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欢乐的时光总是容易过的。
接下来的几天，樊胜美彪着一股子"从龙夺嫡"的劲儿搞事业，卷得全办公室的"见习生"们怨声载道。
就连孟宴臣偶尔加班看见奋力敲击键盘的樊胜美都会劝一声：劳逸结合，国坤并非血汗工厂。
每当这时候，樊胜美都瞪着她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怒其不争：太子爷您还没达成"醒掌天下权"的成就，咱们实在过不起"醉卧美人膝"的好子啊！
许沁小公主刚刚回国，她至少要在两三年后才会遇见那位灭火骑士！所以，dragon先生您有的是时间！但是您不努力工作夺权上位，怎么提拔我们这些鸡犬升天呢？！
一直以"美人"自居的樊胜美，第一次理解了古代谋士对"妖妃"的怨怼，追随一个没有上进心的主公真是一件糟心的事儿。
更糟心的是她至今还是小小的"治粟都尉"①，小孟总身边也没有一个萧何帮她大展宏图。
*
一直到周五，樊胜美背着小包，掐着下班时间，一马当先冲出办公室，身后立刻响起一阵地动山摇的欢呼——捏嘛！卷王走了，大家可以没有心理压力的下班了！
就连拥有独立办公室的孟宴臣都暗暗松了一口气，并难得地摘下他的银丝眼镜，为那一阵欢呼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当你的下属过于努力，你就会背负心理和道德的双重压力。尤其是她还会不自觉地用一种惊讶又不赞同的眼神目送你下班。
如果仔细探究，你甚至能在那道目光里看出一点.....恨铁不成钢？！
孟宴臣：.......
***
众人的欢呼被樊胜美轻松欢快的脚步甩在身后，她需要倒两趟公交到市区，再坐4个小时的大巴，好在樊家距离客运站并不远，她能赶在晚上十点之前到家。
她的每一分钟都是珍贵的，她连等待电梯的耐心都没有，更不会花一秒钟在那些无聊的心思上面。
樊胜美一路狂奔到一层，站在楼梯口，抬头望向大门，下午五点的阳光已经泛起了红晕，照在大理石地面上，明亮又带着一丝血色。
樊胜美的脚步定在原地，肩膀上好像有千斤的重量压得她无力向前。抬起手轻轻遮住那晃眼的光芒，同时遮住眼睛里怯懦的湿润。
此去故乡，她要大樊家，斩断那条隐形的、不断向樊家输血的脐带，也斩断她与上一世的孽缘。
她等待这一天很久，久到机会降临的这一天，她竟然有一种如坠梦中的幻觉。
樊胜美用力迈出脚步，她感受到了小腿因为激动和恐惧而颤抖。
但是，在西餐厅与姚斌的交锋，让樊胜美对世界有了新的认识。人与人的悲欢不相通，只不过所站的位置不同而已。若是位置互换，她所恐惧厌弃的，也会是别人所恐惧厌弃的。
既然如此，解决樊家或许可以用用不一样的思路。
*
樊胜美试探着迈出第二步，她好像感受到一股力气从脚下升腾。
相比前世，她有了更为出彩的工作表现，让她在未来晋升中掌握主动权，在集团内斗风波诡谲的当口，她已经被看到，她有了向上攀爬，站到高处的人生机会！
或许有一天，她站得足够高，樊家的麻烦只能当作她酒桌上向人吹嘘的"唏嘘往事"和"油腻的成功经验"。
想到这里，她甚至轻轻笑出了声音。
*
樊胜美坚定地迈出第三步。
她知道未来十余年的经济走向和股市行情，她可以凭借那些年酒桌上的只言片语，抓到即将腾飞的。
即使她现在只有两万的微薄存款，但她相信三年之后，她可以拥有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两百万！
这些钱会为她的人生建立起稳定的大后方，和随时重新开始的勇气！
此刻，樊胜美仰起大大的笑容。
*
樊胜美迈出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她只需要把南通之行当作一场试炼游戏，不必害怕失败！她已经有了试错的底气。如果成功将是绝，即使不成功，还有下次机会！
*
樊胜美跑了起来，一路冲出办公楼的大门，跑过楼前的台阶，跑过花坛、小路......脚步飞快得像在御风而行。
她现在拥有无比清醒的头脑！
后来十几年的纠缠，就像沪上七八月的暴雨，冲散了曾经的花团锦簇，露出樊家对她关心爱护下那食人血肉的真相：
她的父母只是用小恩小惠把这张名叫亲情的网织得密实，把她困在其中，随时为家庭献祭！
就像古代的河童一样！
而她对樊家的天真依恋，早已死在了前世的长夜里。
***
孟宴臣站在窗前，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樊胜美奔跑的背影。她那一蹦一跳的步伐很有特点，带着孩子式的狡狯。
露肩的浅蓝格子小上衫，很配她。本来就很白的皮子，更给人一种冰肌似雪的清凉感，就像这个季节的白瓷梅子汤，有碎冰碰壁的爽朗。②
