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女亦是顶级猎手

孤女亦是顶级猎手

作者:暖暖暖洋洋洋16 分类:都市日常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5:36
热门网络作者暖暖暖洋洋洋16的新书孤女亦是顶级猎手推荐大家阅读,本书的主角是苏锦年。专家组撤走的那天早上,苏家老宅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落在桂花树叶上沙沙作响,把整座宅子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桂花的残香,石板路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油...

专家组撤走的那天早上,苏家老宅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得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落在桂花树叶上沙沙作响,把整座宅子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桂花的残香,石板路上的青苔被雨水泡得油亮。

季澜走得很脆。三辆黑色红旗轿车在早晨八点整停在老宅正门口,五个专家组成员鱼贯而出,公文包、笔记本电脑、检测设备一一装车。苏承德站在门廊下送行,西装外面披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克制,像一个刚参加完一场重要考试的考生——考完了,但成绩还没出来。

“苏总,留步。”季澜站在车门边,转过身对苏承德说了一句。她依然穿着那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短发被雨雾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但她的表情和五天前一样——冷静、专业、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评估报告会在七个工作内正式下达。在收到正式通知之前,建议贵司暂时维持现有的安保升级措施,不要急于恢复旧有流程。”

“明白。”苏承德点了点头,“季处长辛苦了。”

季澜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微微颔首,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脆,像是给这五天的评估画上了一个句号。

三辆红旗轿车沿着盘山公路缓缓驶离,尾灯在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荔枝林的绿意深处。

苏承德站在门廊下,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不见,才转身回了书房。

他关上门,坐在转椅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雪茄。他没有点,只是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把它放回了盒子里。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然后又敲了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这几天频率明显增加了。

专家组走了。但他知道,真正的审查并没有结束。季澜不是来查安保的——至少不只是来查安保的。她是来查人的。

周瑞安被带走了。那个在他家了二十年、他父亲一手提拔起来的老管家,被国家安全部门的人秘密带走了。带走的时间是周一凌晨四点,地点是老宅后门外的那条小路上。一切安静、迅速、不留痕迹。除了苏承德本人和那个自称“苏锦年”的女孩,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苏承德对外宣称周瑞安请假回了老家,还让财务给他预支了两个月的工资。这个谎言目前还维持着,但维持不了多久。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开始问——周管家怎么还没回来?老家的事办完了没有?

他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回答。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叫苏锦年的女孩,是这场棋局里唯一一个知道全部真相的人。而她究竟是谁、为什么来、想从苏家得到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他至今一个都不知道。

他不敢查。他怕查出来的答案,比不知道更可怕。

雨停了。

苏承德把面前摊了两个小时的财务报表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正在放晴,云层裂开一道口子,阳光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把被雨水洗过的桂花树照得闪闪发光。空气里满是雨后的清新气息,混着泥土、青草和桂花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东翼的方向。那栋掩映在竹林后面的小楼,此刻正安静地矗立在午后的阳光里。老爷子就在那里,那个女孩也在那里。

苏承德深吸一口气,走出书房,穿过廊桥,往东翼走去。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苏锦年正坐在床边给老爷子喂粥。粥是陈嫂炖的,花胶鸡粥,煲了整整一上午,米粒炖得软烂浓稠,花胶切成细丝,混在粥里几乎看不见。苏锦年用一只白瓷勺子舀起一小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吹,然后小心翼翼地送到老爷子嘴边。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像一个真正心疼爷爷的孙女。苏镇山张嘴含住勺子,慢慢地咽下,下巴上沾了一点粥渍,苏锦年立刻用毛巾帮他擦净。

这幅画面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幅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苏承德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画面——如果它是真的该多好。如果她真的是苏老三的女儿,真的是一个从山里回来的、单纯善良的孙女,那么此刻这个画面就是他最想看到的。

