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32:43  ·  所属小说:昭昭帝心

永安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刚进腊月,京城就落了一场大雪,一夜之间,整座皇城被皑皑白雪覆盖,琉璃瓦上的积雪在晨光中反射出刺目的白光,宫墙的红与琉璃的金都被这一层白压了下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素净。

惊鸿宫院中那株老梅树开了。

不是全开,是零零星星开了几朵,胭脂色的花瓣上沾着清晨的霜露,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虞昭宁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袖着手,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薄雾,又很快散去。

“娘娘,天儿冷,您进去吧。”檀雪端着手炉过来,塞进她手里。

虞昭宁接过手炉,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那几朵红梅上,不知在想什么。

“娘娘,您在想什么呢?”檀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几朵梅花,“可是觉得这梅花好看?奴婢给您折两支瓶。”

“别折。”虞昭宁摇了摇头,“让它开着吧。折下来活不了几天,在枝上还能多看些子。”

檀雪应了一声,不再说了。

虞昭宁转身回了屋。惊鸿宫的正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与外头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墨染正在桌前摆早膳,小米粥、水晶虾饺、蟹黄小笼包、几碟小菜,热气腾腾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墨染,今儿早膳怎么这么丰盛?”虞昭宁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

墨染笑得眉眼弯弯:“娘娘,您忘了?今儿是腊月初八,腊八节呢。”

虞昭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入宫久了,子过得浑浑噩噩的,连腊八都忘了。往年在家的时候,祖母一到腊八就亲自下厨煮腊八粥,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绿豆、糯米、冰糖,八样东西一样不能少,煮上整整一个时辰,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她想家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把它按了回去。不能想,想也没用。她端起小米粥,慢慢地喝了一口,让那温热从喉咙一路淌进胃里,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檀雪,今儿要去坤宁宫请安吗?”她放下碗,问道。

“回娘娘,今儿不用。皇后娘娘这几身子不好,免了各宫的请安,让各宫在自己宫里待着就好。”

皇后叶明瑶入冬以来就一直病着,起初说是风寒,后来拖拖拉拉好不利索,太医院换了好几个方子也不见大效。太后体恤她身子弱,免了她每的请安,又下旨让姚贵妃暂代六宫事务。

姚贵妃主理六宫之后,后宫的空气就变了。

从前皇后管事的时候,不偏不倚,不冷不热,像一杯温吞的白水,喝不出什么味道,但也不会烫着嘴。姚贵妃不一样,她一上来就雷厉风行,裁撤了一批她看不顺眼的宫人,重新调配了各宫的月例用度,把柔贵嫔的份例从贵嫔的标准降到了嫔的标准——理由是柔贵嫔入宫以来“屡次违逆宫规,言行不端,有失妃嫔体统”。

柔贵嫔当场就炸了。

她冲到姚贵妃宫里,指着一脸淡定的姚贵妃,当着满屋子太监宫女的面,从“你算什么东西”一直骂到“你不过是个贵妃,还真把自己当皇后了”。姚贵妃从头到尾没有发火,只是端坐在上首,端着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茶,等柔贵嫔骂完了,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柔贵嫔口出狂言、以下犯上,禁足三,罚俸一月。”

柔贵嫔气得脸都绿了,回去就给大长公主写了一封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出了宫。

这些事,虞昭宁都是从听竹嘴里听来的。她听完之后,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天气真好”,然后继续看她的书。

她不掺和。

姚贵妃和柔贵嫔的事,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一个不得宠的昭嫔,每个月被皇帝翻牌子的次数不多不少——四次,说不上得宠,也说不上失宠,刚好够她在后宫里不被人欺负,也刚够让她不被姚贵妃视为眼中钉。

四次。

她对这个数字很满意。

太多了会招人嫉恨,太少了会被人欺负,四次刚刚好。皇帝每次来惊鸿宫,都只是坐坐、喝杯茶、下盘棋,偶尔留宿,偶尔不留。他从不跟她多说朝堂上的事,她也从不主动问。两个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彼此,但碰不着。

萧衍之对她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他来惊鸿宫的时候,都会在院子里那株老梅树下站一会儿,看看那几朵梅花开了没有。

