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苏氏祠堂的门槛很高。
高到苏锦年要刻意抬高膝盖才能跨过去,高到像一道刻意的屏障,把门里门外隔成两个世界。
她手里攥着一只蛇皮袋。红白蓝三色编织的那种,乡下赶集随处可见。
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这就是一个刚从山里出来、投奔亲人的穷酸丫头的全部家当。
“快点儿,别让长辈们等。”
领路的保镖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的不耐烦像刀子一样不加掩饰。他穿着黑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看着苏锦年的眼神,让她想起山下县城菜市场里那些摊贩看待流浪狗的目光,觉得碍眼。
不用多久,他就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看走眼。
苏锦年抬起头,把目光从鞋子上移开,望向面前这座巍峨的祠堂。
这里是苏家,岭南苏家,富了五代人的苏家。
门槛很高。
苏锦年跨了过去。
这一步,她就跨入了这个浮华万丈、暗流汹涌的苏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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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面站了二十多号人,全都是苏家的人。
正中太师椅上坐着的是她的大伯苏承德。五十出头,国字脸,两鬓微微斑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料子看起来朴素,但苏锦年一眼就认出那是苏州“锦云坊”的手工定制品,一件至少六位数。
他连眼皮都没抬。
苏承德旁边站着二伯苏承志。他比大哥年轻五岁,但看起来反而更显老一些,眼袋浮肿,皮肤松弛,这是常年烟酒过度的痕迹。
“就是她?”
苏承志上下打量了苏锦年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又从那破旧的蛇皮袋上扫回去,停在苏锦年那张小麦色的脸上。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屠夫打量案板上的肉。
“老三在山里造的孽,就长成这样?”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清楚。旁边站着的人群里发出几声低低的笑,有人用手掩住了嘴,有人脆扭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苏锦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承德放下茶杯,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他抬起头,目光从苏锦年身上掠过,像是多看一秒都会浪费他的时间,然后看向旁边的黑衣保镖:“确定就是她?”
“确定。”保镖微微躬身,“DNA比对结果三天前就出来了,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苏三爷的亲生骨肉。”
“行了。”苏承德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老爷子病成那样,非要见她一面,不见就不肯吃药。把人带过去,见完了该嘛嘛。”
从头到尾,他没有跟苏锦年说一句话。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过她一眼。
一个面色红润、体态丰腴的中年女人从旁边走出来,是苏承德的妻子王桂芳。她的脸上堆起浮夸的怜悯,声音尖细得像被踩了脖子的母鸡:“哎哟,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在山里吃了不少苦吧?”
她说着就要去拉苏锦年的手。
苏锦年后退了一小步,恰到好处地躲开了。
王桂芳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如常。她转过身对苏承德说:“你看这孩子,怕生。怪可怜的。”
“可怜什么?”苏承志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嗤笑一声,“老爷子要是真一高兴,在遗嘱里多写几行字,她可就不可怜了。到时候可怜的是咱们。”
这话一出口,祠堂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站在角落里的几个年轻男女交换了一下眼神,脸色各异。一个穿着阿玛尼西装的青年男子眉头紧锁,目光不善地看向苏锦年;他旁边的年轻女人则低声说了句什么。
这些人,苏锦年一个都不认识。
但她知道他们的身份。来之前她已经把苏家的资料全部背了下来——苏承德儿子苏明哲,今年二十六岁,在苏氏集团担任副总裁,是家族内部公认的第三代接班人;苏承志儿子苏明轩,二十三岁,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目前在地产板块挂了个虚职,实际上每天花天酒地。苏承志有一个女儿苏明月,今年二十四岁,嫁到了魔都林家,这次没有回来。另外还有大姑苏婉清的一双儿女,陈嘉宜和陈子昂,都在京都生活。
这二十几号人,每一个都姓苏,每一个都跟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血脉相连,每一个都在等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好从那个价值三百亿的商业帝国里分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
而现在,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乡下丫头,也站到了这个分蛋糕的桌边。
他们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跳进池塘里的癞蛤蟆。
“行了,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王桂芳打了个圆场,转过头对保镖说,“还不快把人带去见老爷子?愣着什么?”
