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子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过去。
六月的京城热得像蒸笼,沈府的冰盆从早摆到晚,丫鬟们轮班打着扇子,廊下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沈清沅却依旧是那副老样子,该吃吃该睡睡,偶尔被宋氏拉去试穿新做的几身衣裳,也是乖乖站着一动不动,配合得无可挑剔,只是眼里总带着一种“什么时候能试完”的茫然。
入了七月,离进宫的子便只剩几天了。
这天傍晚,沈府难得地凉快了些。白里下过一场急雨,暑气被浇下去大半,院子里的石板路上还残留着湿漉漉的水痕。沈清沅坐在正院的花厅里,面前摆了一桌子的菜,全是她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莲子羹,还有一大碟柳氏亲手做的玫瑰糕。
今天是家宴。沈怀安和宋氏坐在上首,沈清沅挨着母亲,对面是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在京的能来的都来了。
沈怀安端起酒杯,看了看女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多吃些。”
沈清沅笑着应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碗里。
宋氏坐在女儿身边,筷子几乎没停过,不停地往沈清沅碗里夹菜。鱼肉挑了刺才放进去,藕片选了最嫩的,连莲子羹都要先吹凉了才递到她手边。沈清沅来者不拒,统统吃得净净。
她比谁都清楚,这样的饭菜,吃一顿少一顿了。
“娘,您自己也吃。”她给宋氏夹了一筷子青菜。
宋氏点了点头,却只是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粒,半天没送进嘴里。
柳氏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沅沅,宫里的规矩学得怎么样了?上次崔嬷嬷来教的那些,都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沈清沅放下筷子,掰着指头数,“晨省昏定,见太子妃要行肃拜礼,见太子要行万福礼。不能背对主子,不能大声说笑,不能擅入正殿。吃东西不能出声,走路不能回头,说话不能抬杠。”
她说得一本正经,最后还总结了一句:“总之就是把自己当个会喘气的摆设。”
满桌人都被她噎了一下。
沈明钰最先反应过来,笑得被茶水呛了喉咙。柳氏也忍不住抿嘴,连宋氏都哭笑不得地拍了女儿一下:“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沈清沅无辜地眨眨眼:“我没胡说啊。崔嬷嬷确实是这么教的。”
沈怀安摇了摇头,眼里有一丝无奈,也有一丝欣慰。这丫头就是有本事把再沉重的事都说得轻描淡写,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氏在一旁给沈清沅续了茶,柔声道:“沅沅,宫里虽然规矩多,但也别把自己拘得太紧。能松快的时候,还是要松快些。”
“大嫂说的是。”沈清沅认真地点头,“该守规矩的时候守规矩,不用守规矩的时候我就待在自己院里不出门。反正院子偏,没人来。”
她说得太理所当然,周氏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散席的时候,宋氏忽然拉住沈清沅的手。
“沅沅,今晚陪娘睡。”
沈清沅愣了一下。她从小就有自己的院子,除了生病的时候,很少跟母亲同睡。宋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女儿拒绝。
“好。”沈清沅没有多想就应了。
正院的卧房里,母女俩并肩躺在拔步床上。窗户开了一扇,夜风带着淡淡的桂花香飘进来。院子里不知名的虫子在低低地叫,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哼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宋氏侧过身,借着月光看女儿的脸。从眉眼看到下巴,从鼻梁看到嘴唇,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
“沅沅。”
“嗯?”
“你怨不怨娘?”宋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什么。
沈清沅转过头,看着母亲:“我为什么要怨娘?”
“因为娘的体质。”宋氏的声音有些发涩,“如果不是娘生了九个,宫里也不会盯上你。你本来可以嫁个寻常人家,安安稳稳过子。是娘连累了你。”
沈清沅沉默了片刻,然后翻过身,面对着母亲。
“娘,您想什么呢?”她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却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您生了我,养了我,把我宠到这么大。我要是因为这种事怨您,那还是人吗?”
宋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娘不哭。”沈清沅伸手去擦母亲脸上的泪水,手心触到一片湿热,“您听我说。我进东宫,虽然不是我选的,但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事。太子良媛,品级不低,月例不少,有吃有穿有人伺候。多少人想过这样的子还过不上呢。”
“可是那种地方——”
“什么地方都一样。”沈清沅打断她,声音更轻了些,“娘,您在这个家过了半辈子,爹不纳妾,哥哥们没有嫡庶之争,您可能不知道那些深宅大院里是什么样。但您女儿心里有数。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我会保护自己的。”
宋氏握住女儿的手,手心温热而湿。
“沅沅,你从小就不爱跟人争。”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哑,“娘有时候担心,到了那种地方,你不争不抢的,会被人欺负。”
“娘。”沈清沅弯起眼睛,“不争不抢,不等于任人欺负。我只是懒,不是傻。您放心,我有分寸。”
宋氏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个娇滴滴的小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一个有主意的姑娘。她既能说出“我只是懒不是傻”这种话,就不会真的把自己置于险境。
“娘信你。”她握紧了女儿的手。
母女俩又说了一会儿话,都是些家常琐事。宋氏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大堆——进了宫要多吃饭少挑食、天冷了要记得加衣裳、丫鬟不听话就换一个、受了委屈别闷在心里。沈清沅一句一句应着,乖乖的,柔柔的,像是小时候一样。
说到后来,宋氏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沈清沅轻轻给母亲掖了掖被角,在月色里睁着眼睛。
她方才跟母亲说的那些话,都是真心话。她不怨。上辈子她是个没人要的孩子,这辈子老天爷给了她一个家,她感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怨。
只是有一个念头,她没敢跟任何人说。
她不怕进宫,但她怕再也回不来。
这道门跨出去,就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子了。
次清晨,沈清沅从正院回来,刚进院门,锦书就迎了上来。
“小姐,夫人说您那些寻常衣裳就不必带进宫了,宫里会按品级另做。可您素穿惯的料子舒坦,真不带几件?”
