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雾气重新变得浓稠。
越往前走，建筑残骸越是密集、扭曲、高耸，半截巨楼斜斜在沙地里，金属骨架交错，像一片死去多年的钢铁森林。
这里，便是碎域真正的腹地——乱骸区。
没有那条清晰可辨的银色安全线。
地上偶尔露出的刻纹杂乱无章，墙面上、断裂的楼板上、倒伏的巨柱上，到处都是斑驳纹路，看得人心头发紧。
姚知芮袖中的石片，温度忽高忽低，她走得格外小心，几乎每一步都要先看清地面，再落下脚。
“跟着我，别乱踩。”杨归尘低声提醒。
他走在队伍最外侧，锈刀半握，目光扫过四周残骸阴影，体内暖流始终保持警醒。
腰间的伤口虽已止血，动作稍大仍会隐隐作痛，他刻意收敛力道，不再像之前那样强行爆发。
老人走在中间，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乱骸区以前是旧时代的‘中枢之地’，楼多、通道多，藏的东西也多。”
“什么东西？”少年小声问。
“拾荒者、沙兽、流窜的悍匪，还有……更多守迹者。”老人压低声音，“这里连修行者都不会轻易久留。”
杨归尘微微侧目。
从残沙地带到碎域，再到乱骸区，大世界的层级与危险，在一路前行中一点点铺开。
他依旧没有上帝视角，所有认知，都来自旁人的描述与亲眼所见。
队伍在巨大的残骸阴影中小心穿行。
四周安静得过分，只有脚下沙粒的轻响，和远处偶尔传来、模糊不清的金属摩擦声。
姚知芮忽然轻轻停步，眉头微蹙。
“怎么了？”杨归尘压低声音问。
这一问，自然、克制，只是同伴间的留意，没有越界。
“声音不对。”姚知芮轻声道，“不是守迹者，是……活物。”
她话音刚落，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爪刮声。
众人猛地抬头。
只见几层楼高的断裂楼板上，几道灰黄色影子一闪而过，身形瘦削，四肢细长，眼窝深陷，露着尖利牙齿。
是沙鬣兽。
废土中最常见的掠食兽，速度快，喜群居，嗅觉敏锐。
“低头！别跑！”老人低喝。
可已经晚了。
两头沙鬣兽从斜上方一跃而下，直扑最外侧、看起来最容易下手的少年。
少年吓得浑身一僵，完全忘了反应。
老人举起木杖想要阻拦，可年纪大了，动作本跟不上。
千钧一发之际——
杨归尘脚步横移，挡在少年身前。
他没有强行拔刀硬拼，只是借着身形转动，锈刀斜斜一引，以巧劲拨开最前一头沙鬣兽的扑击。
“嘭。”
兽身被带偏，重重砸在沙地上。
另一头趁机扑来，利爪擦着他肩头划过，布衣撕裂，皮肉微微泛红。
伤口虽浅，却牵扯到腰间旧伤，一阵闷痛传来。
杨归尘眉峰未动，手腕一沉，刀背顺势砸在沙鬣兽头骨侧面。
“嗷——”
一声惨嚎，野兽昏死在地。
姚知芮站在后方，静静看着这一幕，指尖微微攥紧。
没有惊呼，没有上前，只是眼底悄然多了一丝安稳。
他果然如她判断的那样，稳、可靠、不冒失。
剩下的沙鬣兽在残骸上盘旋几圈，嗅到杨归尘身上那股刚经历过守迹者厮的血腥气，不敢再贸然冲下，发出几声不甘的低吼，渐渐退入阴影。
危机暂时解除。
少年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脸色惨白：“谢、谢谢大哥哥……”
杨归尘收回刀，轻轻“嗯”了一声，退回外侧警戒，没有多言，也没有刻意表现英勇。
“找个地方先躲一会儿。”老人低声道，“沙鬣兽记仇，很可能会叫更多同伴来。”
众人在附近小心搜寻，很快发现一处半塌的小房间。
墙体还算完整，入口隐蔽，里面燥净，勉强能容下四人。
众人依次进入，暂时歇脚。
少年依旧惊魂未定，缩在角落。
老人靠在墙边，不停调息。
杨归尘站在靠近入口的位置，检查四周有没有刻纹与异动，避免再次触发“秩序”。
姚知芮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轻而自然：
“你肩头受伤了。”
“皮外伤。”杨归尘不在意。
“沙鬣兽爪上有沙毒，不擦会肿。”她轻声道。
她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小节细细的草，递过去，依旧保持着礼貌距离：
“嚼碎敷上，可以压一压。”
杨归尘看了她一眼，接过草：“多谢。”
“不用。”姚知芮轻轻摇头，“你护着队伍，我只是帮点小忙。”
她没有凑过去帮他敷药，也没有过多停留，递完东西便退回自己的位置，安静坐下，重新握紧那块石片。
杨归尘靠着墙，慢慢嚼碎草，敷在肩头划痕处。
一丝清凉散开，刺痛果然减轻不少。
他侧眸，看了一眼安静坐着的姚知芮。
少女垂眸静息，长发遮住侧脸，像藏在阴影里的一道微光。
话不多，秘密不少，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给出最有用的东西。
“阿爷，”少年压着声音打破沉默，“断天柱那边，真的能活下去吗？”
老人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断天柱周围，有遗民城寨。
有修行者坐镇，有围墙，有水源，有规矩。
不像残沙那样谁都能抢，也不像碎域这样踩错一步就死。”
“修行者……也分很多种吗？”杨归尘顺势问道。
他借这个机会，继续了解大世界格局。
老人叹了口气：
“多了去了。
有占着水源地盘的，有结社成派的，也有独来独往的强人。
有的护着普通人，有的……把流民当牲口。”
“结社成派？”杨归尘抓住关键词。
“我年轻时听过几个名号。”老人声音低沉，“比如方舟团，会守着几处安全点和水源，尽量不害流民。
还有一帮在乱骸区里抢掠夺的，叫荒刃组，心狠手辣，遇上只能自认倒霉。”
姚知芮握着石片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仿佛这些都与她无关。
杨归尘不动声色，将一切记在心里。
残沙、碎域、乱骸区、断天柱、遗民城寨、修行者、方舟团、荒刃组……
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正在他脑海里慢慢成型。
外面风声渐紧，沙鬣兽的嚎叫远远传来，在残骸森林中回荡。
短时间内，他们无法离开。
四人各自沉默调息。
杨归尘靠在墙边，闭目养神，任由暖流滋养伤口。
姚知芮坐在阴影里，静静望着入口方向，石片微凉。
乱骸区的风，还在外面呼啸。
更深处的断天柱、城寨、势力、修行者……
全都藏在浓雾之后。
而他们，才刚刚走到新世界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