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隔了三天。
正午时分，李德全带着四个小太监出现在德妃宫门口。
翠屏看到李德全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差点褪净。她一把拉住正在扫院子的青禾，压着嗓子吼了一句：“去通知娘娘，陛下来了！快！”
青禾吓得扔了扫帚就跑。
陆沉在花圃旁边浇水，手里的壶没停。
李德全进了院子，微微笑着扫了一圈。他的目光在陆沉身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德妃娘娘安好。陛下午后散完步说想来德妃宫坐坐，马上就到。”
翠屏挤出笑脸迎上去。“公公辛苦。快请里面坐，我让人上茶。”
“不必不必。”李德全笑得客气。“陛下说了，不要铺排，就是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皇帝的随便走走，整个后宫都得抖三抖。
不到一刻钟，萧衍到了。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头上没戴冠，只拿一玉簪束着发。手背在身后，走进德妃宫的院子像走进自家书房一样随意。
苏晚带着翠屏迎出来。
“臣妾恭迎陛下。”
“不用多礼。”萧衍扫了一眼院子。“你这儿倒净。花养得不错。”
“陛下过奖。都是下人们打理的。”
萧衍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看了看花圃，又看了看偏殿的窗棂。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花圃旁边低着头浇水的陆沉身上。
“这就是治好张嬷嬷和太后肩膀的那个小太监？”
苏晚的步子微微慢了一下。“回陛下，是。他叫陆九。”
“叫过来。”
陆沉放下水壶，走过来跪下。
“奴才陆九，给陛下请安。”
萧衍低头看他。这是第一次近距离。
皇帝的目光和太后不一样。太后看人是审视，带着评判。萧衍看人像在看一幅画，不急不慢地从上到下扫过去，好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东西。
“抬起头来。”
陆沉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
萧衍的眼睛不深，但很亮。瞳仁的颜色比普通人浅一点，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浅褐。他的表情很淡，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
“中秋宴上朕就觉得你有点意思。”他的语气不咸不淡。“一个小太监，在太后面前不卑不亢，手上的功夫也利落。”
“奴才惶恐。”
“不用惶恐。朕不吃人。”萧衍笑了一下。“起来说话。”
陆沉站起来。他比萧衍矮了一寸，仰脸看皇帝的角度刚好。
萧衍转头看苏晚。“你的腰好多了？”
“好多了。多亏陆九的推拿。”
“太医院的方子呢？”
苏晚的睫毛动了一下。“还在用。”
“嗯。”萧衍没追问。他又转向陆沉。“你会推拿，还会正骨。除此之外呢？”
“奴才还会些简单的针灸和配药。”
“哦？你师父教的？”
“是。”
“师父叫什么？”
“师父说他没名字。走到哪儿算哪儿。”
萧衍盯着他看了两息。
“没名字。”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觉得很有意思。
他转身往正殿走。苏晚跟上去。走了两步萧衍忽然回头。
“陆九。”
“在。”
“你既然什么都会一点，那应该也懂棋吧？”
“略知皮毛。”
“进来陪朕下一盘。”
苏晚和翠屏对视了一眼。让太监陪皇帝下棋，这事前所未闻。
正殿里。
萧衍在矮几前坐下，苏晚亲手泡了茶。棋盘摆好了，黑白分明。萧衍拿了白子。
“你先。”
陆沉跪在矮几对面，捏了一枚黑子。他不知道萧衍的棋力，但他知道一件事——在皇帝面前下棋，赢了不行，输得太假也不行。
他落了第一子。
萧衍看了一眼，笑了一下，落白子跟上。
前十手，两个人都在试探。萧衍的棋风稳健偏保守，但偶尔会在意想不到的位置落一子，像是故意留下一个破绽看你敢不敢吃。
陆沉没吃。他看出来了，那不是破绽，是陷阱。
萧衍挑了一下眉。
“你看出来了？”
“陛下在第七手的时候故意让了一个角。看起来是疏忽，但后面三步都是围着这个角布局的。如果奴才吃了，十步之后满盘皆输。”
萧衍放下棋子。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他看陆沉的目光里，是一种确认的神色。
“有意思。”他第三次说了这三个字。“你不光会治病，还会读人心。”
陆沉低下头。“奴才不敢。”
“不敢就对了。”萧衍的语气还是不咸不淡的。“朕让你下棋，不是想看你的棋力。是想看你在朕面前敢不敢赢。”
话音落了，没人接。
“不敢赢的人，知道敬畏。但看出了陷阱还不说的人，说明他不只是敬畏。他还有自己的盘算。”
萧衍端起茶盏。
“陆九，你的盘算是什么？”
“奴才没有盘算。奴才只是德妃宫一个推腰的太监。”
“推腰的太监。”萧衍把这几个字咂了一遍。他忽然笑了，笑意到了眼底，让整张脸年轻了几分。
“好。推腰的太监。”
他站起来。
“朕走了。德妃好好养着。”他看了苏晚一眼。“气色好多了。”
苏晚福了一礼。“恭送陛下。”
萧衍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对了。下个月内务府要做一次例行查验，太监宫女的身份核实。朕让他们提前一个月。”
他没有回头。
“你身边的人都核实一下，别出岔子。”
他走了。李德全跟在后面，四个小太监鱼贯而出。
殿里只剩苏晚和陆沉。
苏晚的脸色有点白。
“他说的查验……”
“验身。”陆沉的声音很低。“提前了。”
苏晚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里不是恐惧，是一种急速运转的冷静。
“提前到什么时候？”
“他说提前一个月。原本是四十八天一次。提前一个月的话——”
“还有不到五天。”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