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翠屏一早来敲太监房的门,脸色不对。
"太医院派了个药童来,说是例行查看各宫安神香用量。以前从来没有过这个规矩。"
陆沉把手里劈到一半的柴搁下。"罐子里的量对得上吗?"
"对得上。每天取出应有的份量倒掉,消耗速度跟以前一模一样。"翠屏做事细——她把倒掉的药粉收在一只旧帕子里,攒够了再扔到后院墙角,不让气味留在殿内。
"药童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在正殿外查了小半个时辰,翻了月领册子。我全程跟着,没让他碰别的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翠屏转身回了正殿。
陆沉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劲道比刚才大了一分。查安神香用量——孙远道的触角伸得比预想的快。安神香换了不到十天,太医院就闻着味了。
不一定是发现配方被换了。更可能是常规布点:每个月查一次各宫用量,哪宫的消耗忽然少了,就说明有人停了药。贵妃的网织得细,不需要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需要盯住数字的变化。
好在翠屏提前做了功课。
下午,苏晚传他去偏殿。
白天。正式召见。她换了一件水蓝色的对襟长裙,头发拢得整齐,簪了一支白玉钗。不是寝殿里趴着推腰的那个慵懒女人,是德妃。
翠屏守在门外。
"药童来查香的事,你知道了?"
"翠屏一早告诉小的了。"
"查不出破绽。"她的语气平平整整的,像一面无风的水。"我叫你来不是说这个。"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搁下。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事。"
"三年。太医院每个月送一次安神香,翠屏接过来放在殿里烧,我闻着那个味道入睡。身体一点一点变凉,我以为是自己的问题。"
她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停了几天,手不凉了,觉也能睡了。三年的寒,几天就退了大半。"
窗外有一只鸟叫了两声。
"你说过,怕归怕,事还是得做。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我开始做了。"
"娘娘想做什么?"
"查。"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外。"不查安神香,这件事没有铁证,动了等于打草惊蛇。查别的。"
"查什么?"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
"赵灵韵在这后宫经营了七年,从一个美人爬到贵妃,靠的不止一罐安神香。她的人脉、她的银子,一定还有别的线。"
转过身来看他。白天的光把她的眉眼照得锐利,跟寝殿里灯光下的柔和截然不同。
"本宫需要一个能在宫里跑动的人。太监比宫女方便,哪里都能去,没人留意。"
"娘娘用小的?"
"你有更合适的人选?"
陆沉笑了一下。"小的就是个推腰的。"
"推了十天,推出来一桩下毒案。"她的嘴角弯了弯,分不清是讽还是笑,"你这个推腰的比太医院整班子都好使。"
没有接话。苏晚看了他一会儿。
"翠屏说你今天早上劈柴,一边劈一边往正殿方向看了七回。"
被翠屏数了。
"关心药童查香的事,不用藏。"她走回主位坐下,"从今天起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不用绕弯子。"
又用了"我"。
"还有一件事。"她端起茶又放下,像在斟酌措辞。"孙远道你也盯着。安神香的方子是他签的名,他不可能不知道里头掺了什么。即使贵妃收手换方子,旧账还在他身上。"
"娘娘想动孙远道?"
"现在不动。但他的底牌得摸清楚。太医院药库进出了什么、方子改过几次、哪些宫的用药经过他的手——你能打听到吗?"
"小的最近给几个宫里的人看过病,太医院也认识了两个人,先从外围摸着。药库那边——有难度,归内务府管,小的没有门路进去。"
"先不进去。急不来。"她摆了摆手。"行了,晚上照旧。"
退出偏殿。
翠屏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出来。
"陆九。"
"嗯。"
"安神香的事——"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两下才把后面的话挤出来。"谢谢你。"
这是翠屏第一次对他说谢谢。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不用。"
翠屏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转身进了殿,门轻轻掩上。
戌时。推腰。
掌心落上去,后背的温度又暖了一分。这种变化复一地累积,手掌感觉得到——像冬天河底下的一股暗流在慢慢转暖。
推了一半她忽然开口。
"三年没跟人较过劲了。"声音埋在臂弯里,含含糊糊的。
"今天开始较劲了?"
"嗯。"停了两息。"有点不习惯。但比躺着等死强。"
手上节奏没变。
推完,她翻过身来。领口拢着,比前几天规矩了些。
"孙远道最近往太后宫跑得勤了,每次请脉都多坐半个时辰。你替张嬷嬷治腿、给老李头救命,动静不小,一个院正被小太监抢了风头,能不急?"
"娘娘消息也挺灵通。"
她看了他一眼。"本宫在这宫里住了五年,前三年没用心,后两年一直在用眼睛。留神他。"
"是。"
"走吧。"
退出殿门。夜风裹着一点薄荷味,是她枕边那只布袋的药香飘到了廊下。
翠屏已经不等在门口了。
她信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