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周海生从墙角拽出那条旧棉毯子,掸了两下灰,走到里屋门帘前递进去。
“凑合盖,别冻着。”
周巧云已经缩在床里头靠墙睡了,占了半边铺。
李若兰接过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又缩了回去。
“你呢?”
“堂屋有草席。”
他没多留,放下门帘回到堂屋,从角落扯出那张发了霉的草席抖开铺在泥地上,和衣躺下。
地面硬邦邦的,脊梁骨硌得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三息之后呼吸就沉了。
里屋。
李若兰侧躺在床沿上,棉毯拉到下巴。
巧云的旧衣裳紧箍在身上,翻个身都怕扣子崩开。
她盯着门帘下面透进来的一线昏黄灯光,堂屋里那个人的呼吸声均匀得过分。
倒头就睡,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也不知道琢磨了多久,才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隔壁屋的鼾声断断续续往这边飘,窗外的风把檐下的破蓑衣吹得来回晃荡。
下半夜三点。
风停了。
雨也停了。
安静得出奇,连蛙叫都没有,台风过境后特有的死寂。
周海生翻身坐起来。
不用看表,身体里那个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穿上草鞋,把割网刀别在腰上,铁耙拎起来,顺手把灶房后面那辆独轮车的把手攥住,从后门侧身挤出去,没弄出动静。
空气里全是咸腥味,海水被台风搅了一宿,那股子腥劲能往肺里钻。
月亮从云缝里露了半个脸,照得村外的滩涂白花花一片。
他加快脚步。
台风天过后的海滩,是老天爷摆的免费摊子。
深海里的好东西被巨浪连拔起,甩到岸上,捡都捡不过来。
但这种好事不等人,天一亮全村的人都往海滩上涌,去晚了连海带丝都剩不下。
二十分钟后,周海生站在了海滩上。
乖乖。
满地都是。
拳头粗的海带卷成一团一团地堆在沙滩上,八爪鱼趴在礁石沟里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触须,脸盆大的海蜇搁浅在水洼里,透明的伞盖在月光下一鼓一鼓的。
碎珊瑚,马蹄螺,织纹螺铺了一大片,跟撒豆子一样。
周海生蹲下来捡了几个马蹄螺掂了掂,个头不小,但不算值钱。
他得挑好的。
正弯腰往竹筐里扒拉,余光扫到右前方三十米外的礁石沟里有个人影在晃。
一道圆润的身形正弯着腰,在齐膝深的水里抠挖着什么。
短布衫卷到了腰际,裤腿挽过膝盖,小腿肚子上的水珠在月光下反着光。
弯腰的姿势把身后那道弧线勾勒得一清二楚,饱满得跟十五的月亮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用看脸,就这曲线,方圆十里找不出第二个。
陈春杏。
她也是赶海的老手,台风过后的窗口期,她不会错过。
周海生走过去,脚踩在碎贝壳上嘎吱响。
陈春杏回过头,月光照着她半张脸,一缕湿头发贴在腮边。
看清是他,绷着的肩膀松下来了。
“你咋来了?”
“跟你一个目的。”
陈春杏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礁石。
“这边有几窝极品海螺,个头大得吓人,你帮我搬。”
两人并肩蹲在礁石沟里开始翻捡。
陈春杏手脚麻利,一把一把地往筐里扔,嘴也没闲着。
“你身上那些伤咋回事?衣服都烂了。”
“摔了一跤。”
“骗鬼呢,你那背上的血印子,摔一跤能摔成那样?”
周海生没接茬。
陈春杏瞪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装了大半筐海螺之后,周海生直起腰。
今天的赶海直觉还有三次,用一次试试。
脑子里默念。
“开启赶海直觉。”
【叮~】
【赶海直觉已开启,今剩余次数:2/3。】
感知力往外一冲,方圆百米的地形在脑海里铺得清清楚楚。
前方六十多米远,一座坍塌的废弃茅草屋,原来是守林人住的,台风把它掀了个底朝天。
那堆烂木梁底下,一团刺目的金光在疯狂闪烁。
【叮~前方废弃茅草屋坍塌区域,发现超大野生锦绣龙虾×1!】
【品质评级:极品!】
锦绣龙虾。
这玩意儿在后世一只能卖上千块,搁在77年更是有价无市,国宴级别的硬货。
“嫂子,跟我走。”
“啥?”
“发财。”
陈春杏二话不说,提起筐就跟上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满是烂海带的沙滩,绕过几块大礁石,到了那座塌掉的茅草屋跟前。
烂木梁横七竖八地压在一起,茅草被风刮得到处都是,底下是一个半米深的泥坑。
“你搬这,我搬那。”
周海生抓住最粗的那横梁往旁边一甩,百来斤的烂木头跟扔草棍一样。
陈春杏愣了一下,赶紧搬旁边那细的。
清理掉三横梁之后,泥坑底部露生打开手电往下一照。
嚯。
半米长的超大锦绣龙虾趴在泥坑底部,外壳金黄带着蓝绿色的花纹,两触须比筷子还长,在手电光下不停地挥舞。
“天爷!”
