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翠屏一早就来敲太监房的门。
"娘娘昨晚睡了整觉。"她的表情有些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三年了,头一回不用我半夜进去给她盖被子。"
陆沉点了点头。"安神方起效了。"
"什么安神方?"
"小的配的一个新方子,娘娘同意试三天。"
翠屏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转身走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事也多。"
戌时推腰。苏晚趴在榻上的状态比前几天都松弛,肌肉完全不绷,掌推过去像推开一匹被晒软的绸。
"昨晚真睡了个好觉。"她闷闷地说,"不记得翻了几次身,睁眼就天亮了。"
"药对了自然睡得好。"
"嗯。"声音含含糊糊的,推到一半就开始犯困。
推完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翻身坐起来聊几句,直接把脸埋进枕头里含混地说了句"明天继续",呼吸就沉了下去。
拉过薄毯盖在她身上,退出殿门。
翠屏在廊下等着。
"又睡着了?"
"嗯。"
翠屏的嘴巴动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走进去的时候放轻了脚步,连门都没关严只虚掩着,怕响声吵醒人。
第二天。
变化来得比预想的快。
戌时推腰,手落上去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后背的温度比昨天又高了一截,不是推拿带来的表层热度,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温度,像被封了三年的暖炉重新通了烟道。
停了石南只两天,身体深处那条冰冷的暗流就开始退了。
推到腰椎两侧的时候苏晚忽然开口。
"陆九,我今天摸了一下自己的手。"
"嗯?"
"不凉了。"她偏过头来,侧脸贴在枕头上露出一只眼睛看他,"以前起床的时候手脚冰的,今天不知怎么回事,不凉了。"
"推拿的效果在累积,加上新的安神方助眠,气血恢复得快。"
她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又把脸转回去埋进枕头。
"两天。"声音闷闷的,"用了你的方子两天,比吃了三年的药管用。"
手维持着节奏没有回答。有些话不需要回答,她自己在想。
第三天。
苏晚没有提前趴好。
她坐在榻上,面前的矮几上并排摆着两样东西。左边是太医院的安神香罐子,右边是他配的小布袋。
陆沉进殿的时候看到了这个场面,脚步顿了一下。
苏晚拿起左边的罐子拔开塞子闻了闻,又放下,拿起右边的布袋闻了闻。来来闻了两遍。
放下布袋,盯着那个小瓷罐看了很久。
殿里很安静,只有灯芯偶尔爆一下的细响。
"三年。"她的声音很轻。
陆沉站在原地没动。
"三年,我用的那个东西,里面有什么?"
这个问题她早晚会问,但他没想到是这种问法——平静的,不带怒气的,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猜到了但不愿意相信的事。
"石南。小剂量,长期。"
苏晚闭上眼。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睁开眼。
"谁的手笔?"
"安神香的配方出自太医院。太医院的方子——"
"先过贵妃的眼。"她接上了。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指甲掐着裙料,关节微微发白。
陆沉没有说话。
"三年。"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半分,"难怪。"
站起来走到窗边。没有推开窗,只是站在那里隔着窗纸看外面的月色,月光透过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薄白的光。
"本宫这三年,越来越怕冷,整懒得动弹,也不想跟人争了。翠屏以为我是认命了,太后以为我是没用的。皇帝来过一次我的寝殿,嫌我身子凉,再没有第二次。"
手搭在窗框上,指尖很慢地划过木纹。
"原来不是我的问题。"
"娘娘——"
"你别说话。"她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明确。
闭了嘴。
苏晚在窗边站了很久,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纤长的一条,纹丝不动。
转过身来。表情和刚才不一样了。意外、确认、短暂的失神全收了回去,眼底只剩下一层冷冷的清醒。
"太医院那边的安神香,照常领。"
陆沉抬了一下头。
"领回来不用,收着。"她走回榻边坐下,"安神香还是每天在殿里烧,用你配的那个。罐子摆在原来的位置,翠屏那边我交代。"
"娘娘的意思是——"
"不动声色。"她端起茶盏,"让他们以为我还在用。"
陆沉点了点头。
苏晚喝了一口茶放下盏,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灯下闪了一下。
"趴下推吧。"
动作比前几天都利索,方枕垫好,系带解了,后背铺开。
"陆九。"
"在。"
"你说过你怕。"
"嗯。"
"现在本宫也怕了。"
手落在她腰上,掌心下的皮肤比第一天暖了太多。三年的寒,三天退了大半。
"但你说得对。"声音埋在臂弯里,含含糊糊的,带着那种快要睡着的慵懒。
"怕归怕,事还是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