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劫万相
第五章 微温同行,旧世影藏
天快黑了。
灰蓝的天让那些塌了半截的破楼一点点吞进去,剩点儿太阳的余光落在碎域边墙上,给那堵青灰冰冷的墙抹了层薄薄的黄。风从远处那些烂窟窿里钻过来,呜呜地响,卷着细沙子打在墙上,唰啦唰啦的。
没人敢往墙后头那传说中死绝了的地界迈一步。只能在墙底下寻了处往里凹、能挡点儿风的破墙角,先将就歇下。
陈阿公不放心周围,叮嘱了几句,就带着两个还算有点儿力气的婆娘,去附近寻柴跟净些的水。只留下小豆子跟姚知芮,守着那点儿少得可怜的粮。
杨归尘照旧一个人杵在稍远的地方,背靠着冰凉的硬墙,闭着眼养神。
墙上那股凉意往肉里渗,可他身上那股自个儿转悠的暖流半点不受影响。那股暖意在经脉里慢慢游走,一呼一吸间,周围啥动静都让他“瞅”得清清楚楚——沙子让风吹着在地上蹭的印子、远处破楼里什么鸟飞过的扑棱声、墙面上那些老印子传来的微微颤动、还有暗处那道始终挂在天上的冰凉目光……一样都跑不掉。
他不吭声,也不往人堆里凑。
打从醒过来那天起,他就习惯了一个人待着,习惯了时刻绷着弦,习惯了不跟人扯上多余的关系。脑子里一片空,周围全是未知,还有那无处不在、跟长了眼似的盯着他的玩意儿——他不敢轻易靠近任何人。
可这回,有人先朝他走过来了。
脚步声轻得跟羽毛掉沙子上似的,几乎听不见。
是姚知芮。
杨归尘慢慢睁开眼。
那丫头走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没再往前凑。不远不近,刚好卡在一个不让人别扭、又不显得生分的当口。昏沉沉的天光打在她身上,那身破衣裳还是净净的,脸还是那不见头的白,可那双清亮的眼珠子里头,比往多了点儿暖意。
这是她头一回,自个儿走向他。
“你老站着,不累啊?”
她先开的口,声音清清软软的,倒没半点怯场。就跟晚风吹过沙堆子似的,又平又自然。
杨归尘淡淡扫了她一眼,声音平平的:“习惯了。”
这些子,他不是整宿守着,就是一个人闷头赶路。早习惯了站着当歇着,绷着当睡着。
“你不饿?”姚知芮又轻声问了句,眼睛往他空着的手上落了落,话里带了点儿不易察觉的关切,“从聚居点出来这一道,你没吃过多少东西。”
她看得倒细。
细到旁人都在慌着逃命、顾自个儿都顾不过来的时候,她还留意着这个一路护着他这个生脸小子,从没碰过一口吃的。
“不饿。”杨归尘回得简短。
身上那股莫名其妙的暖流,撑着他老长时间不吃不喝也没事。这怪事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更没法跟人说。
姚知芮顿了一下,没再问。
她轻轻从怀里掏出半块瘪、却还算囫囵的块茎——这是动身前,陈阿公偷偷塞给她的。是所有人手里最好、最顶饱的一份。
她伸出手,稳稳递到杨归尘跟前。眼珠子安安静静的,挺认真:“吃点儿吧。进了碎域,谁知道下顿是啥时候,还有没有下顿。”
杨归尘垂下眼,瞅着她手心里那半块块茎。
在这朝不保夕、一口吃的就能让人翻脸拼命的破地方,肯把吃食分给别人,已经是掏心窝子的善意了。
他没接,轻轻摇了摇头:“你留着。”
“我吃得少。”姚知芮还伸着手,没缩回去。话也直来直去,不拐弯,“这一道上,还需要你要护着大伙儿,不能没力气。”
她看得明白。
后面的路需要杨归尘,不然光凭他们这帮老弱病残本到不了碎域边墙。
杨归尘抬起眼,盯着她眼睛。
清亮,净。没有算计,没有利用,没有可怜。就只有一种打心底里来的、对“活下去”的信赖。
那是他醒过来后,头一回从旁人眼里,看到不带着怕、不躲着他、只实打实信他的眼神。
他闷了一会儿,终于慢慢伸出手,轻轻接过那半块块茎。
指尖无意间蹭过她的手,微凉、细长、软和,跟片薄脆的琉璃似的。
“谢了。”
这一回,他声音比之前软了点儿,没那股拒人千里的冷硬。
姚知芮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像是个淡得不能再淡的笑。