出事那天,是腊月十二。

大雪初霁,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让人睁不开眼的光芒。虞昭宁本不该出门的——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窝在惊鸿宫里烤火看书。可偏偏姚贵妃传了话来,说是有要事商议,让各宫嫔妃午后到永宁宫正殿议事。

听竹去打听了,回来说:“娘娘,贵妃娘娘说是因为快过年了,要商量除夕宫宴的事。各宫的娘娘都得去,连柔贵嫔的禁足都给解了,让她也去。”

虞昭宁放下手中的书,皱了皱眉。

除夕宫宴的事,往年都是皇后持的,今年皇后病着,姚贵妃接手,按理说也不算什么大事。可她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踏实——姚贵妃解了柔贵嫔的禁足,让她也来议事,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和柔贵嫔握手言和的样子。

“娘娘,您要不……告个假?”听竹小心翼翼地说,“就说身子不爽,不去了。”

虞昭宁摇了摇头。

“不去就是不给贵妃面子。她现在主理六宫,得罪了她,以后子不好过。”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裳,“更衣吧,别迟到了。”

午后,虞昭宁带着檀雪和听竹,踩着积雪,往永宁宫走去。

永宁宫是姚贵妃的寝宫,离惊鸿宫不算远,走过两道回廊就到了。虞昭宁到的时候,正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姚贵妃端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宫装,满头珠翠,容光焕发,气色好得不像一个常年身子骨弱的人。她下首两侧分别坐着几个妃嫔——林妃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喝茶,像是一个透明人;几个贵人、常在坐在更远的地方,个个正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柔贵嫔还没来。

虞昭宁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端起宫女奉上的茶,安静地等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珠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柔贵嫔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整套赤金头面,脖子上的赤金璎珞圈足有小孩手腕粗,浑身上下珠光宝气,明晃晃的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她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过去——不是因为她好看,而是因为她这一身行头,比贵妃的规制还要高出不少。

姚贵妃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往下撇了撇。

“柔贵嫔来了?坐吧。”她的声音不冷不热。

柔贵嫔也不行礼,大喇喇地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翘起二郎腿,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嘎嘣嘎嘣地磕了起来。

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了起来。

妃嫔在贵妃面前嗑瓜子,这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大不敬。可柔贵嫔磕得心安理得,嘎嘣嘎嘣的声音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姚贵妃放下茶盏,看着柔贵嫔,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柔贵嫔,本宫今儿召集各宫议事,是为了除夕宫宴的事。你若是想来听,就好好坐着。若是不想来,大门在那边,本宫不拦你。”

柔贵嫔吐掉瓜子壳,笑嘻嘻地说:“贵妃娘娘,臣妾这不是来了吗?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难道非要臣妾给您跪下磕三个响头,您才满意?”

姚贵妃的脸色沉了下来。

“柔贵嫔,你这是什么态度?”

“臣妾的态度怎么了?”柔贵嫔一脸无辜,“臣妾说的是大实话呀。贵妃娘娘您主理六宫,臣妾一个小小的贵嫔,哪敢不听您的?您让臣妾来,臣妾就来了。您要是不想看到臣妾,臣妾走就是了。”

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站住。”姚贵妃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宫还没说完,谁让你走的?”

柔贵嫔站住了,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起来。

“贵妃娘娘,您到底想怎样?”

“本宫想怎样?”姚贵妃站起身,从台阶上走了下来,一步一步走到柔贵嫔面前,“本宫想让你知道,在这后宫里,有规矩在。你穿的衣服、戴的首饰、说的话、做的事,都有规矩。你的份例是贵嫔,你穿的衣裳就该是贵嫔的服制,你戴的首饰就该是贵嫔该戴的规制。你穿大红色?你知道大红色是谁才能穿的颜色吗?”

柔贵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大红色褙子,抬起头,笑了:“大红色?皇后能穿,贵妃能穿,臣妾为什么不能穿?臣妾的祖母说了,臣妾穿红色最好看。”

姚贵妃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的祖母?你的祖母再大,也大不过宫规。你入宫一天,就是宫里的妃嫔,就得守宫里的规矩。你祖母说的话,在宫外管用,在宫里——不管用。”

柔贵嫔的脸色终于变了。

“贵妃娘娘,你说话放尊重点。我祖母是大长公主,是先帝的亲姑母,是当今圣上的姑祖母。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个贵妃,你凭什么对我祖母指手画脚?”