黑衣保镖走上前,面无表情地对苏锦年做了个手势:“跟我来。”
苏锦年提着蛇皮袋跟上去。
她经过人群的时候,刻意把步子放得很慢,让自己的感官像一张无形的网一样铺开,捕捉周围所有的信息。
她听到有人在耳边小声嘀咕。
“这就是苏老三的女儿?听说她妈当年是山里种地的,苏老三下乡扶贫的时候搞大了人家肚子,提上裤子就跑了。这都十八年了,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谁知道呢。不过长得倒是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看就是穷命。”
“我听说她在山里过得很惨,她妈三年前死了,她一个人住在村里的小学教室里,靠着给学校打扫卫生换口饭吃。”
“行了行了,管她惨不惨,别挡了咱们的事就行。”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苏锦年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座假山,经过一池锦鲤游动的池塘,走进了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
小楼里中药的苦味、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老年人的体味、大小便的馊味、伤口的腐味和各种药物混合在一起所形成的气味。是死亡的气味,或者说,是正在被死亡缓慢吞噬的气味。
苏锦年面不改色地推开门。
病房在二楼,很大,足有五十个平方米。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医用护理床,床边围满了各种仪器——心电监护仪、呼吸机、输液泵、血氧监测器,各种颜色的电线从这些仪器上延伸出来,缠绕在一起,最终汇集到床上那床白色的被子底下。
被子里躺着一个人。
严格来说,那已经不太像一个人了。他全身枯瘦,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像一件大了两号的衣服。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颧骨下方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具骷髅。各种管子从他的鼻子、嘴巴、手臂、口伸出来,连接着那些闪烁的仪器,让他在死亡的边缘维持着最后一丝生命的气息。
监护仪发出有节奏的“滴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像死神不耐烦的叩门声。
床上的人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深井里往上提水,费尽了全身的力气。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如果不是那些仪器上的数字还在跳动,任何人都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老爷子,人带来了。”
保镖说完这句话,就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苏锦年和床上那个老人。
安静。
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和老人粗重而短促的呼吸声。
苏锦年把蛇皮袋放在地上,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
苏镇山,七十八岁,苏氏集团创始人。身家三百亿,名下拥有地产、能源、生物科技三大板块,其中苏氏生物科技实验室是华南地区唯一获得国家最高等级认证的私人实验室,正在进行一项代号“涅槃”的基因药物研发。该保密等级S级,一旦成功,将彻底改写人类对抗多种绝症的历史。
但很少有人知道苏镇山的另一个身份。
代号“青崖”,九州安全委员会第十七席,二十年卧底生涯,亲手摧毁了七个跨国犯罪集团的境内网络。十二次一等功,追授勋章能铺满这张床。他在四十五岁那年以“完成任务”为由退役,转型经商,表面上是一个成功的民营企业家,实际上仍然在暗中为九州安全系统提供资金和情报支持,是九州最神秘的情报网络“暗河”的核心节点之一。
三个月前,他在参加一个商务晚宴之后突然病倒。
先是低烧不退,然后是全身乏力,接着是食欲丧失、体重急剧下降、头发大量脱落、内脏器官开始不明原因地衰竭。跑遍了全国最好的医院,看遍了最顶尖的专家,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结果都只有四个字——
病因不明。
医院最后的诊断是“不明原因的多器官功能衰竭综合征”,说白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没办法治,只能靠仪器和药物维持生命。
但苏镇山知道这不是病。
这是毒。
“噬骨”,九州最高等级的生化毒素之一,产自一个代号“伊甸园”的境外极端组织。无色无味,进入人体后潜伏期长达三到六个月,期间不会有任何异常,但一旦发作,就会以不可逆转的方式逐步瓦解全身器官的细胞结构,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捏碎全身的骨头。
目前没有任何已知的医疗手段可以检测、治疗或逆转。
只有死。
苏锦年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这位老人。她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然后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一颗棒棒糖。
青苹果味的。
她慢悠悠地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甜味在舌尖化开,青苹果的酸香弥漫在口腔里,稍稍压住了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再装就没意思了。”她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监护仪的“滴滴”声依旧规律。
苏锦年把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推到右边,发出“咕噜”一声。她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脚上那双破布鞋的鞋底快要掉下来了。
