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侯府嫡女,下嫁世子那,十里红妆铺满了京城的街。
他却在新婚夜告诉我:“我心里有人,你做个挂名妻子便好。”
我忍了三年,忍到他那位小青梅大摇大摆住进世子府。
那他牵着青梅的手来找我:“她想去江南看桃花,你替我管好府里。”
我没说话,只递过一本册子让他签字。
他眼都没抬,潇洒落笔:“夫人办事,我放心。”
一个月后他玩够了回来,带着满箱珠宝想哄我消气。
推开门,只看到一桌冷茶和老管家发抖的声音:“世子,那是和离书啊……夫人已经改嫁三了。”
我嫁进安远侯府那,京城下了一场春雨。
十里红妆从沈家门前铺到侯府正门。
满城人都说,沈家嫡女嫁给安远侯世子,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
我坐在花轿里,听着外头锣鼓声,一只手按着袖中的嫁妆单子。
那上面写着三十六间铺子,八座庄子,城南两处宅院,还有我母亲留给我的私库钥匙。
父亲送我出门时,只说了一句话。
“清辞,沈家不求你忍气吞声,只求你平安顺遂。”
我那时还不懂这句话的分量。
直到夜里,红烛烧了半截,裴砚舟推门进来。
他身上带着酒气,眉眼冷淡,连盖头都没有替我掀。
我自己抬手,把盖头摘了。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看一件摆进屋里的陈设。
“沈清辞,有些话,我今说清楚。”
我坐在喜床边,手心还攥着合卺酒的杯盏。
“世子请说。”
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我心里有人。”
屋里的喜烛轻轻一声。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我娶你,是父母之命,也是侯府需要沈家的助力。”
“你是侯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该有的体面,我会给你。”
“但夫妻之实,不必有。”
“你做个挂名妻子便好。”
我盯着那两只合卺酒杯。
酒还满着。
一滴也没动。
“那位姑娘,是柳知意?”
裴砚舟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你知道她?”
“京城里没人不知道。”
柳知意是他自幼相伴的小青梅。
父母双亡,寄住侯府。
裴砚舟为了她,拒过三门亲。
可侯府不能让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做世子夫人。
于是我成了那张遮羞的门帘。
裴砚舟把茶杯放下。
“你既然知道,就该懂分寸。”
我笑了一下。
“什么分寸?”
“别去为难她。”
他语气平平,却像在命令府里的下人。
“她身子弱,受不得气。”
“我不希望你仗着世子夫人的身份,去她面前摆架子。”
我看着他。
“那我呢?”
他皱眉。
“你什么?”
“我沈清辞今嫁进来,也是明媒正娶。”
“我也受不得气。”
裴砚舟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他低声说:“你出身侯府,享了十几年富贵,别学那些小门小户的妇人拈酸吃醋。”
“知意什么都没有。”
“你何必同她计较。”
我握着杯盏的手慢慢松开。
原来在他眼里,我有父母,有嫁妆,有体面,就活该把丈夫也让出去。
我没有再说话。
裴砚舟以为我认了。
他从袖中拿出一只白玉簪,放在桌上。
“这是给你的新婚礼。”
“明敬茶,别让母亲难堪。”
说完,他转身就走。
门关上时,红烛又一声。
嬷嬷在外头压着哭腔问:“姑娘,世子呢?”
我把那只白玉簪拿起来。
玉色很好,簪尾刻着一朵柳叶。
那不是给我的。
是他拿错了。
我把簪子放回桌上。
“去书房了。”
嬷嬷推门进来,见我独自坐在喜床边,眼圈一下红了。
“姑娘,这才新婚夜啊。”
我抬手,把头上的凤冠摘下。
珠翠压了一,脖颈酸得厉害。
“嬷嬷,把嫁妆册子收好。”
嬷嬷愣住。
“现在?”