但她不是。

他知道不是。

苏锦年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苏承德。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种怯生生的、好欺负的样子——虽然她的外表仍然是那个乡下丫头,但那双眼眸里的光,像是有人忽然擦亮了一火柴。

“专家组走了?”她开口,语气平淡。

“走了。”苏承德走进病房,把门在身后关上,“季处长说评估报告七天之内下。”

“报告是例行程序,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人还没走——她留了两个人在外围监控,一个负责电子信号,一个负责人力盯防。都藏在山下镇上的招待所里。”

苏承德的瞳孔微微收缩,努力消化着这个信息。他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但他已经学会了不问她“你怎么知道”。

“周瑞安那边,”苏锦年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午后明亮的阳光照进来,“审讯已经开始四十八小时了。他配合得比预期中好——大概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被安德森当成了弃子。安德森在他被抓的当天就清空了那个匿名邮箱的所有记录,改了IP,注销了用来转账的空壳公司。周瑞安被放弃得很彻底。”

“审讯结果呢?”苏承德问。

“有价值的信息不少。”苏锦年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在前,“据他交代,他和安德森的接触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一个自称‘猎头公司’的人先联系了他,说有一家境外安保集团想高薪挖他,年薪开到一百万。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然后对方开始逐步升级——从高薪挖角变成了商业情报收集,从商业情报变成了安保系统渗透。每一步都给他留了退路,每一次都在试探他的底线。”

她的语气冷静而客观,像是在做一份案情分析报告。

“最关键的一个转折点——”苏锦年停了一下,看向苏镇山,“——是安德森告诉他,苏镇山活不过半年。安德森说,老爷子一死,苏家就会分家,他的管家位置就会不保。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早找个下家,还能给妻女多存点钱。”

苏镇山闭着眼睛,没有任何反应。

苏承德的脸色变了。他攥了攥拳头,声音压抑:“他信了?”

“信了。因为安德森把他妻子的医疗账单发给他看了——他妻子在老家患有慢性肾病,需要长期透析。医药费一年十几万,他一个人的工资刚好够撑。如果他丢了苏家的工作,他妻子就得死。安德森抓住了他最脆弱的那个点。”苏锦年看向苏承德,目光里没有任何评判,“一个人在恐惧和压力下做出的选择,不能用正常情况下的道德标准去衡量。这不是在替他说情——他确实犯了罪,而且罪名不轻。但你要理解一件事:安德森这种人,最擅长的不是收买,而是制造恐惧。恐惧比钱好使。”

苏承德沉默了。他看着床上瘦骨嶙峋的老父亲,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愤怒——愤怒已经被这些天的连续冲击消磨得差不多了。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无奈,一种对人性弱点的复杂感慨。

周瑞安确实背叛了苏家。但在这之前,他曾经为了苏镇山挡过一刀。那是十年前的事了——苏镇山在出席一个商业活动时遇到了一个闹事的暴徒,周瑞安用左臂挡下了那把匕首,缝了二十多针,至今左前臂上还有一条二十厘米长的疤。

一个人可以既忠诚又脆弱,既勇敢又贪婪。人性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

“周瑞安的线索还在继续挖。”苏锦年打破沉默,“季澜的技术组正在分析他和安德森之间所有的通讯记录。等这一轮追踪完毕,安德森在国内的整个联络网就会暴露。到了那个时候,收网的时机就到了。”

她用了“等”字。

距离苏镇山体内“噬骨”毒素的预计爆发时间,还剩最后四十二天。但在苏锦年的视野里,“四十二天”不是“还剩”,而是“还有”。

傍晚,苏锦年从厨房端了一碗银耳羹回到病房,发现苏镇山醒着。

他侧着头,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夕阳把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呼吸比前几天更弱了一些,肝功能的指标又降了一个百分点,但精神还算清醒。白泽前天过来打了第二针“锚点”,剂量比上一次大了三成,副作用也更明显——老爷子打完之后恶心了一整天,吃什么都吐,直到今早才缓过来。