“本宫没有对你祖母指手画脚,本宫是在教你规矩。”

“我不需要你教!”

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人点燃了一样,滋滋地冒着火星。其他妃嫔们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林妃依然在角落喝茶,好像这一切跟她没有关系。那几个贵人、常在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虞昭宁端着茶盏,慢慢地喝着茶,一言不发。

她在心里盘算着——姚贵妃今天是有备而来的。她故意解了柔贵嫔的禁足,故意让她来议事,故意激怒她,等的就是柔贵嫔自己犯错。柔贵嫔果然上当了,穿了一身逾制的衣裳,说了逾制的话,现在姚贵妃要拿她开刀,名正言顺。

这场架,柔贵嫔输定了。

可虞昭宁没想到的是,姚贵妃要做的,远不止是吵一架这么简单。

“来人。”姚贵妃忽然提高了声音。

殿外的太监应声而入,跪了一地。

“柔贵嫔以下犯上、口出狂言、逾制穿戴、藐视宫规——按宫规,该当如何处置?”

领头的太监抬起头,看了姚贵妃一眼,又看了柔贵嫔一眼,额头上的汗珠密密麻麻地渗了出来。

“回贵妃娘娘,按宫规……以下犯上者,杖二十。”

“那就杖二十。”姚贵妃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满殿皆惊。

柔贵嫔的脸一下子白了。杖二十,那不是打手心、罚罚跪,那是真真切切的板子,打在皮肉上,二十板子下去,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不死也要残。

“你敢!”柔贵嫔尖声叫道,“姚若薇,你敢动我一头发,我祖母不会放过你的!”

“你祖母?”姚贵妃冷笑一声,“你祖母是大长公主不假,可你祖母再大,能大得过宫规?在宫里犯了错就要受罚,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你祖母来了也得认。”

她转过身,走回上首坐下,端起茶盏,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打。”

太监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动。打柔贵嫔?那是大长公主的孙女,打了她,大长公主不会放过姚贵妃,但第一个遭殃的是他们这些动手的人。

“怎么?本宫的话不管用了?”姚贵妃放下茶盏,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个调,“打!谁不动手,本宫连他一起打!”

太监们被到了墙角,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将柔贵嫔按在了地上。柔贵嫔挣扎着,尖声叫骂,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可她的力气哪里敌得过两个壮年太监,被按得动弹不得,只能趴在地上,红着眼睛瞪着姚贵妃。

行刑的板子举了起来。

虞昭宁手中的茶盏顿住了。

她看着趴在地上的柔贵嫔,看着那张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安。这件事闹得太大了,大到不可能收场。姚贵妃今天是被气昏了头,还是故意要置柔贵嫔于死地?不管是哪种,她都做得太过分了。

柔贵嫔再有错,也不过是言语上冲撞了几句,穿戴逾制了几件衣裳。杖二十?那不是教训,那是要命。

虞昭宁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贵妃娘娘,且慢。”

姚贵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一撇:“昭嫔,你有什么话说?”

“贵妃娘娘,柔贵嫔确实有错,可杖二十是不是太重了?”虞昭宁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年纪小,入宫时尚短,规矩还没学全。不如让她回去闭门思过,罚几个月的月例,也算是教训了。杖责……万一打出个好歹来,大长公主那边也不好交代。”

姚贵妃看着虞昭宁,目光冷得像刀刃。

“昭嫔,你是在教本宫做事?”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觉得,贵妃娘娘宽宏大量,不必跟一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一般见识。”

“不懂事?”姚贵妃冷笑一声,“她辱骂本宫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不懂事?她逾制穿戴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不懂事?她在这大殿上磕瓜子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不懂事?现在本宫要罚她了,你跳出来说‘她不懂事’,昭嫔,你到底是心善,还是跟她一伙的?”