“现在。”
她不敢多问,立刻去开箱。
我坐到妆台前,一支一支拔下发簪。
镜中的人妆容精致,眉心贴着金箔花钿。
可那双眼已经冷了。
第二敬茶,裴砚舟果然早早坐在正堂。
柳知意也在。
她穿一身浅青衣裙,站在老夫人身边,手里端着药碗。
见我进门,她先一步福身。
“姐姐。”
我停住脚步。
正堂里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老夫人笑着说:“知意在府里长大,和砚舟情分不同,你是正妻,要大度些。”
裴砚舟端着茶盏,连眼都没抬。
我走过去,接过丫鬟递来的茶。
我跪下敬茶。
老夫人喝了一口,赏了我一对金镯。
轮到侯爷时,他只点了点头。
“进了裴家门,就要以裴家为重。”
我垂眼应下。
柳知意忽然轻咳一声。
裴砚舟立刻起身扶她。
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老夫人急了。
“快扶知意回去歇着。”
没人再看跪在地上的我。
茶盏还在我手里,热意一点点凉下去。
嬷嬷上前扶我。
她的手在抖。
我站起身,自己把茶盏放回案上。
声音很轻。
却让正堂里静了一瞬。
裴砚舟回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他以为我会闹。
可我只是平静地说:“世子忙。”
“往后这样的场面,不必等我。”
老夫人脸色微变。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笑了笑。
“字面意思。”
裴砚舟皱眉。
“沈清辞,第一进门,别失了规矩。”
我看了一眼他扶着柳知意的手。
“规矩是给彼此守的。”
“不是只给我一个人守的。”
正堂彻底静了。
柳知意眼眶一红。
“姐姐若是不喜欢我,我搬出去就是。”
裴砚舟立刻冷了脸。
“你别多想。”
他看向我,声音压低。
“向知意道歉。”
我看着他。
“凭什么?”
他没料到我会问。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也停了。
我把袖口理平。
“她自己要搬,没人赶她。”
“她哭了,你便要我道歉。”
“世子,这也是侯府的规矩?”
裴砚舟脸色沉了。
“沈清辞!”
我没再理他,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柳知意低低的哭声。
还有老夫人压怒的声音。
“这个沈氏,真是不懂事。”
我跨出正堂,雨后的风吹在脸上。
嬷嬷追上来,低声说:“姑娘,这府里怕是不好过了。”
我看着院中那株刚抽芽的海棠。
“那就不过了。”
嬷嬷一怔。
我把袖中的嫁妆册子递给她。
“从今起,沈家的东西,一样也不许进侯府公账。”
“谁来要,都记下来。”
“尤其是世子。”
她接过册子,眼神亮了一下。
“姑娘是要……”
我看向正堂紧闭的门。
“不急。”
“他们总会自己把把柄送到我手里。”
话音刚落,后头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
“夫人,世子让您去东院一趟。”
“柳姑娘说,她住的屋子太冷。”
“世子问您,能不能把您的暖玉屏风先搬过去。”
东院是侯府里最好的院子。
新婚前,老夫人说那是给世子夫人的住处。
我嫁进来第三,柳知意便住了进去。
理由是她身子弱,西院,容易犯咳。
裴砚舟亲自来同我说这件事。
他说得很自然。
“你先住听竹院。”
“东院向阳,对知意养病好。”
我那时正在看账本。
侯府账面上只剩三千两现银。
可光是裴砚舟给柳知意买药材和首饰的账,就欠了外头六千两。
我抬头看他。
“听竹院是客院。”
“我知道。”
“我是世子夫人。”
他眼神有些不耐。
“不过一处院子,你何必争?”
我合上账本。
“那世子为何不让柳姑娘住客院?”
他脸色冷了。
“她病着。”
又是这句。
她病着,所以我该让院子。
她病着,所以我该让丈夫。
她病着,所以侯府上下都该围着她转。
我点头。
“可以。”
裴砚舟一怔。
大约没想到我这么快答应。
我接着说:“东院的陈设都是我的嫁妆。”
“暖玉屏风,紫檀罗汉榻,苏绣帐幔,羊脂玉香炉。”
“她要住院子,可以。”
“东西搬走。”
裴砚舟眉头一拧。
“沈清辞,你非要这么小气?”
我把嫁妆单子推到他面前。
“这不是小气。”
“这是沈家的东西。”
他连看都不看。
“知意用几,又不是不还。”
我笑了。
“世子去年借我嫁妆铺子的银子,也说周转几。”
“到今,还了吗?”
他的脸色变了。
“你我夫妻,分得这样清楚?”
“新婚夜世子说过。”
“我只是挂名妻子。”
他被堵得说不出话。
门外的小丫鬟都低下头。
柳知意正好被扶着进来。
她披着白狐裘,脸色白,眼睛红。
“姐姐,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你的。”
“我这就搬出去。”
她说着,身子一晃。
裴砚舟立刻扶住她。
“你别闹。”
这话是对她说的,眼神却刺向我。
我看着他们两人。
一个会哭。
一个会护。
倒显得我像那个恶人。
我站起身。
“柳姑娘误会了。”
“我没赶你。”
柳知意抬眼看我。
我走到她面前,语气平静。
“我只是要搬走自己的东西。”
“你若喜欢,也可以自己买。”
她脸色一僵。
裴砚舟沉声道:“够了。”
我侧头看他。
“不够。”
他愣住。
我拿起桌上的账本,一页页翻开。
“柳姑娘上月药材,八百两。”
“白狐裘,一千二百两。”
“珍珠步摇,六百两。”
“松烟墨,端砚,湖笔,一共三百两。”
“这些账,都记在侯府公账上。”
老夫人不知何时来了门口。
听见这些数目,她脸色也沉了。
“砚舟,怎么花了这么多?”
