,看了一眼自己不断渗血的肩膀,又看了看临川,眼中挣扎了片刻,终于,求生的欲望压过了其他。“往……往西南……一直走……大概……二十里,能出这片山,看到‘鬼见愁’峡谷……过了峡谷……有蜀军的巡哨路……”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口气,“但……但是……这条路……不好走……有……”
他话没说完,石室另一侧的黑暗岔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用粗糙砂纸摩擦岩石的声音,紧接着,是几声短促而尖锐的、类似豺狼却又更加阴森的嚎叫!
伤兵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灰,眼中充满了绝望:“来了……它们来了!”
临川也是头皮发麻,他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同时将灵石举高。微弱的光线勉强照进岔道口,只见几双闪烁着幽绿色光芒、充满贪婪和残忍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正迅速近!
来不及多想了!
“走!”临川低吼一声,也顾不上那伤兵,转身就朝着山缝西南方向,也就是伤兵刚才指的路,拼命跑去!
“等等我!”伤兵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喊,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但他伤势太重,速度本快不起来。
临川听到身后传来伤兵沉重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那越来越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和嚎叫。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山缝崎岖湿滑,他几次差点摔倒,全靠一股求生的狠劲撑着。
“嗬……嗬……”伤兵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重,距离却在拉远。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一阵令人血液冻结的、血肉被撕裂和啃噬的声响,还有那“食尸豺”满足的、呼噜呼噜的怪声。
临川胃里一阵翻腾,强烈的恐惧攫住了他,但他脚步丝毫不敢停,反而爆发出更快的速度。他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身后的啃噬声和怪响并未追来,那些“食尸豺”似乎正专注于眼前的“美食”。但临川知道,等它们吃完,很可能就会追上来。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肺部火烧火燎,双腿麻木得仿佛不是自己的。山缝似乎真的在逐渐变宽,脚下的路也稍微平坦了些。但那股淡淡的腥气,却仿佛一直萦绕在鼻端,提醒着他不远处发生的惨剧。
终于,前方出现了亮光,不再是头顶一线天,而是开阔的天光!出口到了!
临川连滚爬爬地冲出山缝,刺目的天光让他一时睁不开眼。他扑倒在一片相对燥的碎石坡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挣扎着坐起身,回头望去。
出来的地方,是一个隐蔽在山崖下的裂缝口,周围是茂密的灌木丛,很好地掩盖了入口。而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乱石和稀疏灌木的山谷。山谷对面,是两座高耸入云、峭壁如削的险峻山峰,两峰之间,一道狭窄幽深的裂缝,仿佛被巨斧劈开,那就是——鬼见愁峡谷?
暂时安全了。但临川没有丝毫放松。他检查了一下自身,除了狼狈和脱力,没有新增的伤口。他赶紧从储物袋里拿出一颗止血散吞下,又抿了一小口那伤兵留下的烈酒(他将老者的水囊重新灌满了泉水),辛辣的感觉再次提振了一些精神。
他靠在一块大石后,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山谷和峡谷入口,一边强迫自己思考。刚才的遭遇,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残酷有了更深的认识。这里不是游戏,死亡真实而恐怖。没有实力,连最基本的生存都保障不了。
那伤兵提到的“玄阴蚀骨瘴”,还有“食尸豺”,都是赤水战场衍生出的危险。这还只是战场边缘的余波。真正的修仙界争斗,该是何等惨烈?
而他自己,怀揣着可能引来滔天大祸的“山河社稷令”,身负莫名其妙的“三家血脉”,被神秘文士指引去蜀国寻找一个可能同样不简单的人物……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他必须尽快拥有自保的力量!至少,要正式踏入修仙的门槛——练气期!
他再次掏出那本用全部家当换来的《引气诀》残篇。粗糙的纸张,潦草的字迹,缺失了不少关键部分。但在目前,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他回忆着功法开篇的口诀和图示,尝试按照描述,盘膝坐好(尽管姿势因为疲惫和紧张而有些别扭),五心向天,闭目凝神,调整呼吸,试图去感应周身无处不在的“天地灵气”。
一开始,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身体的疲惫、伤口的隐痛、以及山谷吹来的、带着土腥味的冷风。但他没有放弃,脑海中反复默念那残缺的口诀,想象着气息在体内按照简图流转。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他精神有些涣散,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忽然,他感到怀中那半块山河社稷令,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
这一次,温热感并未扩散全身,而是像一条细小的溪流,缓缓导向他脐下三寸的位置——按照《引气诀》的说法,那里是“气海”,是储存灵力的源。
随着这股微弱热流的引导,临川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周围空气中,浮现出一些极其稀薄、颜色各异的、仿佛尘埃般的光点。白色、青色、红色、黄色、黑色……混杂在一起,缓缓飘动。
这就是……灵气?
他尝试着,用意念去捕捉、吸引那些光点。过程异常艰难,那些光点仿佛有自己的意志,难以捕捉。但每当他要失败时,怀中山河社稷令传来的温热感就会轻轻波动一下,仿佛一种无声的引导或辅助,让他散乱的意念重新凝聚。
终于,一丝比头发丝还要纤细的、带着淡淡青色的光点,被他成功地吸引过来,缓缓地、艰难地,顺着他的呼吸和意念引导,渗入皮肤,流过几条模糊的经脉路线,最终,落入了那空空如也、一片混沌的“气海”之中。
“嗡——”
仿佛一滴水落入滚烫的油锅,又仿佛一颗火星点燃了草。那微不可察的青色光点落入气海的瞬间,临川整个身体轻轻一震!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酥麻和温热感,从气海处悄然滋生,虽然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却真实存在!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中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成功了!虽然只有一丝,微弱得可怜,但他确实感应到了灵气,并且成功将一丝灵气引入了气海!
这标志着,他正式踏入了修仙的第一个境界——练气期!虽然只是最最初级、连一品都未必算得上的入门阶段,但这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质变!
他迫不及待地内视(一种模糊的感觉)自己的气海。那里不再是完全的混沌和空虚,而是多了一缕极其细微、仿佛随时会消散的青色气丝,静静地盘旋着。与此同时,他感觉自己的五感似乎敏锐了一丝丝,身体的疲惫也减轻了少许。
这就是灵力带来的改变吗?
临川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那微弱却真实不虚的力量。希望,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晰。尽管前路依旧布满荆棘,尽管身上依旧背负着未知的麻烦和危险,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逃亡、任人宰割的凡人了。
他看了一眼怀中恢复冰凉的山河社稷令。这铁牌,似乎在他引气入门时,起到了某种奇特的辅助作用。它到底是什么?为何会选中自己?蜀地锦官城的秦宓,又能给出答案吗?
他站起身,望向山谷对面那仿佛吞噬一切的“鬼见愁”峡谷。峡谷幽深,风声穿过,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鬼哭。
练气入门,只是第一步。要活着穿过这险峻峡谷,到达可能有蜀军巡哨的地方,进入相对安全的蜀国边境,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此刻,临川的眼中,少了几分仓皇,多了几分坚定。他收拾好心情,将《引气诀》残篇和山河社稷令仔细收好,握紧短匕,辨明方向,朝着那“鬼见愁”峡谷,迈出了比之前沉稳许多的步伐。
山谷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和腥气,但天际铅云的缝隙里,似乎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金色光芒。
黑夜将尽,黎明或已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