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时下国坤集团还以制造业为主，集团总部就设在厂区对面的一栋十二层大楼里，与厂区共用食堂和宿舍。厂区食堂的特点无非重油重盐、量大管饱，味道实在乏善可陈。
趁着手中资金充足，樊胜美和小王同学不惜倒两趟公交跑去市区打牙祭，一顿回转寿司花了两百多，心疼得小王同学回到到宿舍还在念叨："都赖你！非要吃寿司！巴西烤肉一人才45！"
一边说着一边还打了个三文鱼味儿的嗝。
樊胜美冲天翻了个白眼，心疼钱也没见你少吃啊！但是三十多岁的人精儿，哄个小姑娘手到擒来。
秀眉微微一挑，尖尖的下巴垫着左手搭在小王同学的肩膀上，右手食指在她下巴上一勾："百京大格格还心疼这一百块钱？嗯？"
小王同学瞳孔地震！小王同学浑身触电！
初出社会的小王同学对上樊胜美，简直就是唐三藏进了盘丝洞。而蜘蛛精"哈哈哈"地笑得前仰后合。
小王同学涨红了一张脸用手指头戳樊胜美的腰窝，一边戳一边嘀嘀咕咕骂她："樊胜美！妖精！"
一句话把樊胜美骂爽了，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小王同学不理解！小王同学大为震撼！
同屋舍友：小樊怕是疯了吧？！
***
樊胜美疯了！
确实是！
樊胜美高兴疯了！
蘸着芥末吃了一顿回转寿司，樊胜美欣然发现这并不是她人到中年的荒唐梦境：
那只崭新的小灵通显示着2004/6/1的期，而原本2004年的六月并没有小孟总入职人事部；
而她第一次吃回转寿司也是在2008年。彼时"1元寿司"风靡起来，回转寿司转入平价赛道。老家的风俗过九不过十，她在自己二十九虚岁时，第一次为自己过了个生。
而芥末冲鼻的辛辣味道，虽然让人难受，却让她感受到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樊胜美坐在床上，手指一遍又一遍摩挲着小灵通上的期和银行卡余额，数一遍就笑一阵。笑够了就再数一遍。周而复始。
她对上一世实在没有什么留恋，中风的爸，吸血的妈，赌博的哥哥，还有崩溃的她。
樊胜美最崩溃的时候，也想过从22楼跳下去，那时她甚至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唯有留下烂摊子给樊家人的隐秘的幸灾乐祸。
还是房东的一通电话拉回她的理智，这个总有些刻薄的阿姨，在知道她家情况时，同意她缓一缓再交房租。那时樊胜美想房东也没什么错处，总不能连累她攒下的家业变成凶宅吧！
而现在，她重生了！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的重生了！
樊胜美忽地一下以一个倒挂金钟的别扭姿势，将自己挂在床沿。才洗过的长发吹到七成，散开来像是瀑布一样。
此时国坤集团为办公室专员们提供的住宿条件和大学宿舍持平，四人一间，上下铺。而睡在樊胜美下铺的小王同学一抬头，就被一颗没有脸的"拖把头"吓的"嗷呜"乱叫。
小王同学：樊胜美你要知道，在学生时代的鬼故事里，拖把头是仅次于红色高跟鞋的存在！
樊胜美：哈！哈！哈！
樊胜美想要向全世界大喊：她樊胜美重生了！回到了2004年！
然而不可以！樊胜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嘘！这是一个秘密！
她只能不停踢腾两条腿儿，带得身下这张一米二的小床晃悠得像是随波的小船一样。
直到下铺的小王同学隔着床板用力踢了她一脚："樊胜美！"
***
住在一间宿舍将近一年，又是同部门的同事，但是小王同学和樊胜美始终亲近不起来。
实在是同人不同命！
和樊胜美这个胡同假公主不同，小王同学是百京双职工家庭千娇百宠养大的独生公主，父母都有体面的工作。据说她生于京西霜叶红时，长辈特意为她取名王婷晚。
这样家庭出身的小王同学，却保持着蓬勃的进取心，入职国坤一年她始终是这批校招生里工作最努力的一个。
小王同学也实在不懂，以樊胜美这样的家庭背景和学历，她是怎么做到一边励志在沪上扎，一边心安理得在办公室混子的？
但是今天一起吃了一顿回转寿司，又约了周末一起逛街，小王同学认为他们的关系已经从普通室友升级为可以聊八卦的室友关系了！
而在小王同学眼里，能让樊胜美兴奋激动成这样的："小樊！你谈恋爱啦？是设计部的帅哥？还是营销部从阿美回来的老大？"
樊胜美听见她问，一个灵活的鹞子翻身趴在床上，大头朝下和小王同学对视："搞男人有什么意思？当然是搞钱了！"
这句话，樊胜美说得底气十足。
毕竟她现在是从2017年走来的钮钴禄·樊胜美。在她眼里，天底下最容易的事情莫过于赚钱。
她知道电商将要乘着阿里爸爸上市的东风崛起；
她知道沪市房价将在未来十年暴涨好几倍；
她知道仅仅一年后大A就将迎来开市以来的最大牛市；