虞昭宁低下头:“臣妾只是就事论事,不敢与任何人一伙。”

“就事论事?”姚贵妃站起身,慢慢走到虞昭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好,那本宫也跟你论论。你入宫以来,本宫对你客客气气,从不曾为难过你。你倒好,柔贵嫔一受罚,你就跳出来替她说话。怎么?你是不是觉得本宫好欺负?”

“臣妾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这个意思?”姚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你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她的手抬了起来。

虞昭宁看到了那只手,看到了那五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她的方向落下来。她有时间躲,但她没有躲。因为她知道,如果她躲了,姚贵妃会更生气。不如让她打这一下,把气出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一声脆响。

虞昭宁的脸偏向了一边。

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檀雪站在殿外,听到这声响,脸色骤变,下意识就要往里冲。弄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廊下,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剑。可虞昭宁的一个眼神——隔着珠帘,隔着满殿的人,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就制止了她们。

不要动。她的眼神在说。

她慢慢转回头,脸上传来辣的疼痛。她的皮肤本就白,这一巴掌下去,左半边脸立刻浮起了五道红痕,沿着颧骨一直延伸到耳,触目惊心。

她的眼眶湿了一下,没有哭。

她垂着眼帘,退后一步,屈膝行了一礼:“贵妃娘娘息怒,臣妾知错了。”

姚贵妃打完了这一巴掌,心中忽然有些慌。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可手还在微微发抖。她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更狠的话。

“柔贵嫔以下犯上,杖二十,即刻行刑。其余人等——昭嫔、林妃、王贵人、李常在,你们身为妃嫔,眼见柔贵嫔犯错而不加劝阻,有失察之责。本宫罚你们跪在殿外,直到行刑结束。你们服不服?”

林妃放下茶盏,站起身,默默走到殿外,在雪地里跪了下来。

王贵人和李常在脸色惨白,也跟着出去了。

虞昭宁没有争辩,没有求情。她低着头,跟在林妃身后,走出了永宁宫的正殿。

殿外的雪还没有化净,青石板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冰。檀雪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蒲团,想递给她,被看守的太监拦住了。虞昭宁摇了摇头,示意她退下,然后一撩裙摆,在冰冷的石板上跪了下来。

北风呼啸着从宫道上刮过,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脸上生疼。

她的左半边脸是疼的,膝盖也是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可她跪得笔直。

殿内传来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伴随着柔贵嫔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啊——!姚若薇,你不得好死!我祖母不会放过你的——啊——!”

第十下的时候,柔贵嫔的哭喊声弱了下去。

第十五下的时候,变成了低低的呻吟。

第二十下打完的时候,殿内彻底安静了。

太后和皇帝几乎是同时得到的消息。

太后那边是周嬷嬷去永宁宫附近的宫道上办事,远远看到一群妃嫔跪在永宁宫门口,走近了一看,吓了一跳——昭嫔娘娘跪在冰天雪地里,半边脸肿得老高,嘴唇都冻紫了。周嬷嬷二话没说,转身就往寿康宫跑。

皇帝那边是李公公得到的信儿。他在御前当差,耳目灵通,永宁宫那边一出事,不到一刻钟就传到了他耳朵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进去禀报了。

“陛下,永宁宫那边出事了。”

萧衍之正在批折子,闻言抬起头:“什么事?”

“贵妃娘娘……打了柔贵嫔二十板子。”

萧衍之手中的朱笔顿住了。

“什么?”

“不仅柔贵嫔,昭嫔娘娘、林妃娘娘、王贵人、李常在,也被贵妃娘娘罚跪在永宁宫外。”

萧衍之猛地站了起来。

他什么都没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李公公小跑着跟在后面,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乾清宫离永宁宫不远,萧衍之走得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他到的时候,太后也刚好到了——太后是坐着轿辇来的,比他慢了半步。

永宁宫门口的景象,让太后当场变了脸色。

柔贵嫔趴在一张春凳上,被两个太监抬着,整个人已经昏死过去了。她的衣裳后面被血浸透了,大红色的褙子湿了一大片,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紫黑色。她的脸惨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有涸的血迹。