孟宴臣打开窗户，让傍晚的熏风吹进来，而伴随着熏风而来的还有那一声娇嫩的："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待俺赶上前去，他个净净！哇呀呀呀呀～"③
孟宴臣迎着阳光站在窗口，听到这荒腔走板的腔调心情更阳光了几分。
就像楼下那位嗓音粗嘎的老阿叔所感叹："年轻小囡！活泼哦！"
孟宴臣轻轻以手覆面，又想起了几天前的一家人的谈话。
当时，许沁满脸好奇地问付闻樱："妈妈，哥哥这么优秀，需要向这个樊胜美学什么？她只是有些小聪明！"
付闻樱看向他半晌，一字一顿的回答："你哥哥从小过于优秀，所以他怕输。"
而以孟家这样的人家，一时输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下牌桌的勇气。
孟宴臣回过头，看到办公桌上那份由何总监亲自送到他手边的《人才战略》，短短几已经被翻起了毛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他与何总监两个人的笔记。
这个女孩子好像有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而她还有必胜的勇气。
不是毕功于一役的孤勇，而是不下牌桌的勇气，是时刻等待时机击命运的狠绝。
孟宴臣欣赏这样的野性，所以他认认真真地敲下："请通知人事部樊胜美，于周一下午4:30，针对集团人才储备战略，进行十分钟的简报。"
孟宴臣点下邮件的发送键，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由得抿嘴笑了一下。
以他几次和樊胜美的接触来看，给她一个机会她就能捅破天！半个小时恐怕不够她发挥。
孟宴臣不太在意加班，甚至不想回家。而樊胜美只会觉得老板不够努力。
孟宴臣在心中由衷地对何总监道了一声：辛苦了。
******
樊家住在南通饲料厂的家属楼二层。
晚上十点，黄金剧场的电视剧已经播放起了主题曲，为了省电客厅里并没有开灯，在厨房里忙活的樊母，还来不及收拾茶几上空掉的啤酒瓶和吃剩的油炸花生米。
"砰砰砰"的敲门声在这时候响起。
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的樊胜英嘀咕一句："谁呀？这么晚还来串门儿？"
然而，他并不想动弹。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樊父，更是连问都了懒得问一句。
等"砰砰砰"的敲门声响起第二遍，樊母才骂骂咧咧地从厨房里走出来："两个懒货.......谁啊？！大晚上的！呀！小美？你怎么回来了？？"
***
今南通下了一场滂沱大雨，樊胜美忘记带伞，却觉得是老天爷在帮她荡涤一身晦气和霉运。
樊母眼睁睁地看着她带着一脸兴奋的笑意，像泥鳅一样从她的臂膀和门的缝隙里钻进来。
一边咋咋唬唬地高喊着"我樊胜美又回来了！"，一边开灯、换鞋，把她那个破包甩到鞋柜上，甩了一墙的泥水。
樊母弯下腰，把樊胜美踢得东倒西歪的鞋子摆正，再把她包里的东西掏出来晾着，又找了个衣架把包挂起来控水。嘴里骂着："死妮子！夭寿哦！"
樊胜美已经先声夺人："妈你赶紧把门关上，给我弄点儿吃的！我还没吃饭呢！哥你给我找条毛巾去！爸，您也活动活动，把窗户关上.......大秘密！"
樊胜英摇晃着膀子对樊胜美的使唤十分不爽，慢吞吞地站起身来："你能有什么大秘密？找着工作啦？一个月挣几千啊？"
从始至终他像是没看到樊胜美那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和被雨水冰到发紫的嘴唇一样。
但是，樊胜美早已习惯了樊家人的冷漠，装作不在意地"嘘"了他一声。
又压低了声音，捂紧了嘴巴尖叫："我和你讲，咱们家要发大财啦！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一听说立刻买票回来了！"
转过头又催樊母："妈！你赶紧给我弄点儿吃的！不用麻烦给我拿鸡汤下点儿挂面就行！"
这满屋的鸡汤味儿，可太香了！
果然，听见让家里发财的大秘密，樊父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都绽开了笑意："对！你赶紧去给小美煮碗面！小美爱吃鸡翅膀子，俩都给她吃！"
想了想又说："小美你先洗个澡！别冻坏了！没带伞怎么不叫你哥去接你？女孩子不禁冻......."
这时，他又是那个关心子女、略显唠叨、木讷老实的父亲！
樊胜美冲天翻了个白眼："吃什么鸡翅膀子？饿死我了！妈你给我扯个大鸡腿！"
她今天要不吃上大鸡腿，她就对不起这个"发财的大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