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苏婉婉脸色一下白了。
下一刻,工作人员又从她包袱里摸出一份皱巴巴的介绍信。
边角被撕裂,编号还在。
姓名:苏婉婉。
知青办事把两份东西摊在登记册上。
“苏婉婉,你解释一下。”
苏婉婉哭着摇头。
“不是我!是姐姐塞给我的!她想害我!她一直都想害我!”
赵楚娟也跟着喊。
“对!肯定是她!她连亲爹娘都不认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苏青和没跟她们吵。
她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三份原件。
介绍信。
知青证明。
关系转接单。
红章、编号、姓名,一样不少。
她把材料递过去。
“我的东西在这里。”
知青办事接过来,一张张对照登记册,都对得上。
苏婉婉那点哭声,在这些白纸黑字面前,轻得像笑话。
知青办事合上材料,重重拍下登记册。
“苏婉婉同志,试图偷换、毁坏知青下乡材料,破坏组织安排。”
“现在,立刻签字确认上车。”
苏婉婉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赵楚娟尖叫:“她还是个孩子!她只是害怕啊!”
街道部盯着她。
“赵楚娟同志,你再闹,马上移交公安。”
苏大强一把按住赵楚娟。
机械厂还没查完。
这个时候,他不能被公安查。
苏婉婉被按到桌前。
笔塞进她手里。
她手抖得厉害,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知青办事没耐心了。
“按手印。”
红印泥推到她面前。
苏婉婉看着那团红,眼泪砸在纸上。
她咬着唇,还想拖。
可街道部就站在旁边,知青办事也盯着她。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看着。
最后,她还是按了下去。
红印落下。
她和红星农场,就算绑死了。
苏建设在板车上嚎。
“我不按!我死也不去!”
列车员招来两名男知青。
“门板抬上车。到农场卫生点交接。”
苏建设骂声一噎。
两个男知青一前一后抬起门板。
其中一个还挺实诚地安慰他。
“兄弟,忍忍吧。”
“响应号召,包接包送,你这服务规格挺高。”
人群里爆出一阵笑。
苏建设气得直蹬没伤的那条腿。
可他腿上绑着木板,人又躺在门板上,再怎么骂,也只能被抬走。
苏婉婉也被街道部盯着上了车。
最后,知青办事拿出三人的档案封袋。
苏青和。
苏婉婉。
苏建设。
红笔一一打勾。
封袋交给列车负责人。
“北安县赴东北红星农场知青档案,三人到齐。”
列车负责人接过,盖章签收。
“上车后统一管理,中途不得私自下车。”
这一下,彻底锁死。
赵楚娟瘫在站台上,哭得说不出整话。
苏大强站在白汽里,像一下被抽走了力气。
周围议论散开。
“苏婉婉偷换介绍信被抓了!”
“苏建设腿裂也被抬上车了!”
“苏家这回真整整齐齐,一个没跑掉。”
火车汽笛长鸣。
车轮慢慢动了起来。
苏青和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站台一点点后退。
赵楚娟还在哭。
苏大强越站越远。
北安县的屋檐、街口、供销社,全被甩在后头。
苏家第一阶段清算,结束。
……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作响。
车厢里全是人。
编织袋、木箱子塞满行李架。
空气里混着煤烟味、汗味和劣质烟草味。
过道中间,苏建设躺在门板上。
他被两个男知青随手放在两节车厢连接处,正好卡在过道边。
“挤死了!你们没长眼啊!”
苏建设抱着绑着木板的右腿。
旁边过路的人不小心碰了他一下,他立刻破口大骂。
几个男知青原本聊得起劲,被他吵得心烦,脆换了个位置,凑到苏青和前排座位边继续压低声音说话。
“刚才说到哪了?”一个男知青抓了一把瓜子。
“对,后边车厢。”
“我上车的时候亲眼看见的,那几节车厢外面站着带枪的保卫科。”
“那批人成分不好,听说都是从京城往下发落的。
他声音又压低了些。
“带头押送的人喊其中一个叫江教授。”
旁边的知青问:“江教授?嘛的?”
那男知青摇头。
“不知道。”
“不过他那爱人身体是真不行,一路走一路咳,上台阶都费劲。”
“脸色差得吓人,像半条命都没了。”
对面的女知青也话。
“他们也是去东北?”
男知青叹了口气。
“可不。”
“听押车的人说,要送到红星农场附近的牛棚。”
“那地方,啧,正常人去都掉层皮。”
“病成那样,去了就是熬子。”
苏青和靠着硬座椅背,半阖着眼。
京城。
江姓教授。
病弱夫人。
红星农场。
几个词听下来,正好砸在她记忆里那条最隐秘的线上。
原主的亲生父母,大概率就在这趟车上。
苏青和睁开眼。
目光越过窄道,落在斜对面的座位上。
苏婉婉坐在那里。
她手里攥着那封被揉皱的介绍信。
周围人的议论字字不落传进她耳朵里。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净。
她手下意识摸向贴身衣服里的口袋。
那里藏着顾怀山寄给她的信。
江爸江妈真在这趟车上。
还被发落到了红星农场的牛棚。
去牛棚的人,成分黑透了。
谁沾谁倒霉。
苏婉婉紧紧咬住下唇。
不能认。
绝不能在这个时候认。
要是让人知道她在江家养了十七年,她去了农场不仅要苦力,还要连带挨批斗。
这时,一个女知青从旁边挤过来。
她穿半旧碎花围巾,头发梳得油亮,脸盘圆,眼睛扫人很快。
她一上车就注意到了苏青和。
苏青和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脱线,额头上还留着一道血痂。
可偏偏那张脸生得极其惹眼。
骨相极好,鼻梁挺拔,一双眼冷冷清清的。
即便坐在嘈杂的车厢里,也压人一头。
她自认是这批知青里最讲究的,却被一个穿破烂的夺了风头,心里很不痛快。
她转头看苏婉婉,眼睛一亮。
苏婉婉穿得也旧,一直低着头哭,看着一副好欺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