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7:59  ·  所属小说:锦玉辞

安阳侯府的园子,在京城是出了名的。

沈鸢时踏进府门时,正值春午后,阳光温煦,满园的花木都开了。海棠、玉兰、连翘,层层叠叠,色彩斑斓,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

方氏在花厅等她。

“沈姑娘来了。”方氏起身相迎,笑意盈盈,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几天不见,怎么觉得你又长高了些?”

“方夫人说笑了。”沈鸢时欠身行礼。

“叫什么方夫人,显得生分。”方氏拉着她坐下,遣退了伺候的丫鬟,只留下贴身的嬷嬷,“你母亲在世时,跟我最是要好。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她比了个襁褓大小。

沈鸢时笑了笑,没有说话。

方氏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长得真像你母亲。特别是这双眼睛,一模一样。”

“方……夫人,”沈鸢时改了口,“您今叫我来,不只是赏花吧?”

方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她放下茶盏,挥退了身边的嬷嬷。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你母亲去世前三天,来找过我。”方氏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跟我说了一件事。”

沈鸢时的心猛地揪紧。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了事,让我一定要告诉你——你外祖父顾远道,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沈鸢时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顾远道,她的外祖父,清河顾氏的家主。前世她听说外祖父是在她出生那年病逝的,母亲为此伤心了很久,后来身体一直不好。

“害死他的人,”方氏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和害死你母亲的人,是同一个。”

“是谁?”

方氏看着她,眼中有一丝不忍:“你确定要知道?知道了,你就回不了头了。”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沈鸢时说。

方氏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你母亲留下的。她说,等你十五岁及笄后,如果她觉得你可以知道了,就让我交给你。”

沈鸢时接过信。信封是泛黄的宣纸,上面写着“鸢时亲启”四个字,笔迹温婉秀丽,正是母亲的字。

她拆开信,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信不长,只有三页。

第一页,写的是母亲年轻时的往事——她出身清河顾氏,自幼被家族培养,十六岁嫁入镇国公府,看似寻常贵女的一生,实则暗藏玄机。

第二页,写的是顾家的秘密——清河顾氏,表面是书香门第,实则是大梁开国皇帝留下的暗桩世家,世代负责监察百官、刺探情报。顾家不效忠任何一位皇帝,只效忠大梁的江山。

第三页,写的是母亲的发现——当朝皇帝,在三十年前夺嫡时,勾结北朔,毒了自己的亲兄弟,登上了皇位。作为谢礼,他将大梁边境的三座城池割让给了北朔。

而顾远道,就是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的。

母亲的信,最后一行字是:

“鸢时,娘对不起你。你本不该背负这些。但若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娘在天上看着你,愿你平安。”

沈鸢时读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贴在口,闭上了眼睛。

眼中没有泪。

她早就不会哭了。

“方夫人,”她睁开眼,声音平稳得可怕,“您为什么帮我?”

方氏看着她,眼中有一丝心疼:“因为你母亲救过我的命。十五年前,我难产,是你母亲连夜请来了太医,才保住我和孩子的命。这个恩,我记了十五年。”

“那我母亲为什么选择告诉您?”

“因为她知道,这世上,能信的人不多。”方氏握住她的手,“鸢时,你母亲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不要相信皇室的任何人,包括太子,包括三皇子,也包括皇帝。但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姓裴的人,他可以信。’”

姓裴的人。

裴烬。

“我知道了。”沈鸢时将信收好,“方夫人,今的话,出您口,入我耳,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方氏点了点头:“你比你母亲想象的要坚强。”

沈鸢时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方夫人,您可知道,三皇子最近在查什么?”

方氏想了想:“听说他在查当年夺嫡的旧事,但具体查什么,我不清楚。不过……”她压低了声音,“他最近频繁召见一个人——当年皇帝身边的老太监,李德全。”

李德全。这个人在皇帝登基后被调去守皇陵,已经三十年没有回过京城了。

三皇子在查皇帝。

沈鸢时心中有了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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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马车穿过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沈鸢时掀开车帘,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卖糖葫芦的小贩,的先生,杂耍的艺人,热闹而寻常。

她忽然觉得很冷。

这些热闹,跟她没有关系。她走的路,是一条看不见光的路。

“姑娘,您看那边——”碧桃忽然指着窗外。

沈鸢时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街角,一个穿玄色衣衫的男人站在那里,正看着她。隔着人群,隔着车马,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

裴烬。

他朝她微微点头,然后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沈鸢时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他不是在跟踪她。他是在……等她。

从前世等到今生,从冷宫等到朱雀大街。

这个人,到底欠了她母亲什么,要用一辈子来还?

马车回到镇国公府,沈鸢时刚下车,就看到继妹沈婉宁站在门口,眼眶通红,像是在等她。“姐姐,”沈婉宁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姐姐救我!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他要纳我为侧妃!”——这是巧合,还是薛氏新的计谋?

“太子要纳你为侧妃?”沈鸢时看着沈婉宁泪流满面的脸,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沈婉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今儿魏夫人派人来传话,说太子殿下在及笄礼上见了我,对我……对我有意,想纳我为侧妃。姐姐,我不想做侧妃,更不想嫁给太子!”