苏锦年把银耳羹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她知道老爷子有话要说。

“我昨晚梦到她了。”苏镇山开口,声音沙哑,但比前几天清晰了一些,“梦到你妈。”

苏锦年没有说话。她知道老爷子说的“她”是谁——不是她真正的母亲,而是她档案里那个在山里把她养大的女人。苏老三遗落在山里的女人,一个人种地、劈柴、拉扯孩子的女人。

“我跟老三说过,”苏镇山继续说着,声音断断续续,“让他去把她们母女接回来。他说好,但一直拖着。拖到她死了,拖到孩子在山里长到这么大。我也有责任。”

苏锦年安静地坐在旁边。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暗,病房里没有开灯。在昏暗的光线里,老爷子的轮廓像一座被时间侵蚀的雕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苏锦年开口,声音很轻,“她不是我真正的母亲。我是被安排来的——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不是那个在山里长大的女孩。那个女孩三年前就死了,高烧,大雪封山送不出去,死在了村小的教室里。我是在她死之后,被九州安全委员会派来替代她的。”

苏镇山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时间磨光了棱角的平静。他早就猜到了。从她半夜翻窗进西翼那个晚上开始,他就猜到了。

“但我在这里待了这些天,”苏锦年继续说,“在这里看到了一些我没想到的东西。你二儿子虽然被利用,但他心里确实想救你。你孙子虽然被卷进来,但他至少还有愧疚,还有底线。你大儿子——”她顿了一下,“——到目前为止,他是净的。他虽然掌控欲很强,但他对这个家是认真的。”

苏镇山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最后一缕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消失了,夜幕降临。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声音沙哑,但很清晰,“你真正的名字。”

“我没有真正的名字。”苏锦年说。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渡鸦’是代号。在成为‘渡鸦’之前,我只有一个编号。”

她说完这句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

“编号。”苏镇山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活了七十八年,当过兵,卧过底,创过业,见过太多苦难和黑暗。但一个活生生的姑娘在他面前说出“我只有一个编号”这句话,还是让他的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是。”

“你多大?”

“十八。”

“十八年,”苏镇山轻声说,“你十八年,都只有编号?”

“这不重要。”苏锦年说,语气依然平淡,“重要的是,在你死之前,我要把害你的人全部找出来。这是我接到的任务,也是我在这里的原因。”

苏镇山没有马上接话。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想什么很遥远的事情。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了一些,腔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呼噜声。

“不,”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你在这里的原因,不只是任务。”

苏锦年没有接话。她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响,节奏平稳但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周三晚上,苏家老宅的餐桌上又出了事。

这次出事的是苏承志。

晚餐是陈嫂精心准备的——烧鹅、白切鸡、上汤菜心、椒盐皮皮虾、蒜蓉粉丝蒸鲍鱼,外加一锅淮山排骨汤。菜摆了一桌子,碗筷码得整整齐齐,但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太对。

苏承志从坐下开始就不停地喝酒。他没有吃几口菜,就着一碟花生米灌了三杯茅台,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他旁边的王桂芳小心翼翼地看了他好几眼,想劝又不敢劝,只是小声说了句“你少喝点”,被他一挥手挡开了。

苏婉清坐在他对面,用筷子夹起一只鲍鱼,优雅地咬了一小口,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依然精致。但她的眼睛一直在观察苏承志——不是关心,而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观察。

苏承德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汤。他的表情平静,但眼角的余光也在看苏承志。

苏明轩也在。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白饭,几乎没动筷子。他的眼睛底下挂着明显的黑眼圈,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他瘦了。这一周,他至少瘦了四五斤,颧骨都凸出来了。

苏锦年坐在他旁边,端着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她和苏明轩之间隔着一个空椅子,但她能感觉到苏明轩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紧绷感——像是在雷区里小心翼翼地走路,每一步都怕踩到什么东西。

“大哥,”苏承志忽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变得含糊不清,“专家组走了,他们查出什么东西没有?”