太后看了一眼,身子晃了晃,周嬷嬷赶紧扶住了。

“快!快传太医!”太后的声音都在发抖。

几个小太监撒腿就往太医院跑。

太后的目光从柔贵嫔身上移开,落到了跪在雪地里的几个妃嫔身上。林妃跪在最左边,脸色平静,像一尊雕塑。王贵人和李常在跪在中间,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浑身发抖。

而虞昭宁跪在最右边。

她的左脸肿得老高,五道红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整张脸像被火烧过一样。她的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碴子,可她跪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太后看到虞昭宁脸上的巴掌印,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转身看向永宁宫的大门,声音冷得像冬天最凛冽的北风:“姚贵妃呢?让她出来!”

姚贵妃从永宁宫里走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不以为意的神情。

她换了一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得体,像一个刚处理完一件棘手事务的后宫之主。可当她看到太后的脸色时,那丝不以为意终于凝固在了脸上。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她屈膝行礼,声音还算平稳。

太后没有叫她起来。

“姚贵妃,本宫问你,谁给你的胆子杖责柔贵嫔?”

姚贵妃跪在地上,抬起头,直视太后的眼睛:“回太后娘娘,柔贵嫔以下犯上、口出狂言、逾制穿戴、藐视宫规,按宫规当杖二十。臣妾主理六宫,执行宫规,职责所在。”

“职责所在?”太后的声音拔高了,“你知不知道柔贵嫔是谁的孙女?她是大长公主的孙女!你打了她,大长公主那边你怎么交代?!”

“太后娘娘,臣妾执行的是宫规,不是私刑。大长公主深明大义,想来不会因为臣妾执行宫规而降罪于臣妾。”

太后被噎了一下,一口气堵在口上不去下不来。

萧衍之站在一旁,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的目光从柔贵嫔身上移开,落在了虞昭宁身上。她跪在雪地里,低着头,脸上的巴掌印在苍白的肤色衬托下格外刺目。她一动不动地跪着,没有看他,没有看任何人,像一尊被遗忘在风雪中的雕塑。

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她的错。她什么都没做。她是被牵连的。

可另一个声音马上压过了这个声音:你是皇帝,你不能偏袒任何人。姚贵妃做错了事,你应该罚她。可她是姚若薇,是你亏欠了那么多年的女人,你忍心罚她吗?

他忍心吗?

他不知道。

“陛下。”太后转过头看着他,“你说句话。”

萧衍之看着跪在地上的姚贵妃,看着躺在春凳上昏死过去的柔贵嫔,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虞昭宁和其他妃嫔,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贵妃禁足三月,无诏不得外出。每抄写《女戒》二十遍,派人送到寿康宫,由太后过目。”

这就是他的处置。

禁足。抄书。

没了。

太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她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那个眼神转瞬即逝,可萧衍之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

太后转身看向跪了一地的妃嫔们,声音放缓了一些:“都起来吧。地上凉,回去喝碗姜汤,别冻坏了身子。”

王贵人和李常在哭着谢了恩,被各自的宫女搀着走了。林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朝太后和皇帝行了一礼,不紧不慢地走了。

虞昭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一阵剧痛,身子晃了一下,檀雪连忙冲过来扶住了她。

“娘娘,您没事吧?”

“没事。”虞昭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她抬起头,看了皇帝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不知道有没有一秒钟。萧衍之只看到她的眼睛——那双一直清澈见底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雾,像冬天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看不透下面藏着什么。

然后她低下了头,由檀雪扶着,慢慢走远了。

萧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转身看向姚贵妃,姚贵妃还跪在地上,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起来吧。”他说。

姚贵妃站起来,低声说了一句:“陛下,臣妾……”

“别说了。”萧衍之打断了她,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对李公公说了一句:“去太医院,让人送些消肿化瘀的药膏到惊鸿宫。”

李公公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萧衍之站在永宁宫外的宫道上,北风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沉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是不知道姚贵妃做得太过分了。杖责二十,这是要人命的事。柔贵嫔再跋扈,也罪不至此。还有虞昭宁,她不过是替柔贵嫔说了两句公道话,就被打了一巴掌,还被罚跪在冰天雪地里。