樊胜美向小王同学强调："我已经有两万存款了！两万你懂么？2004年的两万块你懂么？我要用它赚好多钱！然后买房子！在上海扎！"
樊胜美此时已经无法顾及财不露白的道理，她迫切地需要一个情感的宣泄口，来平复"重生奇遇"无法言说的遗憾。
一句话说得全宿舍都笑出声来。
小王同学：所以，两万是什么很了不起的钱吗？2004年是什么了不起的年份么？小王同学只知道中国白酒第一股，自从她四月份全仓投入两万块，现在已经跌了5%。
但是，小王同学郑重地坐起身，拍了拍樊胜美的手："小樊！真棒！以现在沪市的房价，你差不多可以买两平米了！"
同时，小王同学深深地叹气，她企图复制自己父亲、买房、再、再买房的千秋霸业，但创业未半中道崩徂。
樊胜美：我和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
小王同学扬起圆乎乎的脸，冲着樊胜美扬了扬手机："你看见了么？总监发了短信，明天九点开会。"
樊胜美当然没看见，她一直抱着小灵通发疯，舍不得退出那条银行卡到账的短信。
小王同学趴在床上支着头问："小樊，你说这次开会要说什么呢？"
樊胜美小心翼翼地把小灵通放进包里，不甚在意地说："大概是欢迎小孟总吧？何老头儿肯定不会放过拍马屁的好机会！"
何总监为人正派，待下和气，唯一让人诟病的就是十分热衷于拍马屁。所以他在校招生里口碑并不算好。热血方刚的年纪，谁还不是反抗一切权力的中二少年了？
小王同学摇摇头："听说小孟总是个特别务实的人！很讨厌虚头巴脑的，何总监多精啊......"
樊胜美大吃一惊："你连这都知道？"
小王同学用胳膊划了个大圈："我们班辅导员的大学同学，在斯坦福是小孟总的研究生同学。当初辅导员推荐我来的时候提过一嘴。"
这关系，也是够远的！
樊胜美哐当一声整个人砸在床上，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寻找2004年的大事件："最近咱们人事部有什么重要工作么？"
想了半晌才又从上铺探出头去："六月了！咱们转正，就该启动下一批校招了！"
小王同学哀叹一声："校招可是苦差事！肯定要落在咱们新人头上！"
樊胜美目光灼灼又复杂地看向小王同学，惊叹于她的敏锐和人情练达。
上一世，人事部那群老油条，为了不沾校招这件苦差事，甚至愿意让出一个主管职位给他们这些新人。
而这个主管，最终就是落到了985F大毕业，入职一年始终吃苦耐劳的小王同学头上。
他们这些新兵，从六月开始做招聘计划，到了九月更是在各大高校摆摊收简历，一个月功夫樊胜美晒黑了三个度，拿到两千块的特殊津贴，刚好转给樊胜英填窟窿。
而这一年招聘全部由校招生盘，可用之人寥寥无几，那群老油条顺势就把2005年的校招再次推给了他们。这也是樊胜美仓促离职的原因之一。
而小王同学，升任人事主管，工资涨到六千，每个月补贴都涨了一倍，还搬去了管理层的宿舍楼享受小单间和空调。
其他的不说，那可是一个月六千的薪资啊！樊胜美记得欢乐颂就是在今年秋天开盘，一平米也不过六千而已。
既然知道了这个升职的机会，樊胜美也想争一争！
想到这儿，樊胜美最后神情莫名地看了小王同学一眼："睡吧！明天可不敢迟到了！"
***
这一夜，樊胜美睡得不算安稳。上一辈子的人和事，好像并不愿意放过她。
一会儿是樊母怯懦的哭泣和道德绑架：小美！咱们是一家人！你可要帮帮你哥哥！
一会儿是樊胜英狰狞凶恶的威胁：樊胜美！你敢卖我的房子？！咱们法院见！
一会儿是樊父偏瘫在床故意尿在床上的任性：小美......尿了！
一会儿又是债主在樊家打砸的可怖模样.......
樊胜美在梦中骤然睁开眼，猛地坐起身。看着这间宿舍许久，透过窗帘的缝隙还能看到有一轮蛾眉月坠在蓝丝绒一样的深夜里。皎洁而安静。
樊胜美捏紧拳头抵住砰砰乱跳的心脏。
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小美别怕！现在是2004年的6月！"
这时候，樊胜英还不是那个好吃懒做的吸血鬼赌棍，他当着没什么前途但足够养活一家人的工人。在今年夏天他才会买断工龄下岗，然后被狐朋狗友带着去赌。
这时候，樊家还不是那填不满的无底洞，樊父和樊胜英两个工人，家中略有积蓄，樊家父母虽然不会贴补她，却也还有些关心和温情在。
这时候，她也还没背起樊家的重担，没有为了给樊胜英收拾烂摊子辗转于酒桌之间，用她的玲珑手段促成一桩又一桩生意，却连容身的片瓦都不曾拥有。
樊胜美用力地捂住口，费力地咽下梗在喉间的呜咽。
劫后余生和摆脱枷锁的巨大情绪弥漫全身，像鼻塞一样。
酸！闷！压在心口却无法宣之于口。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现在，最紧迫的是解决掉樊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