苏承德放下汤碗,看了他一眼:“报告七天之内出来。目前没有收到任何违规通知。”

“没有违规?”苏承志哼了一声,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那周瑞安呢?周瑞安怎么还不回来?”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餐桌上的人同时停下了筷子。

苏婉清抬起头,目光在苏承德和苏承志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王桂芳愣了一下,显然之前没有意识到周瑞安请假这件事有什么不对。连站在旁边的佣人都停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上菜。

“他请假了。”苏承德的语气依然平稳,“老家有急事,过几天就回来。”

“老家有急事?”苏承志笑了一声,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意味的冷笑,“什么急事要走这么多天?他老婆的病又不是第一天得,以前也没见他请这么长的假。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他喝多了,但这句话不是醉话。他心里有鬼,所以看什么都是鬼。周瑞安在专家组撤走的同时请假离开,这件事让他害怕了。他怕专家组查出了什么,他怕周瑞安不是请假而是被抓了,他更怕周瑞安供出了什么不该供出的东西。

他今天在餐桌上发难,不是因为关心周瑞安,而是因为恐惧。

“瑞安在苏家二十年,请个假怎么了?”苏婉清忽然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二哥,你喝了酒就别乱说话。周管家有他自己的事,又不是你手底下的人,你管那么宽什么?”

苏承志把酒杯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了出来,在白色桌布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污渍。他的眼睛瞪得,眼白上的血丝像一张红色的蜘蛛网。

“我他妈问的是大哥,关你什么事?!”他吼了一声,声音大得连陈嫂都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餐桌上鸦雀无声。陈嘉宜吓得差点掉了筷子。王桂芳的脸都白了,一个劲地拿眼睛瞟自己丈夫,希望他说点什么。但苏承德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苏承志,目光平静而深沉。

苏承志看着苏承德,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粗气,酒劲往脑门上冲,把他残存的理智一点一点地冲垮。他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被他猛地推开,在大理石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你们都他妈看不起我!”他的声音在餐厅里炸开,“从小到大,你们谁都看不起我!老爷子把最好的产业给了你,把京都的人脉给了她,给了我什么?给了我一个烂得掉渣的地产板块!”他的口水喷在桌布上,手指发着抖先指了指苏承德,又指了指苏婉清,“现在连一个佣人都他妈走得不明不白,我问一句都不行?!”

“爸!”苏明轩站起来想拉他。

“滚开!”苏承志一挥手把他推了个趔趄。苏明轩的后腰撞在餐边柜的棱角上,疼得闷哼了一声,脸色瞬间发白。但他没有叫出来,只是咬着牙站稳了,重新去拉他父亲。

“你喝多了,回去睡觉。”苏明轩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被到绝路之后的、安静而决绝的清醒。

“睡觉?!我喝没喝多我自己知道!你——”苏承志指着苏明轩的鼻子,“你他妈也是个废物!跟你妈一样没用!我让你做点小事都做不好!”

“够了。”苏承德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两个字像两块铁砧落地,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苏承志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五岁的弟弟。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苏承志的脸了——这个被他从小让着、长大后管着、后来渐渐疏于理会的弟弟,此刻满脸通红,眼眶里充血,嘴角歪斜,像一头被到围栏角落的困兽。

“你喝多了。”苏承德一字一顿,“现在,上楼,睡觉。有什么事明天酒醒了再说。如果你再在餐桌上撒酒疯,我就让保安把你架出去。”

苏承志瞪着他,口剧烈起伏。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像是在做一场激烈的内心斗争。最终他没能扛住酒精和苏承德的气势——他垂下眼睛,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餐厅。苏明轩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苏婉清把餐巾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她站起身,声音冷淡:“我也吃好了。嘉宜,走。”

陈嘉宜赶紧放下筷子,跟着母亲走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苏锦年——那个乡下丫头正端着碗,像是被刚才的场面吓傻了,连筷子都不敢动。