他应该罚姚贵妃罚得更重一些的。

可他没有办法。

他看着姚贵妃跪在地上、抬着头看他的样子,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她躺在那张床上,脸色惨白,裙摆上全是血。太医说她再也不能有孩子了。她的孩子没了,这辈子都做不了母亲了。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欠她的。

这辈子都还不清。

所以他下不了手。

可他也知道,今天这件事,不会善了。

因为柔贵嫔身后,站着一个人。

大长公主进宫的动静,比太后预想的还要大。

三抬大轿,八名侍卫开道,二十名随从护卫,仪仗比公主回宫还要隆重。大长公主今年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亮得像鹰隼,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的骨头都看穿。

她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褙子,头上没有任何首饰,只在鬓边别了一朵白色的绒花。整个人素得像一尊刚出土的陶俑,可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沿途所有见到她的太监宫女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她没有先去看柔贵嫔,而是直接去了寿康宫。

“太后。”大长公主走进寿康宫正殿,没有行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太后从软榻上站了起来,亲自迎了上去。在大长公主面前,她这个太后也得矮三分。论辈分,大长公主是她的长辈;论资历,大长公主在宫中生活的时间比她还长。在这座皇城里,大长公主是真正的老祖宗。

“姑母,您怎么亲自来了?叫人传个话,侄媳妇过去看您就是了。”太后拉着大长公主的手,笑容满面,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大长公主没有笑。

她在主位上坐下,接过宫女奉上的茶,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太后,我孙女呢?”

太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柔贵嫔在永宁宫养伤呢,太医已经看过了,说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养些子就好了。”

“皮肉伤?”大长公主的声音不大,可那三个字像三针,一一扎进太后的心里,“杖二十,叫皮肉伤?”

太后叹了口气:“姑母,这件事是贵妃做得过分了。皇帝已经罚了她禁足三月,每抄写《女戒》二十遍。您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大长公主看了太后一眼,没有说话。

那一眼看得太后心里发毛。

“请皇帝过来。”大长公主说。不是商量,是命令。

太后连忙让人去请皇帝。

萧衍之到寿康宫的时候,殿内的气氛已经冷到了冰点。大长公主端坐在上首,太后坐在她右手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殿内安静得能听到更漏一滴一滴掉落的声音。

“姑祖母。”萧衍之走上前,行了一个晚辈礼。

大长公主看着这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晚辈,目光复杂。她看着他从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长成一个少年,又从一个少年,长成如今坐在龙椅上的君王。她看着他在太子府里受过的委屈,看着他登基后的励精图治,看着他一步步从一个需要人庇护的孩子,变成庇护天下的人。

可今天,她看着他的时候,心里是失望的。

“皇帝,你告诉姑祖母,柔贵嫔犯了什么罪,要被打二十板子?”

萧衍之在大长公主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姑祖母,柔贵嫔确实有错。她以下犯上,口出狂言,逾制穿戴,藐视宫规。按宫规,杖二十并不为过。”

“不为过?”大长公主的声音陡然拔高,“二十板子打在男人身上都够呛,打在云萝那孩子身上——她才十五岁!她从小娇生惯养,连跪都没有跪过,你告诉我二十板子不为过?”

萧衍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皇帝,你让姚贵妃出来。”大长公主打断了他,“我有话要问她。”

萧衍之皱了皱眉:“姑祖母,贵妃正在禁足——”

“禁足?”大长公主冷笑一声,“禁足就出不来了?你让她来,我不为难她,我就问她几句话。”

萧衍之看了太后一眼,太后微微点头。

“去请贵妃过来。”他对李公公说。

姚贵妃走进寿康宫的时候,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戴了几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有施粉黛,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好几岁。她走到殿中央,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臣妾姚氏,参见大长公主,参见太后娘娘,参见陛下。”

大长公主没有叫她起来。

她从上首走下来,绕着姚贵妃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着她。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倒像是一个老练的买主在审视一件货物——先看头,再看脚,中间扫一眼,心里就有了数。

“你就是姚贵妃?”

“回大长公主,臣妾是。”

“听说你很得宠?”

