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明领着周海生穿过油腻的走廊,在包厢门前刹住脚。
他偏过头,气声挤在牙缝里。
“里面那位姓顾,省委后勤处的。”
手在周海生眼前晃了晃。
“跟了老领导六年。”
周海生点下头。
木门推开。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
靠窗坐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
金丝眼镜,中山装风纪扣系到最上面,搪瓷茶杯捧在掌心,杯盖扣得严实。
顾秘书的目光透过镜片扫过来。
从脸颊到肩膀,再到手臂,最后在那件破了口子的粗布褂子上停了两秒。
布料烂糟糟的,底下肌肉的轮廓却硬邦邦。
顾秘书搁下茶杯,站起来,伸出右手。
“小周同志?”
周海生伸手握上去。
掌心一碰,顾秘书的指节被老茧硌了一下,眉峰动了动,没吭声。
“坐。”
冯大明拽开椅子,提着暖壶倒水,壶嘴磕在杯沿上叮当响。
顾秘书没看他,直接开口。
“今天这桌席面,老领导很舒坦。”
手指在杯壁上蹭了蹭。
“特别是那只锦绣龙虾。”
话停了一下。
“老领导发话了,这种品相的尖货,能不能按月供?”
周海生脊背靠上椅背,右腿搭在左膝上,坐得松松垮垮。
“按月怎么算?”
“一月两到三回。”
顾秘书摘下眼镜,拿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回去。
“省里内部招待,规格高,你今天也看见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
“县供销社那条线,一层层扒皮,等运到省城,黄花菜都凉了。”
话说到这份上,底牌亮得透亮。
甩开中间人,产地直供省城。
周海生心里转了三个弯。
搭上省委后勤处,比冯大明这县城饭店的盘子大出天际。
省里的单子,那是镶金边的铁饭碗。
有这层关系罩着,往后谁还敢拿投机倒把说事。
他没急着接话。
手探进怀里,摸出个东西。
还是那个旧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丢在桌上,布角一挑。
第二盏血燕。
暗红的纹理在灯底下泛着幽光,血丝一清清楚楚,品相比送进后厨那盏还要好。
顾秘书擦眼镜的动作停了。
周海生用两手指把布包推过去。
“顾同志,渔民自己弄的土特产。”
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给家里长辈润润嗓子,不值当什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黑市上能换半套房的极品血燕,到了他嘴里就是不值钱的土特产。
渔民孝敬长辈的心意,净净,沾不上半点买卖的铜臭。
顾秘书的视线钉在血燕上。
五秒后,目光挪到周海生脸上,又落回布包。
他伸出手,把布包连带燕窝一起收进内侧口袋。
“小周同志。”
中山装内兜里摸出个硬皮本,翻开,抽出一张空白的油印表格。
钢笔拔开帽,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又从公文包侧兜捏出一枚黄铜小印。
啪。
朱红印泥落在表格右下角。
省委后勤部采购证明。
这几个字,比冯大明那张引荐信分量重百倍。
“通行证。”
顾秘书把表格推过来。
“拿着这个,你的货在全省地界畅通无阻。过关卡遇检查,亮出来直接放行。”
周海生接过来扫了两眼,折好塞进贴身衣兜。
“多谢顾同志。”
“客气什么。”
顾秘书站起来,手掌落在他肩头拍了两下。
“往后打交道的子长着呢。”
走到门边,他偏过头。
“首批货半个月后送省城,我派车去拉。”
门板合上。
冯大明解开风纪扣,整个人陷进椅背里。
他弯腰从桌底抽屉拽出个黑色人造革皮包,拉开金属拉链。
周海生垂眼看过去。
里头齐刷刷码着八沓大团结。
八百块。
七七年的一笔巨款,够在县城盘两套带院子的平房。
冯大明把皮包推过去。
“兄弟,今天的货款,一分没少。”
掌心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血燕的钱单独走账,下个月补给你。”
周海生合上拉链,皮包夹在腋下。
加上兜里原有的底子,他身上的现金已经抵得上向阳村全村人一年的工分。
走出饭店,天光暗透了。
台风扫过的县城街头满是断枝碎瓦,几盏路灯昏黄,光晕打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李若兰跟在他身侧,两人顺着老街往东走。