陈春杏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扔下手里的碎木头就往坑里扑。
“别急!”
晚了。
她的脚底踩上了一坨滑腻的烂海带。
整个人惊叫一声,两条胳膊在空中乱划,重心往后倒。
周海生大步跨出去,左臂往前一捞,正好兜住她的腰。
但陈春杏一百二十多斤的体重加上惯性,不是闹着玩的。
两人双双往后栽。
后背砸进了茅草屋残存的那堆草里,扬起一片草屑。
陈春杏整个人趴在周海生身上,两条胳膊搂着他脖子,口的分量死死压下来。
草扎着后背,热气喷在他锁骨上,一阵一阵的。
四周安静得要命,只有远处海浪拍岸的声响。
“你,你松手。”
“你先松。”
“我……”
陈春杏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姿势,耳子一直红到了脖子。
她搂着他脖子的手没松,手指头反倒勾了一下他后脖颈上的汗毛。
周海生一个翻身。
草堆被压得沙沙响。
陈春杏的后背陷进松软的茅草里,两只手攥着他的衣领,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他堵了回去。
茅草屋的残垣断壁挡住了外面的月光。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别说人了,连条狗都看不到。
天时地利人和,全齐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海浪声还是一波一波的,但草堆里安静了。
陈春杏侧歪在草里,一条胳膊搭在他腰上,指甲在他肋骨上划拉来划拉去,嘴里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你……你今天比上回还狠。”
话说到一半自己先没了力气,脑袋往他口一砸,不动了。
周海生侧过身,一只手垫在自己脑袋底下,盯着茅草屋顶上那个被台风掀开的大窟窿。
月亮正好从窟窿里漏下来半个,照在两个人身上一块亮一块暗。
脑海里那道机械音准时炸响。
【叮~】
【检测到宿主再次抚慰孤寡佳人,情感共鸣深度触发!】
【奖励财富值100点!】
【当前财富值:160。】
一百六十。
周海生盯着面板,五手指头攥了一下又松开,骨节嘎巴嘎巴响。
这嫂子是行走的积分卡啊。
陈春杏缓了好半天才从草里爬起来,两条腿打着颤,整理裤腰带的手试了三次才系上死结。
“那龙虾呢?别跑了!”
周海生翻身起来走到泥坑边上一看,那只锦绣龙虾还老老实实趴在原地,触须竖着,跟在看戏一样。
他伸手一捞,把这大家伙从泥坑里拎了出来。
压手得很,少说七八斤。
龙虾的大钳子猛地一合,夹住了他的虎口,嘬出一道白印子。
周海生嘶了一声,拇指往钳子关节上一按,硬掰开了。
“嘿,还挺有脾气。”
用湿水草仔细裹了三层,跟那筐极品海螺一块绑上独轮车。
陈春杏蹲在车旁边理头发,理着理着冒了一句。
“对了,跟你说个事。”
“赖三他表哥孙铁军,昨天傍晚摸黑出了村,往县城方向去了。”
周海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谁看见的?”
“隔壁村的老刘头,他在路上碰见的,孙铁军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后座上还绑着个箱子。”
她顿了顿。
“老刘头说他往国营饭店那个方向去的。”
周海生没吭声。
孙铁军,赖三的表哥。
上回在知青点被引荐信吓退了,灰溜溜走的。
现在又连夜往县城跑。
去国营饭店。
这时候去饭店,跟钱有福那个副主任搅在一块,还能什么好事?
他伸手捏住陈春杏的下巴,低头亲了一口。
“回去吧,天快亮了。”
陈春杏被亲得一愣,拍了他一巴掌跑远了。
周海生单手提起独轮车的木把手。
两百来斤的货,拎着跟推空车差不多。
他冷眼扫了一下县城的方向。
孙铁军,你最好别搅进来。
搅进来了,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去。
清晨五点。
天边刚泛了鱼肚白,空气里还带着台风走后的凉意。
周海生推着独轮车进了院子,轮子在泥地上碾出两道深印。
李若兰已经站在院门口了。
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换回了那件半的白衬衣,袖口还有没透的水渍。
她的视线从车上扫过去,防水布盖得严严实实,底下鼓鼓囊囊的,偶尔有东西在里面噼啪乱弹。
“备齐了?”
“齐了,走吧。”
李若兰没动。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在周海生面前展开。
“冯主任半夜托人翻墙送出来的信。”
周海生接过来扫了两眼。
李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
“饭店后厨被副主任钱有福用铁皮门从外面锁死了,安保科的人牵着狼狗在后巷把守。”
她抬头看着周海生。
“我们怎么把货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