姚贵妃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帝为了你,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后宫三千,你一人独大。我说得对不对?”大长公主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姚贵妃的心上。

姚贵妃的额头开始冒汗。

“臣妾不敢。臣妾只是尽心尽力伺候陛下,不敢有半分逾矩。”

“不敢逾矩?”大长公主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可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你打了我的孙女,你说你不敢逾矩?你在宫里动用私刑,你说你不敢逾矩?你让一群妃嫔跪在冰天雪地里,其中还有太傅的女儿、太后的侄孙女——你说你不敢逾矩?”

姚贵妃的脸色终于变了。

“大长公主,柔贵嫔确实犯了宫规,臣妾只是依规处置——”

“依规处置?”大长公主打断了她,“好,那我问你。宫规规定,妃嫔犯错,须由皇后或皇帝亲自裁决,贵妃只有协理之权,没有独断之权。你依的是哪一条规?你自己定的规吗?”

姚贵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宫规还规定,杖刑须由慎刑司执行,妃嫔不可私自行刑。你让太监在永宁宫大殿上就打,这又是依的哪一条规?”

姚贵妃的脸色白得像纸。

大长公主转过身,走回上首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皇帝,你方才说姚贵妃依规处置。我看她依的不是宫规,是她自己的规矩。”

萧衍之的脸色有些难看,但他没有反驳。

大长公主看着姚贵妃,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姚贵妃,你禁足三月,每抄写《女戒》五十遍,派人送到我的府上。不是太后宫里,是我的府上。”

姚贵妃猛地抬起头:“五十遍?大长公主,这……”

“你有意见?”大长公主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姚贵妃咬了咬牙,低下了头:“臣妾不敢。”

“不敢就好。”大长公主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行了,你下去吧。回去好好抄你的《女戒》,五十遍,一遍都不能少。少一遍,我就让皇帝再加一个月。”

姚贵妃站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寿康宫。

她的背影在殿门口消失的那一刻,大长公主忽然叹了口气。

“皇帝,姑祖母今天不是来为难你的。”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在跟晚辈说话,“姑祖母只是心疼云萝。那孩子从小没爹没娘,是我一手带大的。她脾气不好,爱惹事,可她心眼不坏。她不该挨这二十板子。”

萧衍之低着头,没有说话。

“还有那个昭嫔。”大长公主忽然提到了虞昭宁,“她是虞家的女儿吧?我倒没见过她,不过听说是个好孩子。今天她替云萝求情,被姚贵妃打了一巴掌,还罚跪在雪地里——这样的人,在后宫里不多了。”

太后趁机说了一句:“昭嫔确实是个好孩子,她入宫以来从不惹事,对两个孩子也好。”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起身,太后连忙起来扶她。

“行了,我走了。云萝那边,我自己去看。”

“姑母,我送您。”

“不用了。”大长公主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萧衍之一眼。

“皇帝,姑祖母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

“姑祖母请说。”

“姚贵妃打了昭嫔那一巴掌的时候,你心里头,有没有一点心疼?”

萧衍之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大长公主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有一丝了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不用回答,我已经看到答案了。”她转过身,走出了寿康宫。

萧衍之站在原地,看着姑祖母苍老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来。

她看到了什么?

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虞昭宁坐在惊鸿宫的窗下,手边放着一碗姜汤,脸上涂着太医院送来的药膏。

药膏是凉的,涂在辣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她没有照镜子,不想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檀雪说“过几天就好了”,墨染说“娘娘底子好,不会留疤的”,听竹说“奴婢去打听了,柔贵嫔没有大碍,就是得在床上躺半个月”,弄影说“那个姚贵妃,早晚有一天——”

“弄影。”虞昭宁叫了她一声。

弄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虞昭宁端起姜汤,慢慢地喝着。姜汤又辣又甜,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她喝完了整碗姜汤,把碗放下,看着窗外。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在黑暗中像无数只萤火虫在飞舞。老梅树上的那几朵花被雪盖住了,只能隐约看到点点胭脂色从白雪中透出来。

“檀雪。”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陛下今天看到我脸上的巴掌印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檀雪被问住了。

她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说:“陛下……应该是心疼娘娘的吧?毕竟陛下让人送了药膏过来。”