“苏镇山,代号青崖,九州安全委员会第十七席,二十年内线生涯,亲手摧毁七个跨国犯罪网络。十二次一等功,五次二等功,三次三等功,追授勋章能铺满这张床。四十五岁退役,转型经商,暗中执掌情报网络‘暗河’,为九州输送关键情报长达三十三年。”
她顿了顿,把棒棒糖咬得“嘎嘣”一声脆响。
“三个月前在商务晚宴上被人下毒,毒素代号‘噬骨’,产地境外,来源组织‘伊甸园’,国内管控等级SSS。发作后表现为不明原因的多器官衰竭,任何医疗手段均无效。目前你体内的器官功能已经衰减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四十一,其中肝功能仅剩百分之二十三,肾功能百分之三十八。按照当前衰竭速度推算,你最多还能活四十七天。”
她看着床上老人紧闭的眼睛,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以上信息,保密等级全部在SSS级以上。九州境内有权查阅的人不超过五个。而你面前坐着的这位——”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用糖棍指着自己的鼻子:“代号‘渡鸦’,九州安全委员会第三席,兼九州特殊事件处理局最高指挥官。参与行动三十二次,成功率百分之百,具体行动内容全部保密。论级别,你见了我得敬礼。”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苏镇山的眼皮动了一下。
是一种克制的、精准的、有意识的动作——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泛黄,像泡过浓茶又晾了三天的一块旧纱布。但在那层浑浊底下,藏着一道锐利的光,像锈蚀的刀鞘里裹着一把没有生锈的刀。
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苏锦年身上。
先是看她手里那颗被咬得坑坑洼洼的棒棒糖,然后是她翘着的二郎腿,接着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最后落在她脸上。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诧异,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渡鸦。”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铁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我没想到……来的是你。”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苏锦年继续咬着棒棒糖,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以为九州会派谁来?派个穿白大褂的医疗组?派个西装革履的特派员?还是派一队武装到牙齿的安保人员把你的宅子围起来?”
她摇了摇头,把嘴里的棒棒糖转了个圈:“苏老爷子,你被人下了‘噬骨’。这种东西别说国内,就算放到国际上,能拿到的人也不超过一百个。能拿到并且成功投放到你身上的人,背景绝对不会简单。九州太重视你了,重视到必须派我来。”
苏镇山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是画眉,叫声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阳光从那道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在那条明亮的线上,可以看到无数细小的尘埃在跳舞。
“你查到了多少?”他问。
“足够多,也足够少。”苏锦年站起身,走到窗边,伸手将窗帘又拉开了一点。更多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房间的一角,也照亮了苏镇山那张被疾病摧残的脸。
“‘噬骨’是三个月前你参加那个商务晚宴时被下的,具体投放方式是在你的酒杯里。那次晚宴的监控录像我在来的路上已经调取分析过了,下毒的人是一个服务员,但他不是真正的执行者,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工具人。他收了三十万块钱,以为只是帮人带一句话给你。真正策划这件事的,是一股想要你死的境外势力。但光有境外势力还不够——要想把‘噬骨’精准投放到你的酒杯里,必须有苏家内部的人提供情报。”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逆光中她的剪影瘦小得像一豆芽菜,但她说话的声音稳得像一座山。
“你身边的人,你的儿子,你的女儿,你的孙子孙女,你的管家,你的秘书,你二十年的贴身保镖——这些人里面,至少有一个已经被外面的人买通了。而这个人的目标不只是要你的命,还想要你手里的东西。”
“涅槃。”苏镇山低声说出这两个字。
“对,‘涅槃’。”苏锦年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苏氏生物科技实验室正在研发的基因药物,理论上可以定向修复受损的细胞DNA,实现受损器官的自我再生。这项技术如果成功,可以治愈目前人类已知的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器官性疾病。”
她停了一下,语气从平铺直叙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冷意:“但同样的技术如果逆向运用,就可以变成一种定向基因武器——针对特定人种的、无法防御的、可以大规模传播的生物武器。”
苏镇山的呼吸急促了几分,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三个月前,九州安全委员会截获了一份加密情报。”苏锦年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次没有翘二郎腿,而是身体前倾,双手撑着膝盖,目光平视着苏镇山的眼睛,“情报显示,‘伊甸园’组织正在通过各种渠道渗透苏氏集团,目标是‘涅槃’的核心数据。与此同叶,苏氏生物科技实验室的安保系统在过去三个月内记录了十七次异常登录,其中三次险些突破核心数据库的防火墙。而你的对外商务部门在过去两个月里收到了六份来自境外机构的邀约,全都是冲着‘涅槃’去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苏老爷子,你现在是一颗定时炸弹。你的存在、你的死亡、你手中掌握的‘涅槃’数据,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足以引发一场灾难。我这次来,任务有三项。”