“为什么不想?”沈鸢时问。

“因为……”沈婉宁咬了咬唇,“太子他……他名声不好。我听人说,他脾气暴躁,动辄打骂身边人。而且他已经有太子妃了,我嫁过去只能做小,一辈子抬不起头。”

沈鸢时看着她,心中冷笑。

前世的沈婉宁,可是拼了命地想嫁给太子。为了这个位置,她不惜联手母亲陷害嫡姐,亲手端来鸩酒。而现在是怎样?太子主动要纳她为侧妃,她反倒哭哭啼啼说不愿意?

两种可能:第一,这是在演戏,目的是让沈鸢时放松警惕,以为继妹无害;第二,薛氏母女的计划变了,想通过这桩婚事攫取更大的利益,但沈婉宁本人并不知情。

“姐姐,你帮帮我。”沈婉宁抓住沈鸢时的袖子,“你去跟祖母说,让她回绝了这门亲事,好不好?”

沈鸢时低头看着那只手,纤细,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

前世,就是这双手,端着鸩酒,一点点倾进她的喉咙。

“好。”沈鸢时抽回袖子,微微一笑,“我去跟祖母说。”

沈婉宁愣了一瞬,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随即破涕为笑:“谢谢姐姐!我就知道姐姐最疼我了!”

沈鸢时转身往寿安堂走,碧桃小步跟在后面,压低声音:“姑娘,您真要帮她?”

“帮她?”沈鸢时脚步不停,“碧桃,你觉得太子是看上了沈婉宁,还是看上了镇国公府?”

碧桃一愣。

“太子缺的不是女人,是兵权。”沈鸢时声音低不可闻,“沈砚卿在边境手握三万精兵,太子想拉拢沈家,才会对沈家的女儿动心思。我避开了,他自然要退而求其次。”

“可二姑娘不愿意……”

“她不愿意?”沈鸢时嘴角微弯,“她当然不愿意。她想要的是太子妃,不是侧妃。薛氏想要的也是太子妃,不是侧妃。她们现在的‘不愿意’,不过是想让我去当这个太子妃罢了。”

碧桃倒吸一口冷气:“那姑娘您还答应去说情?”

“我去说情,不是为了帮她。”沈鸢时推开寿安堂的门,“是为了让祖母看清楚,薛氏母女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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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安堂里,老夫人正在喝药。赵嬷嬷在一旁伺候,见沈鸢时进来,行了一礼。

“祖母。”沈鸢时在老夫人身边坐下,接过赵嬷嬷手中的药碗,“孙女儿来喂您。”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张嘴喝了一口药。

“说吧,什么事?”

“婉宁来找我了。”沈鸢时舀了一勺药,轻轻吹凉,“说太子要纳她为侧妃,她不愿意。”

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愿意?”老夫人放下药碗,“太子的侧妃,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她不愿意?”

“婉宁说太子名声不好,怕嫁过去受委屈。”沈鸢时的语气平平淡淡,像在陈述事实。

老夫人沉默了片刻。

“那是她不懂事。”老夫人最终说,“太子的侧妃,不是她能挑三拣四的。你回去告诉她,这门亲事,老身会替她好生掂量。”

“祖母,”沈鸢时放下药碗,看着老夫人的眼睛,“您真觉得太子是良配?”

老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引枕上,闭了一会儿眼,才慢慢开口:“鸢时,你知道你祖父当年是怎么死的吗?”

沈鸢时心中一紧。

“你祖父,是被皇帝害死的。”老夫人睁开眼,浑浊的眼中有一丝冷光,“他为皇帝挡了一箭,死在战场上。皇帝事后追封了镇国公,给了沈家世袭的爵位,可那又怎样?人死了就是死了。”

沈鸢时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前世,所有人都说祖父是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可老夫人的话分明在说——那不是意外,是谋。

“祖母,您是说——”

“我是说,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白给的。”老夫人叹了口气,“沈家的爵位、富贵,都是拿命换来的。太子要拉拢沈家,是因为沈家还有用。等沈家没用了,你以为太子还会正眼看我们?”

沈鸢时沉默。

“所以婉宁嫁给太子,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老夫人重新闭上眼,“是命。沈家的女儿,迟早要走进那个轩涡。不是你,就是她。”

“如果都不是呢?”沈鸢时问。

老夫人睁开眼,看着她。

“如果沈家不靠嫁女儿,也能在朝堂上站稳呢?”

老夫人看了她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你比你娘还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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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时从寿安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碧桃跟在后面,小声问:“姑娘,老夫人会回绝太子的亲事吗?”

“不会。”沈鸢时望着天边的晚霞,“但也不会立刻答应。祖母在等——等太子拿出更多的诚意,等沈家拿到更多的好处。”

“那二姑娘……”

“她哭不了多久的。”沈鸢时收回目光,“等太子开出足够高的价码,她会比谁都急着上花轿。”

正说着,一个丫鬟小跑着过来:“大姑娘,夫人请您去花厅,说是有贵客到了。”

“谁?”

“三皇子府的长史夫人。”

沈鸢时脚步一顿。

三皇子终于按捺不住了。

花厅里,三皇子府的长史夫人正与柳氏笑语盈盈。见到沈鸢时进来,长史夫人起身相迎,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三殿下听闻沈姑娘及笄,特备薄礼,不成敬意。”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点翠衔珠步摇,做工精美,价值连城——可这只步摇,和前世太子送给她的那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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