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回到出租屋,把馒头和饭盒放在桌上,坐在床沿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夜色很深了,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连狗叫声都没了。偶尔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像从这个年代的边缘擦过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还很年轻,关节灵活,皮肤粗糙但有力。不是后来那双手,那双手在写字楼里握了太多年的笔和酒杯,早就没了茧子,只剩下几道浅淡的老人斑。
林峰慢慢攥紧拳头。
四十七块三毛。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上辈子,他伤好之后拿着这四十七块三毛钱去了南方,在工地上又了两年,攒了点本钱,然后开始摆地摊、倒服装、开饭馆,一步一步往上爬。十几年后,他终于成了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
可那十几年里,他弄丢了多少东西?
他弄丢了那个在他最穷的时候给他送馒头的小姑娘,弄丢了那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短暂的温暖,弄丢了本该陪他走完一辈子的那个人。
林峰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他想,上辈子我用了三十年,才活成那个样子。这辈子我带着三十年的记忆回来,难道还要走同样的路?
不。
他转身,走回桌边,把那四十七块三毛钱摊开,一张一张数了一遍。
一块、两块、五块……一共四十七块三毛,没错。
这些钱能做点什么?
买一百斤大米?不够。买一张去南方的火车票?硬座都不够。在这个年代,四十七块钱也就是普通工人一个星期的工资,能活下来,但什么都不了。
林峰盯着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忽然想起一件事。
1996年,是什么年份?
是改革开放的第18个年头。南巡讲话已经过去了四年,市场经济的浪正从沿海向内地蔓延。这一年,国营企业开始大规模改制,下岗刚刚开始;这一年,互联网在中国刚刚起步,中关村还是一片工地;这一年,第一批下海经商的人已经赚到了第一桶金,而大多数人还在犹豫观望。
这一年,遍地是机会。
林峰慢慢坐下来,把那些钱拢在掌心。
他需要启动资金。
不需要多,几百块就够了。几百块,就能在这个年代支起一个摊位,卖点什么东西。他有三十年的记忆,知道什么东西会火,知道什么生意能赚钱。哪怕是从头开始,他也有信心比上辈子走得快。
问题是,这四十七块钱连进货都不够。
他得想办法弄钱。
林峰抬起头,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蛇皮袋子上。那是他上工用的工具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一双解放鞋,还有一个铝饭盒。
铝饭盒。
他站起身,走过去,从蛇皮袋子里翻出那个饭盒。饭盒里空空的,但他记得饭盒底下有个夹层,是他以前藏东西用的。
他把夹层打开,里面果然有一张纸。
那是一张欠条。
上辈子,他在工地上认识了一个叫老周的人,老周是钢筋工,手艺好,人也厚道。有一次老周家里出了事,急用钱,林峰把攒的两百块钱借给了他。后来老周还了,但还的是欠条,说是等发了工资再还现金。
再后来,林峰去了南方,跟老周断了联系,这两百块钱也就没了下文。
林峰看着那张欠条,上面是老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借到林峰同志人民币贰佰元整”,落款期是1996年5月12号。
今天是6月3号。
老周应该还没发工资,这笔钱还能要回来。
林峰把欠条折好,装进贴身的口袋里。
两百块,加上这四十七块,就是两百四十七块。足够他起步了。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猫”形状的水渍,脑子里开始盘算起来。
两百多块钱,能点什么?
卖小吃?不够,租摊位的钱都不够。
倒服装?更不够,进一包衣服都不止这个数。
收破烂?倒是不需要本钱,但太慢了,而且不符合他的计划。
林峰翻了个身,盯着墙上那张老黄历。
黄历上写着:六月初三,宜出行,宜纳财,忌动土。
他盯着那个“宜纳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1996年6月,市里要开一场商品交易会。全国各地的人都会来,租展位、摆摊位、卖东西。那是这个城市每年最热闹的时候,也是最好赚钱的时候。
他记得上辈子,那场交易会上有个卖烤串的,三天赚了三千块。三千块,在那个年代是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烤串。
林峰脑子里灵光一闪。
烤串不需要多少本钱。几铁签子,一个铁皮炉子,一点炭火,再进点肉和调料,就能支起摊子。而且交易会上人多,本不愁卖。
关键是,他知道怎么把烤串做得比别人好吃。
上辈子,他有个朋友是开烧烤店的,那朋友教过他一套腌肉的配方,说是在新疆学的,用十几种调料,腌出来的肉又嫩又香。那朋友的烧烤店开了十几年,生意一直红火。
林峰坐起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配方。
孜然、辣椒面、花椒面、十三香、鸡蛋、淀粉、洋葱……
调料家里都有,不用买。需要的只是肉和炭火,还有摊位费。
他粗略算了一下,摊位费五十块,肉和炭火一百块,剩下差不多一百块当备用金。够用了。
关键是要快。
交易会还有三天就开始了,他得在这三天里把老周那两百块钱要回来,然后去市场进货。
林峰重新躺下,盯着天花板。
这一次,他不会再走弯路。
从烤串开始,一步一步往上走。他记得未来二十年的每一次风口,知道房价会涨,知道互联网会火,知道哪些行业会崛起,哪些公司会成功。这些记忆,就是他最大的本钱。
但最重要的,不是钱。
林峰转过头,看着桌上那个搪瓷缸子。
缸子里还有半杯水,是今天早上王芳给他倒的。那姑娘每天来给他送饭,都要把他的缸子倒满水,把桌子擦一遍,把窗户打开通风。
这些事情,上辈子他从来没在意过。
现在想起来,全是疼。
林峰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渐渐深了。
远处又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要带着什么去很远的地方。
林峰在这声音里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