她竖起一手指:“第一,找到下毒的内鬼,清除苏家内部的隐患。”
第二手指:“第二,阻止境外势力窃取‘涅槃’核心数据,保护国家生物安全。”
第三手指:“第三——”她看着苏镇山,嘴角微微上扬,“——保住你这条老命。虽然你现在只剩百分之四十一的器官功能,虽然‘噬骨’没有现成的解药,但我有办法让你多活一段时间,至少活到我们把内鬼揪出来、把外面的人挡回去为止。”
她放下手,靠回椅背上,又重新翘起了二郎腿,又变成了那个懒洋洋的、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的乡下丫头。
“所以,从今天起,我就是你那个从小在山里长大、没见过世面的孙女苏锦年。你要配合我,把我当成真的苏锦年,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你做得到吗?”
苏镇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躺在床上,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某个地方,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今年多大?”
“十八。”苏锦年随口答道。
“十八岁。”苏镇山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微微一笑。他很久没有笑过了,这个动作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生疏,像是肌肉忘了怎么做这个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亮起了一团小小的火。
“十八岁就能坐到第三席。”他侧过头,再次看向苏锦年,“我在你这个年纪,还在山林里光着脚丫子偷红薯吃。”
“时代不同了。”苏锦年把吃剩下的棒棒糖棍丢进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你们那代人,靠跑、靠藏、靠咬牙坚持就能完成任务。我们这代不行了,到处是监控,到处是算法,到处是人工智能。一张脸被拍到,三秒钟就能在数据库里找到你的全部档案。一支药剂被分析,五个小时就能溯源到生产线。所以现在的特工,必须比机器更精密,比算法更快,比人工智能更不像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毫不相的事实。但苏镇山从她的话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这个女孩,是在什么样的环境里被训练出来的?十八岁,正常人还在读高中、谈恋爱、追星、做着一夜成名的梦,而她已经是九州最高级别的指挥官,手里握着足以让无数人胆寒的权力和资源。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苏锦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拎起地上的蛇皮袋走到房间角落的沙发边,“你只需要知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给苏家这帮人当孙女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而你,苏老爷子,你是问题的一部分,也是解决的一部分。”
她把蛇皮袋往沙发上一扔,然后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身体陷进柔软的皮垫里,舒服地呼出一口气。她闭上眼,语气慵懒:“从现在开始,我是苏锦年,山里来的野丫头,什么都不懂,好骗好欺负。你是快死的爷爷,脾气古怪,非要我陪着。我们要把这场戏演好,演到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为止。”
她翻了个身,把自己缩成一团,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快要睡着了。
“对了,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她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从沙发垫子里传出来,“你大儿子的书房,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向外发送了一段加密数据。内容还没完全破解,但初步判断是一份文件,极有可能是实验室的安保配置图。传输目标经过了多层跳板伪装,最终指向境外。”
苏镇山的身体微微一僵。
“书房没有上锁,任何人都能进去。所以现在还不能下结论就是你大儿子的。但你应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个内鬼,已经开始行动了。”
苏锦年说完这句话,就彻底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沙发那边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苏镇山侧过头,看着沙发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瘦小身影。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露出半截的小腿上,那条腿瘦得像一竹竿,皮肤是粗糙的小麦色,脚踝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一个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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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年是被一阵刺耳的女高音吵醒的。
“她怎么睡在这里?!爸,你让一个外人睡在你房间里?!”