沈清沅在廊下坐了,想了想:“带两件旧的吧。睡觉穿的里衣,带那两件半旧的软绸的。外头的衣裳按规矩来就行。”
锦书应了,又拿出一个小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要带进宫的东西——衣裳、首饰、常用具、药材、书籍、文房四宝,还有各色小物件。
“小姐再核对一遍,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
沈清沅接过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柳氏送的小荷包和软底睡鞋,周家陈夫人送的一对羊脂白玉镯,九哥从松山寄回来的野蜂蜜,还有母亲亲手缝的一套寝衣。
“差不多了。”她将册子还给锦书。
锦书捧着册子,站着没动,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姐,有些事到了宫里,婢子怕自己应付不来。”
沈清沅抬起头:“什么事?”
“宫里那些规矩,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咱们在沈家自在惯了,到了那边,处处都是规矩,处处都是眼线。万一婢子哪句话说错了,给您惹了麻烦……”锦书咬着嘴唇,眼圈已经开始泛红。
沈清沅看了她一眼,放下手中的团扇。
“锦书,你过来。”
锦书走近两步。
“坐下。”
锦书在她脚边的小凳上坐下,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沈清沅的声音不急不缓,还是那样温温软软的调子:“咱们主仆两个,从小一起长大。你是什么人,我最清楚。你忠心,勤快,处处替我着想。这些就够了。至于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到了宫里,头几天多听多看少说话,摸清了路数再走动。真要是犯了什么错,也不是天大的事。咱们只是良媛院里的人,不是太子妃跟前的红人,没人会天天盯着咱们挑错。”
锦书抬起头,眼里还挂着泪花。
“还有一句话,你记住。”沈清沅认真地看着她,“不要替我出头,不要替我争任何东西。别人说什么,你都别急着反驳。咱们在宫里,不需要赢过谁,只需要安安稳稳地过子。”
锦书用力点头:“婢子记住了。”
沈清沅重新拿起团扇,摇了摇。
“再哭的话,晚上不给你吃桂花糕。”
锦书扑哧一声破涕为笑,连忙用袖子擦了擦脸。
沈清沅看着自己的小丫鬟,心里默默地想,宫里的人,她防得住。宫里的规矩,她学得会。但有一件事,是她的软肋——就是这些她在乎的人。只要锦书她们不出事,她就能稳稳当当地过下去。至于旁人怎么看她、怎么说她,她一点都不在乎。
傍晚时分,沈清沅独自去了后院的小佛堂。这间佛堂是宋氏平礼佛的地方,不大,只有一尊观音像、一个香炉、三个蒲团。香火的气息混着老木头的气味,让人心安。
她跪在中间的蒲团上,仰头看着观音菩萨慈悲的面容。香烟袅袅升起,在斜阳里化作淡蓝色的丝缕。
她没有求富贵,没有求荣宠,只在心里默默念了三句话。
“第一,愿爹娘身体康健。”
“第二,愿兄长们平安顺遂。”
“第三——”她停顿了很长时间。
“愿我在宫里,不劳,不较劲,不费心。安安稳稳,自由自在。”
她跪了很久,直到夕阳从窗棂里斜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金红,才缓缓起身。
出了佛堂,锦书正在外面等着。晚霞将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橘红,院子里那棵桂树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枝叶。
沈清沅站在台阶上,望着这熟悉的院落。九哥在松山书院,不知此刻在做什么。也许在灯下读书,也许在给她写信。母亲在正院里,大约又在核对那张宾客单子。父亲大概刚从翰林院回来,正换了常服往书房走。
沈府的黄昏,和她从小看到大的一模一样。但这个家,再过几,她就要离开了。
她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锦书。”
“婢子在。”
“晚上我想吃凉面。让厨房多放些醋。”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再切些黄瓜丝。”
锦书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小姐还是小姐,天塌下来,也忘不了吃。
暮色渐深,沈府各处次第亮起灯火。这是个寻常的夏夜晚,一切看起来都还像从前一样安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