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屋子很小,比林峰那间出租屋也大不到哪儿去。
进门就是灶间,灶台靠着墙,上面架着一口黑铁锅,锅盖边缘冒着热气。灶台旁边是水缸,水缸上盖着一块木板,板子上放着个搪瓷盆,盆里是刚洗好的青菜。
王芳背对着他,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忽明忽暗的,把她的轮廓勾得格外柔和。
林峰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记得这间屋子。
三十年后,这一片早就拆了,盖起了高档小区,房价一平米两万多。那时候他开车路过,看见售楼处的广告牌,想起自己曾经在这片低矮的平房里住过,还想过要不要进来看看。
但他没进来。
那时候他太忙了,忙得没时间想这些事。
现在他站在这间屋子里,闻着灶膛里柴火的味道,听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真是蠢透了。
“站着什么?进来坐啊。”王芳头也不回,往灶膛里又塞了柴,“凳子在外屋,自己搬。”
外屋就是堂屋,摆着一张方桌,两条长凳,靠墙放着个老式碗柜。碗柜顶上摆着一台黑白电视机,罩着块钩花的白布。
林峰搬了条凳子,在灶间门口坐下。
王芳回头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坐那儿什么?挡道啊?往里挪挪。”
林峰就挪了挪,把凳子搬到灶台边上。
王芳没再说话,专心烧火。她手上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指尖冻的,还有茧子,是搬货磨的。火光映在她手上,那些痕迹看得清清楚楚。
林峰盯着她的手,没挪开眼。
“看什么?”王芳察觉到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烧火弄的,有什么好看的。”
林峰没说话,把自己手里那半黄瓜递过去。
王芳愣了一下,看看黄瓜,又看看他:“什么?”
“你吃。”
“我洗菜的时候啃了一半了。”王芳没好气地说,“你当我是你?饿了不知道说?”
林峰还是举着那半黄瓜。
王芳瞪他,他不躲。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锅里的水开了,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地跳。
“你……”王芳刚要说话,锅盖被蒸汽顶得跳了一下,她赶紧转身去揭锅盖,把一篦子馒头放上去热。
林峰顺势把黄瓜放在灶台边上,站起身。
“你去哪儿?”
“回家。”
“饭马上好了。”王芳皱了皱眉,“你这人怎么回事,大晚上跑过来就为了给我半黄瓜?”
林峰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就是来看看你。”
“看我?”王芳狐疑地打量他,“林峰,你是不是发烧了?”
她说着就伸手,要摸他额头。
林峰没躲。
她的手有点凉,指尖碰到他额角的纱布边沿,动作顿了顿,然后轻轻贴在他额头上。
“不烫啊。”她嘀咕了一句,把手收回去,“那是怎么回事?做梦做傻了?”
林峰低头看她,她正仰着脸,眼睛里全是疑惑和关切,像只警惕又好奇的小动物。
“小芳。”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想什么?”
王芳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她把目光挪开,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知道。能什么什么呗。”
“想不想考大学?”
王芳猛地转过头,眼睛睁得溜圆:“考大学?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
“我家这条件……”王芳话说一半,把后半句咽回去了,转回头继续盯着灶膛,“想那些没用的什么。”
林峰没说话。
他记得,王芳成绩很好。那时候她放学回来,有时候会在他那间出租屋门口写作业,他看过她的卷子,数学九十八分,语文九十五分。老师在她作业本上写的批语都是“优秀”“继续努力”。
后来呢?
后来她没考上大学。不是因为成绩不够,是因为家里实在供不起了。她母亲那一年病了一场,把攒的那点钱全花光了,她高中没读完就辍了学,去服装厂打工。
再后来……
林峰没往下想。
“馒头热好了。”王芳站起来,拿块抹布垫着手去揭锅盖,“你等着,我给你装两个。”
“不用。”
“让你等着就等着。”王芳凶巴巴地瞪他一眼,拿了个塑料袋,往里装了两个热腾腾的馒头,又拿饭盒装了半盒菜,“拿着,回去吃。明天早上热一热,不用再买了。”
林峰接过塑料袋和饭盒,沉甸甸的。
他低头看了看,塑料袋里除了馒头,还有两洗净的黄瓜。
“小芳。”
“又怎么了?”
“这黄瓜……”
“不是给你的。”王芳别过脸去,“给你换药用的,黄瓜片敷在伤口上消肿。我说的。”
林峰愣了愣,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笑得眼眶有点酸。
“好。”他说,“我回去了。”
“嗯。”王芳应了一声,站在灶台边上没动。
林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喊:“明天别乱跑了!好好躺着!我放学给你送饭!”
林峰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
他走出那条窄巷,走进夜色里。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狗叫,远处有电视机的声音,放的好像是《水浒传》的主题曲。
他站在路灯下,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
馒头还热着,隔着塑料袋能感受到那股温热。
林峰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又看了看远处那些低矮的平房,看了看电线杆上那张被雨淋皱的小广告,看了看巷子口那棵老槐树黑黢黢的轮廓。
1996年。
真好。
他攥紧手里的塑料袋,大步往自己那间出租屋走去。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脚步,抬头看着夜空。
雨后的天很净,能看见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但亮得很清楚。
林峰对着那几颗星星,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说:“这一次,我不会再弄丢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