声音从走廊里传来,由远及近,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愤怒,一种觉得自己有权管理一切的傲慢,以及一种不加掩饰的——恐惧。
苏锦年睁开一只眼。
病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踩着十厘米细高跟的女人冲了进来。她看起来大约四十出头,但保养得极好,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嘴唇涂着正红色,头发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套装是今年春夏新款,苏锦年在杂志封面上见过,一套下来大概要二十万。
苏婉清。苏家的小女儿,老爷子唯一的女儿,嫁到了京都陈家。苏锦年的资料库里对她的评价是:性格强势,控制欲极强,在陈家说一不二,在苏家则以上位者自居,对苏氏集团的影响力有极强的掌控欲。
她身后还跟着苏承德和苏承志,两兄弟的表情各有各的微妙。苏承德皱着眉,但没有说话,目光在苏锦年和老爷子之间来回扫了两圈,像是在评估什么。苏承志则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双手抱靠在门框上,嘴里依旧叼着一没点燃的烟。
“你叫谁爷爷呢?!”苏婉清几步走到苏锦年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板上发出“咔咔”的脆响,“你妈当年在山里勾引我爸,生了你这么个野种,这么多年从来没出现过,现在看我爸快不行了就跑来认亲?你打的什么算盘我心里清楚得很!”
她的声音又高又尖,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走廊里有人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佣人们假装路过,实际上都在偷听。
苏锦年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苏婉清。她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睁着一双看起来怯生生的眼睛,像一个被吓呆了的孩子。但她的视线在苏婉清脸上快速扫过,捕捉到的信息远比对方想象的要多。
瞳孔放大,眼白里有几条细小的血丝,颧骨上有一层不太自然的红——是长期服用某种镇静类药物或者过度注射美容针的痕迹。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有淡淡的黄色,虽然用粉底遮过了,但在指缝里还能看到痕迹。这是烟渍。而苏婉清的嘴里并没有烟味,这说明她抽烟,但很小心地在隐藏。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钻戒,手紧紧攥着爱马仕铂金包的提手,包带都被捏出了褶皱。
这个女人在害怕。
她的愤怒不是伪装——至少不全是。有一部分是真的,因为她觉得一个野丫头不配叫她父亲“爷爷”。但更多的愤怒是在掩盖另一种情绪——这个“野丫头”突然出现,被老爷子点名要见,还留在病房里过夜,这打乱了她精心布置的计划。她害怕老爷子对这个孙女产生感情,害怕遗嘱里多出一行不该出现的名字。
“你知不知道你妈是什么人?!”苏婉清越说越激动,声调再次拔高,“当年她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趁着我三哥下乡的机会往上贴,怀了你就想嫁入豪门,结果怎么样?我三哥本就没打算娶她!她倒好,自己跑到山里去生,现在死了,就把你推出来接着捞——你们母女俩打的是一样的算盘!”
每一句话都像一针,扎在“苏锦年”这个角色最脆弱的地方。
如果苏锦年真的是一个刚从山里出来的、敏感自卑的十八岁女孩,听到这些话大概会哭出来。这番话设计的靶心太精准了——骂她的母亲是心机女,骂她自己是寄生虫,把她们母女俩这辈子最痛的伤疤血淋淋地撕开,放在众人面前展览。
够狠。
苏锦年在心里给苏婉清打了个分——语言攻击力九分,情绪煽动性八分,但对对手的评估能力不及格。一个真正有心机的人,在面对一个底细不明的对手时,第一反应应该是试探和观察,而不是直接撕破脸皮。苏婉清这种上来就开撕的做法,恰恰暴露了她的底牌——她急了。
“婉清,够了。”苏承德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家之主式的威严和不耐烦,像是在制止一场闹剧,“一大早吵什么吵,爸的身体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他走进房间,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紧闭着眼睛的苏镇山,然后才把目光转向苏锦年。那目光里没有温度,也没有太多敌意,更多的是一种不耐烦。像是在说:你这个小麻烦,什么时候可以消失?