陈嘉宜嘴角微微一撇,转身走了。

餐桌边只剩下苏承德和苏锦年两个人。佣人们早就退到了厨房里,餐厅里安安静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微弱的呼呼声。

苏承德重新坐下,端起凉了的汤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道什么?”他问,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到。

“目前还不确定。”苏锦年放下碗,轻声答道,“但他开始害怕了。一个人害怕的时候,最容易犯错。”她站起来,用餐巾擦了擦嘴,“如果他真的犯了错,那这场戏也就快到头了。”

她把餐巾放在桌上,转身离开。苏承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又低头看着桌上的残羹冷炙。精致的菜肴已经凉了,没动几口的鲍鱼僵硬地躺在碟子里,椒盐皮皮虾的虾壳散乱地堆在餐盘边缘,白切鸡的姜葱蘸料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他不禁在心里问自己——苏家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父亲躺在病床上,被人下了毒;二弟成了别人手里的刀,醉醺醺地在餐桌上发疯;管家收了黑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卖了二十年的忠诚;侄子被人利用,在书房里放了间谍设备。而他——苏家的大儿子、苏氏集团的掌舵人——居然对此一无所知,需要一个十八岁的姑娘来告诉他真相。

他倒了一杯凉茶,一口灌下去,茶是苦的。

苏承志踉踉跄跄地走回南院,一路撞翻了两盆盆景。陶瓷花盆摔在青砖地面上,哗啦一声碎成了好几瓣,盆里的罗汉松倒在地上,系从泥土里出来,像一只被抓出水面的章鱼。

苏明轩跟在他身后,把撞翻的花盆一盆一盆地扶起来,泥土拢回原处。他没有叫佣人帮忙,只是自己蹲在地上,用双手把泥土一捧一捧地捧回盆里。泥土嵌进他的指甲缝里,混着碎瓷片的细渣,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动作很认真,很专注,像是在用这件事来转移某种无法排解的焦虑。

苏承志走到客厅中央,一屁股瘫进摇椅里。摇椅被他猛地压下去,发出吱呀一声抗议般的闷响。他闭着眼睛,大张着嘴巴喘气,酒气从嘴里喷出来,混合着汗味和烟味,整个人像一口被过度使用的老旧蒸汽锅炉。

“给我倒水。”他含糊地命令,手臂有气无力地朝儿子的方向挥了一下。

苏明轩没有动。他扶着最后一盆罗汉松站了起来,用沾满泥土的手背擦了擦额头上刚才撞到餐边柜留下的印痕。他看着摇椅里那个醉成一滩烂泥的男人,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恐惧,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种被他压了很久、此刻正在慢慢往上涌的东西。

“爸。”他的声音很轻。

“水!”苏承志吼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你帮‘海哥’做的那些事,”苏明轩没有去倒水,站在原地,声音依然很轻,“是不是还有别人知道?”

苏承志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醉意被这句话惊散了两分,他瞪着苏明轩,眼白上的血丝像是要渗出来。客厅里老式挂钟的摆锤来回晃荡,沉闷地敲了七下。

“你什么意思?”

“周管家。周管家是不是也是‘海哥’的人?”苏明轩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苏承志,没有再躲闪,“专家组来的第二天,我在西翼外面看到周管家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我不认识,但他开的车是海樾湾的车。之后没几天,周管家就被带走了,对不对?不是请假,是被带走的。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周管家有问题?”

苏承志的脸从红色变成了酱紫色,又变成了灰白。他从摇椅上挣扎着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摇椅的扶手才稳住。他瞪着苏明轩,嘴唇哆嗦着。

“你跟踪我?”他的声音沙哑而扭曲,“你他妈跟踪你老子?”

“我不是跟踪你!”苏明轩的声音猛地拔高了,然后他咬着牙把声音压了下去,“我是怕你出事!你每天喝得烂醉,一个人出去见那些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去见谁?!海樾湾十六号别墅,对不对?那个‘海哥’——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周管家也是他的人?你到底在帮他们做什么?!”

