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宜秋宫。
夜色已经深了，宫灯在长廊下投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太子妃周氏坐在妆台前，翡翠莲花簪已经卸下，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衬得她一张脸越发素净端严。
贴身侍女素檀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将一碗温热的牛放在她面前。
“娘娘，李公公那边回话了。殿下说今晚在书房用膳，不过来。”
太子妃的目光在铜镜里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端起那碗牛，抿了一小口，语气淡淡的：“知道了。”
素檀跟了她多年，看得出主子今晚心绪不佳，试探着劝道：“殿下这些子朝政繁忙，听说河北道那边又出了些岔子，户部和工部的人轮番来递折子。殿下不到三更歇不下，也不是单冷落娘娘。”
“我何尝说他冷落我了。”太子妃放下碗，嘴角浮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他是太子，朝政自然是头等大事。我若连这个都不体谅，也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了。”
素檀听出这话里有几分自嘲，不敢接话。
太子妃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朦胧，宜秋宫的庭院里种着几株西府海棠，花期早过了，只剩满树浓绿的叶子，在夜风里簌簌作响。
“素檀，你觉得沈家那个女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素檀愣了一下。主子忽然问起这个，她一时摸不准是什么意思。
“婢子没见过沈家姑娘，不敢妄加评判。只是听礼部那边的人说，生得端正温顺，性子也柔，不太爱说话。”
“不太爱说话？”太子妃轻轻重复了一遍，语气不辨喜怒，“五品小官的女儿，被赐了太子良媛，不欣喜若狂也就罢了，居然还安安静静的？”
素檀斟酌着道：“兴许是家教好，沉得住气。”
“家教好。”太子妃点头，“沈怀安确实是清流出身，家风清正。听说他这辈子没纳过妾，后院净净，九个儿子一个女儿全是嫡出。这样的家世，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像是在评价一件与她毫无关系的公事。但素檀知道，主子越是这样，心里越是有事。
“娘娘。”素檀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这位沈良媛，是皇后娘娘亲笔圈的人选。”
太子妃没有回头，声音幽幽的：“本宫自然知道。母后亲自挑的人，皇上也点头了，礼部选的子也定了，下月初八，就在大婚前一入宫。本宫只是太子妃，能说什么？自然是高高兴兴地迎她进来。”
素檀不敢再开口。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起几缕太子妃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动作缓慢而优雅。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的肌肤依然光滑细腻，只是眼角已经有了极淡的细纹，是这些年心留下的痕迹。
“五年了。”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素檀，你说这五年，东宫进过多少人？”
素檀心中一凛，低声答道：“前前后后，大约有三十余人。”
“三十余人。”太子妃慢慢重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没一个能生下子嗣的。本宫不行，她们也不行。如今这位沈良媛进来了，若是她也生不出来，那还好说——无非又多一个庸人罢了。”
她没有说完后半句，但素檀心里明白。
若是生出来了呢？
太子妃之位，看似稳固，实则系于一线。那条线就是嫡子。她嫁入东宫五年，始终未能有孕。太子的其他妃嫔也无一例外。皇室的血脉在东宫这一支上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所有人的肚子都没有动静。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方子开了一张又一张，始终不见效。
正因为如此，太子妃虽然焦虑，却还能坐得稳。大家都生不出来，她的无子就不是独一份的短处。
但如果沈清沅生出来了呢？
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家世不显赫、背景不深厚，乍看之下没什么威胁。可她如果真的像她母亲那样宜男旺子，一入东宫就有了身孕，那么她就不再是一个普通的良媛了。她会成为太子长子的生母，会成为皇室血脉的功臣，会从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变成所有人都不敢忽视的存在。
到那时候，太子妃这个正妻，在她面前还有什么底气？
“娘娘。”素檀见她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太子妃回过神来，转身走回妆台前坐下。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面容依旧端庄，只是眼底有一丝掩不住的阴翳。
“明去把管事的嬷嬷叫来。”她说，“本宫有些事要吩咐。”
次一早，宜秋宫的正厅里，东宫管事嬷嬷崔氏垂手站在太子妃面前。
崔嬷嬷三十七八岁，在东宫管了十来年的内务，各宫妃嫔的吃穿用度、丫鬟仆妇的调配分派，都经她的手。她为人精明练，对太子妃更是恭敬有加。