“你既然来了,就好好照顾老爷子。这是你的本分。”苏承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吩咐一个佣人,“至于其他的,别多想。苏家不会亏待每一个姓苏的人,但也不会让人浑水摸鱼。”
这话说得很妙。表面上是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安抚和承诺,实际上是一个警告——你有饭吃,有地方住,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苏锦年低下头,声音细小得像蚊子叫:“我知道了……大伯。”
“哥!你就这么让她待在爸的房间里?”苏婉清不服气地转过身,“万一她趁着爸糊涂的时候让爸签了什么文件怎么办?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她能有什么文件?”苏承志懒洋洋地开口了,他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苏锦年脚边那个破旧的蛇皮袋,“你看看她那个袋子,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块钱。她拿什么让爸签字?拿那个蛇皮袋当垫板吗?”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轻,但嘲讽的意味溢于言表。
苏婉清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蛇皮袋。红白蓝三色编织,印着“化肥”两个字,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衬里。她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两秒钟内完成了从愤怒到嫌弃、从嫌弃到怜悯、又从怜悯回到嫌弃的三次转换。
“行。”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当她再次看向苏锦年的时候,那张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温柔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本不存在一样。
“既然大哥二哥都这么说,我也不做恶人。你叫什么来着?锦年是吧?别怕,姑姑刚才说话急了点,是姑姑不对,你别放在心上。”
她弯下腰,伸手想要摸苏锦年的头,语气温柔得像一个真正的好姑姑:“你既然来了,就好好陪着爷爷。需要什么跟管家说,中午我让厨房给你炖汤,你看你瘦的。”
苏锦年缩了一下肩膀,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怯生生地看了苏婉清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头:“谢谢……姑姑。”
苏婉清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病房。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像一阵渐渐停歇的鼓点。
苏承德也走了,走之前没有再多看苏锦年一眼。苏承志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上下打量了苏锦年一遍。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足足五秒钟,从头发到鞋子,从脸到手,最后落在她那双看起来怯生生的眼睛上。然后他笑了,笑声低沉而短促,像某种野兽从喉咙里发出的低吼。
“有点意思。”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转身走了,留下苏锦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苏锦年保持着那个怯生生的姿势,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完全消失,直到整个二楼重新恢复了安静。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所有的怯弱、紧张、委屈在一瞬间消失得净净,像一张被揉皱的纸被“刷”地抚平。
她的眼神变得清明、冷静、锐利,像一面没有任何尘埃的镜子。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确认走廊里确实没有人,然后轻轻关上了门。她转身走到床边,从沙发垫子下面的夹层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设备。
这个设备只有一部手机那么大,但比手机厚一倍,外壳是哑光黑色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有一个指纹识别区。她把拇指按上去,屏幕亮起,上面浮现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这是她昨晚趁苏镇山睡着之后,在病房里布置的十二个微型传感器的实时反馈系统。这些传感器大小只有一粒米的三分之一,被她散布在苏家老宅的关键位置——走廊的踢脚线缝隙里、客厅的吊灯底座后面、书房的书架夹层里、餐厅的餐桌底部。它们能够捕捉方圆五十米内所有电子设备的信号波动,包括手机、电脑、窃听器、监控摄像头、无线电发射器。只要有人在苏家老宅范围内通过任何电子设备传输数据,系统就会自动截获并定位。
屏幕顶端,一条红色的警报记录赫然在目。
时间:03:17:42
位置:东翼二楼·苏承德书房
设备类型:未授权加密传输终端
传输时长:11秒
数据量:约2.7MB
目标IP:经七层跳板伪装,原始目标位于境外
苏锦年点击那条记录,系统自动开始解析。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三维坐标图,精确到厘米级。红色标记的位置,正是苏承德书房书架第三排第四格的位置——那里藏着一台微型加密传输设备,大小不会超过一个打火机。