苏承志的嘴唇哆嗦着,酒气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从来没见过自己这个废物儿子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不是顶嘴,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真正在问的、带着恐惧和愤怒的语气。

“你这个废物——”他抬起手想要扇苏明轩的耳光,但手举到半空中就停住了。不是因为苏明轩躲了,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手在发抖。

苏明轩看着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看着那些焦黄的指甲、粗大的骨节、虎口处被烟熏出的黄茧,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爸,我不想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清晰,像是用尽了这辈子最后的勇气,“不管你在做什么,我都不要再做了。我不想有一天我们都被抓进去。我是废物,随便你怎么骂——但我不能害爷爷。我不能。你跟我说只是帮大老板收集商业信息——你跟我说那是商业信息。可它不是。对不对?”

苏承志的手缓缓垂了下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儿子。酒意被苏明轩的话一层一层地刮掉,露出下面那张疲惫而惊恐的脸。他老了。在这一刻,苏明轩忽然发现他爸老了——眼袋浮肿,法令纹深得像两条刀疤,鬓角的头发白了大半。

“你什么都不知道。”苏承志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苏明轩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坚定了一些,但眼泪还在流,“你告诉我,我就帮你。我不怕坐牢——但至少你要让我知道,我在替谁坐牢。”

苏承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没开过的茅台。他拧开瓶盖,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滚。”他背对着苏明轩说,声音沙哑,“滚回你房间去。你老子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可是——”

“滚!”

苏明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身冲上了楼。他的房间门“砰”地一声关上,整栋小楼都跟着震了一下。

苏承志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茅台瓶子的瓶口还在冒着酒气。窗外,南院墙下的盆景在夜色中沉默着,那些被铁丝捆绑、被剪刀修整的植物,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他把酒瓶举到嘴边,却没能喝下去——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酒液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衬衫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没有人看到他哭。他把酒瓶砸在地上,碎片和酒液四溅。然后他蹲下去,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动。

苏明轩冲到二楼自己房间,甩上门,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然后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身体蜷成一团,连帽衫的帽子扣在头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把脸埋在黑暗中,指甲掐进掌心。刚才那股勇气已经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恐惧。他怕——怕他爸出事,怕自己被卷进去,怕那句“商业信息”背后的真相是他不敢想象的东西。

他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窗外的虫鸣渐渐低了下去,晚风停了,整个南院陷入一片死寂。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开微信,找到和“海哥”的聊天界面。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来回好几次,最后只发了一句话:“海哥,专家组走了。”

对方很快回复,快得像是早就等在手机旁边:“听说了。你爸今天怎么样?”

“情绪不太好。”苏明轩打完这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我想约你见个面。有些事想问。”

这一次,对方停了很久才回复。那个“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好几次,最终跳出一行字:“行。正好也有些新的想找你聊。周末下午三点,海岸公路观景台。你一个人来,不要跟你爸说。”

“好。”苏明轩打出这个字,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地上,整个人重新蜷缩回膝盖里。

窗外,月亮从云层缝隙里露出来,把他房间的地板照得银白。他的手机在地板上安静地躺着,黑色的屏幕上没有任何光亮。

同一时刻,苏锦年坐在病房的沙发上,隐形眼镜的HUD界面上,刚才那条微信对话正在逐字滚动。

她看着“海岸公路观景台”七个字,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约你了。”她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腮帮子,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我还以为你能撑到下周呢。”

她调出地图数据,输入坐标位置。海岸公路观景台位于半山腰,一侧是山体,一侧是悬崖,视野开阔但地势险要,只有一条进出的公路,周围没有居民区,最近的服务设施在山下两公里外的加油站。周末下午三点,观景台上通常没有游客——本地人都知道,那个时间段阳光直射,照得观景台的铁栏杆能烫掉一层皮。