虞昭宁笑了笑,没有说话。

心疼?也许有一点吧。可那一点心疼,在皇帝对姚贵妃的亏欠面前,大概什么都算不上。

她被打了,被罚跪在雪地里,皇帝说了一句什么?什么都没说。他罚姚贵妃禁足抄书,不是因为姚贵妃打了她、罚了她的跪,而是因为姚贵妃打了柔贵嫔、惹了大长公主。

她只是被顺带提及的。

连被惩罚的理由,她都不够格。

虞昭宁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笑了一下,脸上的伤被牵动,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娘娘,您别笑了,脸还肿着呢。”檀雪心疼地说。

“好,不笑了。”虞昭宁收起笑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今天跪在雪地里的那一刻,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膝盖疼得像是要碎掉。她在那一刻想了很多——想到了祖父,想到了祖母,想到了爹娘,想到了姐姐。她想到了自己入宫前的豪言壮语——“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今天,她没有犯人,人却犯了她。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因为替柔贵嫔说了两句公道话,就被打了巴掌,被罚跪在雪地里。

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后宫里,不是你安分守己,别人就会放过你的。有些人的恶意,不需要理由。你站在那里,就是理由。

“听竹。”她睁开眼睛。

“奴婢在。”

“从明天开始,把我们的人全部启动。我要知道后宫里每一个角落发生的事,包括坤宁宫。”

听竹的眼睛亮了一下:“娘娘,您终于要动手了?”

虞昭宁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算动手。只是自保。”她顿了顿,“今天的事,我不想再发生第二次。”

听竹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虞昭宁重新闭上眼睛,靠进椅背里。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沙沙的声音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绵绵密密,无穷无尽。

今夜,注定无眠。

尾声

乾清宫里,萧衍之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却迟迟没有放下朱笔。

他坐在御案前,手中握着那支朱笔,笔尖上的朱砂已经涸了,凝结成一小块暗红色的硬壳。他没有叫人换笔,也没有叫人进来,就这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他在想大长公主说的那句话。

“姚贵妃打了昭嫔那一巴掌的时候,你心里头,有没有一点心疼?”

他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他不敢面对那个答案。

他想起她跪在雪地里的样子——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巴掌印触目惊心,可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她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檀雪扶住了她。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可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

委屈、不甘、倔强、隐忍。

还有——失望。

不是对他的失望,是对这个后宫的失望。是对“安分守己也会被人欺负”这个事实的失望。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了头,走了。

没有求他做主,没有告状,没有哭诉。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走了。

可她越是这样,他心里就越不舒服。

他宁愿她哭、她闹、她来他面前告状。那样他就可以用赏赐来安抚她、用甜言蜜语来哄她——反正他擅长这个。可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求。

他就什么都给不了。

什么都给不了的感觉,比什么都给不起还要难受。

萧衍之放下朱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下得很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才转身走回御案前。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白玉簪子,成色极好,通体莹白,没有一丝杂色。这是他让人从私库里挑出来的,本来打算过几赏给惊鸿宫的。

他把簪子握在手心里,玉的质地温润,贴在掌心,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李德全。”

“奴才在。”

“明天一早,把这支簪子送到惊鸿宫去。”

李公公接过簪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应了一声。

萧衍之看着窗外的大雪,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下雪了。”

李公公愣了一下,不知道陛下是什么意思,只好顺着说了一句:“是啊陛下,雪下得挺大的。”

萧衍之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窗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今天下午在永宁宫门口的那一幕——她跪在雪地里,脸上的巴掌印在苍白的肤色衬托下格外刺目,可她跪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长剑。

一只受了伤的、独自舔舐伤口的小狐狸。

他忽然很想去看她。

可他是皇帝,他不能。他今晚若是去了惊鸿宫,明天后宫就会传出“昭嫔恃宠而骄,与贵妃争宠”的流言。他不是不能去,而是他去了,就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他只能让人送一支簪子过去。

一支冰冷的、无声的、什么都不能代表的簪子。

他忽然觉得,他这个皇帝,当得真窝囊。

窗外,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像是要把整座皇城都埋葬在下面。

而明天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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