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火车在中途小站停了七分钟。
车门一开,冷风卷着雪粒灌进来,车厢里的人全缩了脖子。
有人把棉帽往耳朵上一盖,骂了句:
“这鬼天气,再往北走,人都得冻成冰棍。”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挤上车。
孩子哭得厉害。
嗓子都哑了,还在哭。
女人穿着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怀里的婴儿却裹着一块小花被。
料子细软,颜色净。
跟她那一身灰扑扑的旧棉袄放在一块儿,怎么看都别扭。
旁边大娘皱着眉看了两眼。
“这孩子哭得不对劲啊,咋哄都哄不住?”
女人坐到靠过道的位置,把孩子往怀里一夹。
“闹觉,孩子闹觉,一会儿就好了。”
苏青和抬眼。
她看女人的胳膊。
不是抱。
是夹。
婴儿小手从花被里挣出来,抓着空气乱挥,哭得脸发紫。
旁边大娘忍不住说:“是不是饿了?解开喂两口。”
女人立刻把棉袄往口一拢,往后躲。
“我水少。”
她又赶紧接过旁人递来的热水,掏出一个纸包,冲了点粉。
粉没化开,白渣浮在水面上。
她掰着孩子嘴就往里灌。
孩子不喝。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灌了几口,孩子的哭声忽然低了。
不是睡着。
小手还在抓,可力道软了,嘴角挂着白渣,喘气也细了。
苏青和放下搪瓷缸。
“孩子几个月了?”
女人动作一停。
“三……四个月。”
苏青和看着她。
“到底三个月,还是四个月?”
女人脸上挤出一点笑。
“小孩子嘛,差不多。”
“生在哪天?”
女人抱紧孩子。
“我记性不好。”
“你车票到哪?”
“终点。”
“家里谁来接?”
女人眼眶一红,声音拔高。
“你这姑娘怎么回事?我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容易吗?孩子哭两声,你就审犯人?”
她这一喊,车厢里不少人看了过来。
苏婉婉等的就是这个。
她红着眼站起来。
“姐姐,你怎么连带孩子的可怜女人都?”
她把“姐姐”两个字咬得委屈。
“你是不是看谁都像坏人?”
宋美丽也立刻起身,护到年轻女人身前。
“苏青和,你一个没当过娘的姑娘,懂什么带孩子的辛苦?”
她抬着下巴。
“人家孩子哭两声,你就给人扣帽子,也太爱出风头了。”
几个乘客被带偏。
“是啊,别欺负人家女同志。”
“带孩子赶路本来就难。”
“这姑娘管得也宽。”
抱婴女人哭得更凶。
“我命苦啊!男人不管,我一个人抱孩子投亲,还要被人欺负!”
苏婉婉轻声劝她。
“大姐,你别怕。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呢。”
宋美丽挺直腰。
“有我在,你别怕。”
话说得热乎。
就是人看错了。
苏青和没跟她们争。
她弯腰把搪瓷缸放到座位下,站起来,看向李建军。
“李建军同志,麻烦你去前头找列车员和乘警。”
李建军立刻起身。
“找乘警啥?”
苏青和声音不高。
“就说这节车厢有婴儿疑似被拐,孩子情况不对。”
车厢里一下静了。
抱婴女人哭声卡住。
宋美丽脸色变了。
“你还真敢说?万一冤枉人呢?”
苏青和看她。
“万一不是冤枉呢?”
她指向女人怀里的孩子。
“你替她担这个孩子的命?”
宋美丽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苏青和又看向北安县同来的女知青赵桂芬。
“赵桂芬同志,麻烦你盯住车门,别让人趁乱下车。”
赵桂芬性子稳,二话没说,拎着包就站到车门边。
李建军也挤出人群,往前头跑。
抱婴女人坐不住了。
“你们凭啥拦我?我自己的孩子,我想下车就下车!”
苏婉婉咬唇。
“姐姐,你这样太吓人了。万一人家真是亲娘,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苏青和转头看向抱婴女人。
“亲娘不会说不清孩子月份。”
“亲娘不会拿孩子像夹包袱。”
“亲娘不会在孩子哭到发紫时,第一反应是挡脸。”
她抬手指向孩子衣领。
“孩子脖子有勒痕。”
“衣裳料子比你身上好太多。”
“你说水少,可从头到尾没把孩子贴近口安抚。”
“你刚灌的粉,孩子喝完哭声弱得不正常。”
她一条条说。
不急。
也不高声。
可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几个大娘脸色变了。
刚才提醒喂的大娘立刻凑近。
“哎,还真是,她抱孩子跟抱柴火似的。”
另一个大娘伸长脖子看。
“衣领底下真有红印!”
“哎哟,这孩子嘴边还有渣,灌得也太急了。”
年轻女人猛地站起来,抱着孩子往过道外挤。
“我不坐了!我下车!”
“你们一车人欺负我一个女人!”
宋美丽下意识拦在苏青和面前。
“你别她!”
苏婉婉也急忙开口。
“姐姐,你要是真闹出事,列车上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苏青和没看她们。
她盯着女人的脚。
女人退得太急,脚边包袱被座椅腿绊开。
里面滚出一张皱巴巴的票。
还有半块旧帕子。
帕子上有渍,也有一股说不清的药味。
苏青和一脚踩住票,弯腰捡起。
票上写得清楚。
单人短途票。
目的地是下一站。
苏青和把票举起来。
“你不是说去终点投亲?”
“怎么票只到下一站?”
女人脸色彻底变了。
苏青和又踢了踢地上的包袱。
“孩子这么小,随身东西没有尿布,没有布。”
“倒有堵嘴帕子。”
车厢里一下炸开。
“啥?短途票?”
“不是说去终点吗?”
“那帕子味儿不对啊!”
宋美丽僵在原地。
苏婉婉手攥着衣角,眼泪挂在脸上,再也落不下来。
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往后退,嘴里还在硬撑。
“票买错了!我男人买错了!”
苏青和问:“你不是说你男人不管你们了吗?”
女人不说话。
“投亲地址?”
女人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正好,李建军带着列车员和一名乘警挤进来。
乘警穿着厚棉制服,腰间别着警棍。
一进车厢就沉声道:“让开!”
他一眼看见孩子脖子上的红痕,又看见地上的帕子,脸色立刻沉了。
“把孩子抱稳。”
他盯住女人。
“证件,车票,介绍信,拿出来。”
年轻女人抱着孩子,整个人往后缩。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乘警上前一步。
“没有证件,抱着婴儿坐短途票,还说去终点投亲?”
她把孩子猛地往宋美丽怀里一塞。
“你们要查就查她!”
“她刚才一直护着我!”
孩子被硬塞进宋美丽怀里。
宋美丽吓得两只手乱托,脸都白了。
“我?我不是!我不认识她!”
孩子哑着嗓子哭了一声。
宋美丽整个人都傻了。
刚才还“有我在,你别怕”。
现在锅真来了。
热乎。
还带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