“今晚回不去了。”
周海生抬头看天。
“嗯。”
李若兰低着头,鞋尖拨弄着路边的碎石子。
“前头有个红星招待所,拿介绍信能开房。”
招待所是栋三层灰砖楼,门脸挂着掉漆的木牌。
前台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大妈,顶着卷花头,毛衣针翻飞,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住宿拿介绍信。”
李若兰摸出知青联络处的证明递过去。
大妈接过去扫了两眼,抬眼打量面前这两人。
一个衣服稀烂带着血痂的壮汉,一个穿着皱巴白衬衣的姑娘。
“就剩一间大床房了。”
大妈嘴里嘟囔,毛衣针敲了敲桌面。
“三楼拐角,一米二的铺。”
李若兰的脖颈从衣领处泛起一层绯色,一路蔓延到耳。
周海生拍出两块钱压在玻璃板下。
“开票。”
大妈撕了张住宿单,铜钥匙扔在柜台上,低头继续织毛衣。
上到三楼。
房间仄,一张铁架床占了大半空间,被褥透着股樟脑丸味,床头立着搪瓷脸盆架,窗户外头就是街面。
那张床,。
两人杵在门槛外,谁都没动。
“你先去洗。”
周海生推开门,侧身让出过道。
“公共水房在走廊尽头。”
李若兰捏着毛巾进了水房。
周海生反手上门栓,黑皮包塞进枕头底,剥掉那件烂成布条的上衣,拧泥水。
他光着膀子坐在床沿,垂眼打量自己的身体。
体质强化后,肌肉轮廓硬朗分明,小臂上仙人掌划出的血口子已经结了硬痂,愈合快得很。
他从枕头下抽出皮包,拉开拉链重新点了一遍。
八沓大团结。
外加一张通行证。
三天前他还是个兜里掏不出五毛钱的病鬼。
“嘿。”
门锁咔哒一响。
周海生抬眼。
李若兰推门进来。
湿发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砸在水泥地上。
她身上只裹着招待所的白毛巾。
粗糙的棉布勉强遮住要害,尺寸实在局促。
上沿勒出饱满的弧度,锁骨处的水渍顺着肌肤纹理滑进棉布深处。
下摆堪堪盖住,两条匀称的腿露在空气里,膝盖透着刚搓洗过的微红。
周海生的手还搭在皮包拉链上。
李若兰杵在门边,脚下洇出一滩水迹。
水泥地沾了走廊漫进来的水,滑得很。
她往前迈腿。
脚底踩上湿滑的地面,身子一歪。
重心前倾,双臂本能地乱抓。
周海生从床沿弹起,左臂一探,稳稳揽住她的后腰。
百十来斤的身子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毛巾本就裹得不紧,这一撞,后背的布料直接滑落,从肩胛骨到腰窝的大片肌肤,严丝合缝地贴上了他滚烫的膛。
刚出浴的皮肤带着水汽,初触微凉,贴上膛后迅速升温。
李若兰双手撑在他前,指尖陷进坚硬的肌肉纹理,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皮肉。
屋里静得只剩水珠砸地的声音。
周海生低头,鼻尖蹭过她的耳廓,劣质肥皂的碱味里混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右手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滑了两寸,掌心贴住后腰的软肉,往回一收。
李若兰的后背撞上木门。
门板震出一声闷响。
她阖上眼,睫毛轻颤,唇瓣微张,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轻哼。
周海生的指节已经勾住了她肩头的毛巾边缘。
就差最后一步。
楼下街面,警笛声划破夜空。
警笛长鸣。
一长两短,公安的吉普。
周海生动作顿住。
他偏过头,视线投向窗户。
三秒后,他松开李若兰的腰,反手将滑落的毛巾拽回原位,替她裹严实。
掌心离开棉布的触感,让他暗骂了一句。
艹。
他转身走到窗前,两指挑开窗帘缝隙。
楼下,两辆军绿吉普横在国营饭店大门外,车灯将街面照得透亮。
四五个穿制服的事跳下车,大步冲进饭店。
不到两分钟,大厅里传出桌椅掀翻的动静。
饭店正门敞开,两个事架着个人往外拖。
张成。
那身崭新的列宁装沾满灰土,手腕上铐着银光闪闪的铐子。
被塞进吉普后座前,他的脑袋突兀地转向这边。
李若兰不知何时披上了外衣,光着脚走到窗边,从周海生肩后探出视线。
她的指节捏紧了窗帘边缘。
“张成栽了。”
嗓音发涩。
“他上车前,眼珠子一直钉在咱们这扇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