“手法很专业。”苏锦年自言自语,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七层跳板伪装,用的是级加密协议,传输窗口选在了生理睡眠最深的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背后一定有人指点。”
她调出书房门口的微型监控记录,画面是红外热成像模式。凌晨三点十五分,一个模糊的人影进入了书房,在里面停留了大约三分钟,然后离开。由于是热成像模式,无法看清面部特征,只能判断出体型——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体型偏瘦,步态平稳,没有跛脚或其他可辨识的特征。
这个体型,苏承德、苏承志都符合。甚至苏明哲、苏明轩、管家老周,以及宅子里至少三四个男佣人的体型都在这个范围内。
“不急。”苏锦年把设备收起来,放回沙发垫子的夹层里,“既然你这么喜欢半夜出来活动,那我今晚就陪你玩玩。”
她走回沙发,重新窝了进去,拿起旁边茶几上的一本杂志随手翻着。杂志是苏氏集团的内刊,封面是苏承德站在新建成的苏氏大厦前的合影,西装革履,意气风发。
床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苏锦年抬起头,看到苏镇山睁开了眼睛,正侧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比昨晚又浑浊了一些,但依然有神,那道刀锋般的光藏在浑浊底下,若隐若现。
“有动静了?”他问,声音比早上的时候又沙哑了几分。昨晚苏锦年给他注射了一支抑制剂——九州特殊事件处理局的最新研发成果,代号“锚点”,可以暂时延缓“噬骨”的扩散速度。但效果只能持续四十八小时,而且每注射一次,身体就会产生一定程度的耐药性,下次的剂量必须加大,效果却会更差。
“有。”苏锦年翻了一页杂志,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你大儿子的书房里,凌晨三点往外发了一段加密数据。传输设备藏在书架第三排第四格,手法很专业,是级别的加密协议。”
她放下杂志,看向苏镇山:“不过不能确定是你大儿子本人的。书房没有上锁,夜里走廊也没有监控,任何人都能进出。而且对方选择在你大儿子的书房里传输,本身可能就是栽赃。”
苏镇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腔里发出一种沉闷的呼噜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在口,让他喘不过气来。苏锦年知道那是什么——不是“噬骨”的作用,而是另一种毒素,一种比“噬骨”更难以对抗的东西。
猜疑。
当一个父亲不得不怀疑自己的亲生骨肉可能想要他的命时,那种痛苦,比任何生化毒素都更难以忍受。
“你不用急着下结论。”苏锦年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苏镇山,“书房里藏着一台加密传输设备,这是事实。但设备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是谁在作,这些都还没有查清楚。我来查,你只要继续躺着,继续当你的病危老人就好。”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下毒的人和传输数据的人,不一定是同一个人。‘噬骨’的投放需要精准的时机和专业的作,从那次晚宴的情况来看,动手的人对现场的安保流程非常熟悉。而传输数据这件事,任何一个人只要有那个加密设备和对应的传输协议都能做到。这两者的专业程度不在一个量级上。”
苏镇山睁开眼睛,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那个内鬼可能不止一个。”苏锦年转身走回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看着楼下花园里正在修剪花枝的园丁。园丁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蓝色工装,戴着一顶草帽,正在用一把大剪子修剪一棵罗汉松的枝叶。他的动作熟练而从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园丁。
“一个负责提供内部情报,一个负责配合外部势力。他们之间可能认识,也可能不认识;可能是一伙的,也可能各为其主。”苏锦年放下窗帘,转过头看向苏镇山,“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更有意思了。一群饿狼围着一块肥肉转圈,总会有咬起来的时候。我们要做的,就是往这个圈子里丢一颗石头。”
“你就是那颗石头。”
“对。”苏锦年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翘了一点点,“我就是一个从山沟里爬出来的、什么都不懂的野丫头。对他们来说,我是一颗可以随时捏死的小石子。但他们不知道的是——”
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房门,走廊里的光线涌进来,把她瘦小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颗石子里面,是炸药。”
她走出房间,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地板上,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镇山听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苍老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复杂的表情。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两个字。