裴砚舟还没开口,柳知意已经落泪。
“是我不好。”
“我不该活着拖累世子哥哥。”
她抬手去解狐裘。
“我还给姐姐。”
裴砚舟按住她的手,怒道:“沈清辞,你满意了?”
我把账本合上。
“不满意。”
“这不是我的钱。”
“我只是提醒侯府,账面快空了。”
老夫人眼神一紧。
“什么意思?”
我看向她。
“侯府上月收租一万两,入账三千。”
“剩下七千,管事说被世子支走。”
“加上前头欠的银子,外头已经压了四家铺子的催账单。”
老夫人的脸一下白了。
裴砚舟厉声道:“谁准你查这些?”
我淡淡说:“老夫人让我管家。”
“账本送到我手里,我自然要看。”
他一噎。
柳知意低声哭:“都是我的错。”
“姐姐若觉得我碍眼,我走就是。”
她转身就要往外冲。
脚下却稳得很。
我没有拦。
裴砚舟却一把拉住她,回头瞪我。
“沈清辞,你她做什么?”
我笑了一声。
“她自己要走。”
“我也没拦。”
柳知意哭得更厉害。
正堂外,几个婆子已经探头看了过来。
老夫人最要脸面,立刻喝道:“都退下!”
人散了。
可话已经传出去了。
侯府世子为青梅挥霍公账。
世子夫人进门三,便查出亏空。
老夫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她不喜欢我。
可她更怕侯府空壳被外人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
“清辞,你既管家,这些账就由你理清。”
“东院的事,也按你的意思办。”
裴砚舟皱眉。
“母亲!”
老夫人瞪他。
“闭嘴!”
柳知意的哭声停了一瞬。
我垂眸应下。
“是。”
当天午后,我让人把东院所有属于我的嫁妆都搬了出来。
暖玉屏风一抬走,东院立刻空了一半。
紫檀罗汉榻搬出门时,柳知意站在廊下,手指掐着帕子。
她柔声问:“姐姐一定要这样吗?”
我看着婆子把香炉装箱。
“这是我的东西。”
“谈不上让不让。”
她咬唇。
“世子哥哥不会喜欢你这样的。”
我停下脚步。
“我嫁进来那晚,他就说过不会喜欢我。”
“所以你拿这句话来伤我,没用。”
柳知意脸上的柔弱终于裂了一点。
我凑近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若真有本事,就让他八抬大轿娶你。”
“别住我的院子,用我的东西,还叫我姐姐。”
她眼底一冷。
很快又红了。
裴砚舟从门外进来,正好看见她落泪。
“沈清辞!”
我退开一步。
“世子来得正好。”
我把一张单子递给他。
“这是今搬走的嫁妆清单。”
“少一件,照价赔。”
他把单子拍在地上。
“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没有弯腰去捡。
“白芷。”
我的陪嫁丫鬟立刻上前,把单子捡起,重新递到他面前。
“世子若不签,奴婢只能请老夫人做见证。”
裴砚舟盯着我,口起伏。
柳知意轻轻拉他的袖子。
“世子哥哥,别为了我和姐姐吵。”
这句话落下,他眼神更冷。
他拿起笔,重重写下名字。
“沈清辞,你满意了?”
我接过清单,吹墨迹。
“还行。”
他气得转身就走。
柳知意跟了上去。
没走两步,她忽然回头看我。
那眼神不再柔弱。
带着一点得意。
我知道,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入夜后,白芷匆匆进来。
“夫人,不好了。”
“外头都在传,说您苛待柳姑娘,把她得晕倒了。”
“世子已经请了族里几位长辈,明要在正厅问您。”
我把账本合上。
“族里长辈?”
白芷急得眼圈发红。
“夫人,怎么办?”
我打开抽屉,取出今从东院撤出来的那只羊脂玉香炉。
香炉底下,有一枚嵌进去的薄铜片。
那是我母亲旧年让匠人做的机关。
我按了一下。
铜片弹开,里头露出一卷小小的纸。
白芷愣住。
我把纸展开。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东院这些子熏香药材的配方。
其中一味,正是能让人短时昏厥的曼陀罗粉。
我看着那行字。
“明不是他们问我。”
“是我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