“娘娘叫老奴来，可是为了下月新良媛入宫的事？”
“你倒机灵。”太子妃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沈良媛入宫，住处安排了没有？”
“回娘娘，李公公昨已经传了殿下的口谕，说给沈良媛安排个清静些的院子，不必太大，但也不可太偏。”崔嬷嬷顿了顿，“老奴想着，漪兰苑如何？”
太子妃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崔嬷嬷脸上。
“漪兰苑？”
“是。漪兰苑在东北角，离各宫都不近不远，院子不算大，胜在清静雅致。正屋三间，耳房两间，还有个十来步见方的小院子，种了两株桂花。”
太子妃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就漪兰苑吧。”
崔嬷嬷又道：“至于伺候的人，按良媛的份例，可配两个大丫鬟、四个小丫鬟、两个粗使婆子。老奴已经拟了一份名单，请娘娘过目。”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单子，双手呈上。
太子妃接过来，展开仔细看了一遍。名单上的人她大多认识，都是东宫里用惯了的老人，没有特别出挑的，也没有特别不堪的。她从头看到尾，最后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
“这个叫翠屏的丫头，是不是从前在孙侧妃那边当过差？”
崔嬷嬷微微一怔，连忙道：“娘娘记性好。翠屏确实在孙侧妃那边伺候过一阵子，后来因为手脚不够麻利，被退回了回事处。这回选人，老奴看她还算老实，便列了上去。”
太子妃将单子合拢，语气淡淡的：“退回去的人，不必再用。换一个。”
崔嬷嬷心中一凛，不敢多问，连忙应是。
“其余的人，按单子安排便是。”太子妃将单子递还给她，神色如常，“沈良媛初入宫，一切用度按规矩给足，不许苛扣，更不许刁难。殿下吩咐过，本宫也吩咐你——这件事要办得周全，不要让人挑出毛病来。”
“老奴明白。”
崔嬷嬷退下后，素檀上前替太子妃续了茶，忍不住低声问：“娘娘，那个翠屏可是有什么不妥？”
太子妃端起茶盏，目光沉静：“有没有不妥，本宫不确定。但既然是孙侧妃那边退回来的人，就不能放在新良媛身边。孙侧妃的手段，你我都清楚。万一后出了什么事，一查，人是从宜秋宫这边安排过去的。本宫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素檀恍然，心中暗暗佩服主子的谨慎。
太子妃抿了一口茶，声音徐徐：“沈良媛这个人，本宫还没见过，不好说她是什么性子。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是母后选中的人，是皇室寄予厚望的人。她入宫之后，本宫作为太子妃，于情于理都要照拂。但照拂归照拂，该防的地方，也绝不能松懈。”
素檀低声问：“娘娘的意思是？”
“安排一个妥帖的人，在她身边。”太子妃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不做什么，只是留意着。她每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本宫都要心里有数。”
素檀沉默片刻，点头道：“婢子去物色。”
“要挑沉稳的，嘴巴严的，不该做的事绝对不做。”太子妃看着她，“本宫只是要知道情况，不是要对付她。这一点，你要分清楚。”
“娘娘放心，婢子明白。”
太子妃点点头，不再多说。
窗外光渐亮，宜秋宫的庭院里，洒扫的宫女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一切都有条不紊，一切都按部就班。
太子妃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看着庭院里那几株海棠。叶子还是那样浓绿，桂花开始飘香。东宫的秋天就要来了。
沈清沅也要来了。
她不知道这个女人会给东宫带来什么。也许是失望，像从前那些妃嫔一样。也许是——
太子妃的手指轻轻扣在窗棂上，指节微微泛白。
她不希望是后者。但她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
同上午，孙侧妃的揽月居里，崔嬷嬷刚走。
她是来送份例单子的。每月各宫妃嫔的份例用度，都会由崔嬷嬷提前送给各位娘娘过目。孙侧妃接过单子，笑着道了谢，赏了一把铜钱，便让侍女送崔嬷嬷出去了。
崔嬷嬷走后，孙侧妃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漪兰苑。”她对身旁的侍女曼云道，“太子妃给新良媛安排的住处。”
曼云低声道：“漪兰苑倒是清静，离咱们这边也远。”
“远不远倒无所谓。”孙侧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语气慢悠悠的，“我只是好奇，这位沈良媛的母亲，真的生了九个儿子？”
“外面都这么说。说是宋氏体质极好，生产又顺当，沈家九个儿子一个女儿，全是她一个人生的。”
孙侧妃抿了一口茶，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
“九个儿子，一个女儿。这样好生养的体质，难怪皇后娘娘一眼就看中了。”她放下茶盏，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看来咱们东宫，要热闹起来了。”
曼云试探着问：“娘娘觉得，这位沈良媛能生吗？”
“能生不能生，得来了才知道。”孙侧妃理了理衣袖，笑容温温柔柔的，“不过嘛，就算能生，也得看能不能安安稳稳地生下来。你说是不是？”
曼云垂首，不敢接话。
庭院里的桂花开得正好，香气浓得有些腻人。孙侧妃摘下一小簇桂花，放在鼻端嗅了嗅，然后随手丢进了茶盏里。
花瓣在茶汤中漂浮，打了几个旋，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