“小心。”
窗外,画眉鸟的叫声又响了起来,清脆,响亮,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预示什么。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比刚才更明亮的线。
线的一头连着病床,另一头指向门外。
那扇门,正在被一只瘦小的手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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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年走出小楼的时候,阳光正好。
南方的九月,阳光不像北方那样烈,而是带着一股湿的温热,像是被人含在嘴里哈出来的气。花园里的桂花开了满树,浓郁的花香混在空气里,腻得化不开。
她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往主宅走,路两旁种着成排的罗汉松和苏铁,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队肃立的卫兵。沿途经过一片竹林,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远远地,她看到主宅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皮夹克,下面是一条破洞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限量版的AJ。他嘴里叼着一烟,吞云吐雾,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苏承志的儿子,苏明轩。
苏锦年的资料里对他的描述是:苏家第三代中最不成器的一个。二十三岁,在英国读了四年大学,换了三个专业,最后一个都没毕业。回国后被他爸塞进了苏氏地产板块挂了个虚职,实际上每天就是泡吧、飙车、把妹,钱花得跟流水一样。他爸苏承志在外面嚣张跋扈,对这个儿子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苏明轩看到苏锦年走过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冲她吹了一声口哨。
“哟,这就是我那新来的堂妹?”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苏锦年走过来。他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上逡巡,最后停在她脚上那双快要破洞的布鞋上。
“啧。”他咂了咂嘴,“我爸说你惨,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就这鞋,我家的狗都。”
苏锦年低下头,不说话。
苏明轩绕着她走了一圈,像在参观一件展品,嘴里念念有词:“太瘦了,皮肤太黑,头发也糙。啧,基因这东西真有意思,同样都姓苏,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他走到苏锦年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到她面前,笑眯眯地说:“不过仔细看,五官倒是还行。要是好好打扮一下,换个发型,擦点粉,说不定还能看。可惜啊——底子太差了,再怎么打扮也没用。”
他伸手想捏苏锦年的下巴。
就在他的指尖离苏锦年的皮肤还有两厘米的时候,苏锦年往后退了一步,恰到好处地躲开了。她的动作看起来像是被吓到后本能的后退,带着一个乡下女孩的瑟缩和害怕,但时机精准到了毫秒级别。
苏明轩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把手收回来,进裤兜里,冲苏锦年吹了个口哨:“行,还知道躲,有点意思。”
他转身往主宅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用一种像是在逗狗的语气说:“堂妹,过几天我带你去买两件像样的衣服,省得你在苏家丢人现眼。毕竟你现在也姓苏了,穿成这样,丢的是我们的脸。”
他笑着走了,口哨声远远地传来,是一首流行歌的调子。
苏锦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目光在他后背上停了两秒,落在他的步态上——身高一米七八,体型偏瘦,步态平稳,没有跛脚。
和凌晨三点十七分进入书房的那个热成像人影,体型完全吻合。
“苏明轩。”苏锦年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之前她怀疑过苏承德,怀疑过苏承志,也怀疑过宅子里的保镖和管家,但她确实没怎么注意过这个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烂泥扶不上墙的二世祖。一个二十三岁的纨绔子弟,整天花天酒地,怎么可能跟境外势力勾结在一起?
但如果废物只是他的伪装呢?
如果他所有的荒唐、所有的摆烂、所有的不成器,都只是为了让自己从“嫌疑人”名单里被划掉呢?
苏锦年望着苏明轩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不是回病房的方向,而是往苏家老宅的西翼——苏承德的书房。她要去看看那个书架第三排第四格的位置,看看那台加密传输设备还在不在。
阳光照在她身上,在地上拖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影子。她瘦小的身体在苏家老宅巨大的建筑群间穿行,像一只不起眼的麻雀穿梭在宫殿的廊柱之间。
没有人注意到她。
没有人觉得这个乡下丫头值得注意。
这,就是她最锋利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