不张扬,不亮眼。可在这片终年灰扑扑、死气沉沉的废土上,就这么一点儿,微弱却实在。像风沙里硬挤出来的一星亮光,一晃就照亮了眼底。
“我叫姚知芮。”她轻声报了自个儿名字,眼底带着浅浅的温和,“他们都叫我知芮。”
杨归尘握着那半块还带着她体温的块茎,手指微微收紧。
这是头一回,有人正儿八经把名字告诉他。
也是头一回,他主动说出自个儿的名字:“杨归尘。”
姚知芮轻轻点了点头,把这名字安静记下。没惊讶,没好奇,没追问他从哪来、为啥脑子空空、为啥一身的怪处。就只是平平常常地接受了。
两人不再说话,可那股子生分跟陌生,倒没了。
他靠着冰凉的墙,她站在边儿上不远。
一站一立,一沉一静。
并肩瞅着远处慢慢压下来的夜色,听着风沙轻响、墙体低鸣。气氛平平静静的,是他醒过来后头一回,觉着松快了点儿。
过了一会儿,姚知芮又轻轻开了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说给他听:
“地上那些带印子的石头,你别随便碰。”
杨归尘侧过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你认得那些印子?”
姚知芮轻轻“嗯”了一声,没细说打哪认得的。只是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儿凝重:“那些东西,会‘记’住活人的味儿。碰多了,就会被……一直盯着。”
她说得含糊,却一针见血,戳中他一直以来的察觉。
那道无处不在、闷声不响的冰凉目光,不是平白无故来的。跟那些旧时候留下的印子,脱不开系。
杨归尘心里动了动。
他早猜着,姚知芮绝不是什么寻常的流民丫头。
她袖子里藏着的那块带印石片、她碰那石板时的镇定、她对那些旧时候遗留的熟悉、她身上那股跟这肮脏破地方格格不入的净……桩桩件件都在说,她藏着事儿。
但他没追问。
有些事儿,不用问清楚。
有些秘密,不用捅破。
时候到了,自然就知道了。
“晓得了。”他轻声应了句。
姚知芮抬起头,望着头顶墙上那些密密麻麻、跟蛛网似的罩了一片的刻印。眼神黯了黯,声音轻得发飘:“墙后头,更险。不单是野兽跟强人。”
“还有啥?”杨归尘沉声问。
姚知芮闷了会儿,轻轻吐出四个字。跟风一吹就散似的,却让人脊梁骨发凉:
“……旧时候的影子。”
“它们不常出来,却一直在。”她望着墙后那沉沉的黑暗,话里带了点儿敬畏,“等着有人走错一步。”
杨归尘顺着她目光,望向高墙深处。
他能隐约觉着,墙后头确实弥漫着一片更沉、更压人的气息。
不是气,不是凶戾。
是……一种死透了的规矩。
冰凉,闷声,万年不变。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小豆子脆生生的、带着欢喜的喊声:“阿爷——你们回来啦!”
陈阿公一行人,寻着了些柴火,还有半罐子浑浊却还能喝的水。累是累,倒庆幸着回来了。
姚知芮收回目光,脸上又恢复成往那副安静恬淡的样,轻声道:“他们回了。”
杨归尘“嗯”了一声,不动声色地将那半块块茎小心收好,没吃。
他比谁都清楚,真进了碎域,险处多,吃食难寻。姚知芮身子弱,比他更需要这点儿口粮。
两人一同转过身,往断壁下渐渐亮起的火堆走去。
不再是生分的过客,不再是互相提防的路人。
一男一女,一沉一静。
在这片无边荒凉、人命贱如草的大世界里,悄悄生出第一缕微弱却真切的暖意。
风沙掠过高耸的墙头,呜呜低鸣,像是旧时候那些死透了的魂儿在叹气。
高墙之上,某一道藏得极深的细微刻印,在没人瞅见的角落,极隐蔽地闪了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蓝光。
一闪,就灭。
暗处那道挂在天上的冰凉目光,照旧安静窝着。
它在看他。
看她。
看着这一对刚熟络起来、彼此生出暖意的少年少女。
像在看一场,早就定好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