这个地方,与其说是观景台,不如说是一个天然的陷阱。安德森选这个地方见面,绝不是为了看风景。

“白泽。”她拨通了内置通讯器的单线频道,声音很轻,“周末下午三点,我需要你的人在海樾湾外围待命。具置稍后发给你。”

“收到。”白泽的声音从微型耳麦里传来,简洁而沉稳。

苏锦年关掉通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半开着,月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映出一道明暗交界线。窗外的桂花已经落了大半,残花铺在青石地面上,被夜风一吹,无声地翻滚。

距离苏镇山体内“噬骨”毒素的预计爆发时间——还剩三十八天。

她掏出那颗还没剥开的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这次是草莓味的。甜味在舌尖化开的一瞬间,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安德森,你想在海边见面。行。海边挺好的。视野好,适合看风景。

也适合收网。

周五,距离苏镇山体内“噬骨”毒素的预计爆发时间——还剩三十七天。

安德森约苏明轩见面的前一天,苏锦年接到了白泽的加密通讯。

“解药研究有突破,但不确定算不算好消息。”白泽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紧绷,背景里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嗡声,“我们用你从海樾湾采集到的安德森的生物样本——你说得对,他喝过的红酒杯上残留的唾液里确实含有‘噬骨’的代谢标记物。这说明安德森本人长期接触过‘噬骨’,但他体内没有中毒迹象,这意味着他服用过某种预防性中和剂。从中和剂的残存物里,我们分离出了一部分解药的前体化合物。”

“成功率多少?”苏锦年单刀直入。

白泽沉默了片刻:“假如拿不到完整配方,就只能逆向合成。合成时间至少三到四周。即使成功,最多也只能逆转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器官损伤,无法完全恢复。老爷子的肝脏目前已经衰竭到百分之二十一,按这个数据推算,即使注射了我们合成的解药,他的肝功能也只能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五十到六十。可以活下来——但如果遇到感染或者其他并发症,仍然可能致命。”

苏锦年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黑暗中看着那颗微微反光的糖球。百分之三十到四十。活下来,但活不久。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但至少比没有强。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第二针‘锚点’还能撑多久?”

“按目前的代谢数据,六天。”白泽的声音顿了一下,“六天后需要打第三针。但第三针的剂量会是第一针的五倍,副作用非常剧烈——他可能会休克,也可能会暂时失去意识。你……要做好准备。”

“知道了。”苏锦年关掉通讯,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糖块被咬碎时发出清脆的咔咔声。

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给季澜发了一条指令。加密通道,优先级最高,内容是:“海樾湾十六号别墅,目标安德森·克雷格。明天下午三点,他会出现在海岸公路观景台。我要在他离开观景台之后的十五分钟内,对他位于海樾湾别墅的所有个人物品、电子设备、文件资料进行全面搜查。注意:我要的是‘噬骨’解药的完整配方,极可能存在于他随身携带的加密存储器中。如果正面获取失败,允许技术手段强制破解。”

第二件——她从蛇皮袋的最底层翻出了一把枪。

那是一把经过定制改造的QSZ-92型半自动,枪身被喷成了哑光黑色,套筒和握把都经过减重处理,比标准版轻了将近一百克。弹匣容量十五发,装填的是亚音速弹药,枪口配备了一可拆卸式消音器。这把枪从她进入苏家的第一天起就藏在蛇皮袋底部,和那半管牙膏、那把断了齿的桃木梳子放在一起,从未动过。

她把枪放在膝盖上,仔细检查了一遍——枪管清洁,击针完好,弹匣满装,消音器安装无误。然后把枪放回袋底。

明天下午三点,海岸公路观景台。

她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计划。三十二个步骤,七个应急预案,四条撤退路线。每一个预案都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迅速进入了浅层睡眠。

窗外,最后一朵桂花从枝头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掉在青石地面上,被夜风轻轻推着滚了两圈,最终停在了一道深深的石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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