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四年的夏天,走到了六月下旬。
天气热得像蒸笼,连太液池的水都被晒得发烫。御花园里的花蔫了大半,只剩下几株晚开的月季还在撑着,花瓣薄得像纸,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宫人们都躲在廊下打盹,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的,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抱怨这个漫长的夏天怎么还不过去。
姚贵妃和虞昭宁之间的恩怨,从春天延续到了夏天。说是恩怨,其实算不上什么大恩怨——没有陷害,没有下毒,没有你死我活的争斗。充其量是姚贵妃明里暗里地阴阳几句,偶尔给虞昭宁一点小惩罚:抄《女戒》、扣月例、让她在坤宁宫门口多跪一会儿。这些惩罚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刚好卡在让人难受又不至于闹到御前的分寸上。
换了旁人,早就受不了了。可虞昭宁不一样。她全盘接受,不哭不闹不吵,不辩解不求情不告状,你说抄《女戒》她就抄,你说扣月例她就省着花,你说多跪一会儿她就跪着,跪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该嘛嘛。她的脸上永远挂着那副淡淡的表情,不喜不悲,不急不躁,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下去,连个水花都没有。
姚贵妃一拳一拳地打在棉花上,打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没意思了。她有时甚至恶毒地想,要是虞昭宁像柔贵嫔那样就好了——那个炮仗一点就炸,炸起来不管不顾,炸完了满地狼藉。对付柔贵嫔,她有的是办法,因为柔贵嫔的每一个反应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可虞昭宁不一样。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反击,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把那些惩罚放在心上。
更让姚贵妃恼火的是,每次她和柔贵嫔起了冲突,眼看柔贵嫔就要忍不住了,虞昭宁总会在旁边轻轻按一下柔贵嫔的手,或者淡淡地叫一声“云萝”。就那么一下,就那么一声,柔贵嫔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凉到脚,所有的火气都消了。然后她咬着嘴唇退到虞昭宁身后,像一个被大人护着的小孩子,委屈巴巴地看着姚贵妃,敢怒不敢言。
姚贵妃没有正当的理由去惩罚柔贵嫔,因为柔贵嫔没有犯错——至少没有犯到她能用宫规惩罚的程度。她每一次都忍住了,每一次都退回去了,每一次都被虞昭宁按住了。这让姚贵妃的怒火越烧越旺,因为她知道,那个让她没法惩罚柔贵嫔的人,就是虞昭宁。
可她拿虞昭宁没有办法。
虞昭宁不是柔贵嫔,她没有柔贵嫔那么大的靠山,可她自己就是一座山。你推不动她,搬不走她,绕不过她,只能跟她耗着。而耗着这件事,姚贵妃从来就不擅长。
二
六月二十,太后要带皇帝和皇后去瑞光寺祈福。
这是每年的惯例。太后信佛,瑞光寺是皇家寺庙,每年夏天都要去住几天,焚香礼佛,为江山社稷祈福。往年都是太后自己去,今年不知怎的,皇帝也要跟着去。皇后自然也要去,她是中宫,这种场合不能缺席。
一行人在六月二十清晨出发,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从皇宫一路排到了城门口。太后坐在最华丽的凤辇里,皇帝和皇后各乘一顶轿子,后面跟着随行的太监宫女和侍卫,绵延数里,声势浩大。
临行前,太后把大皇子和大公主托付给了虞昭宁。
“昭嫔,珩儿和瑶儿就交给你了。”太后拉着虞昭宁的手,语气郑重,像在托付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本宫不在宫里,你多费心。他们两个跟你亲,别人带着本宫不放心。”
虞昭宁跪在地上接了旨意,心中既感动又沉重。感动的是太后对她的信任,沉重的是这份信任背后的分量。大皇子和大公主是先帝仅存的两个皇孙,是皇帝的长子和长女,是太后的心肝宝贝。把他们交给她,等于把太后的心交给她了。
“太后娘娘放心,臣妾一定照顾好大皇子和大公主。”她磕了一个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上了凤辇。仪仗队缓缓移动,朝着宫门的方向去了。虞昭宁站在寿康宫门口,目送着太后的凤辇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宫道的弯角,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过身。
大皇子站在她身后,仰着小脸看着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依赖。大公主站在哥哥旁边,小手拉着虞昭宁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是怕她也会走掉。
“昭嫔娘娘,皇祖母什么时候回来?”大公主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不安。
“七天就回来了。”虞昭宁蹲下身,与大公主平视,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这七天你们跟着我,好不好?我让墨染给你们做好吃的,让弄影带你们去御花园捉蝴蝶,好不好?”
大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大皇子更直接,跳起来喊了一声“好”,然后扑过来抱住了虞昭宁的脖子,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虞昭宁被他扑得往后一仰,差点坐在地上,伸手接住了他,抱在怀里,掂了掂。
“重了。”她笑着说,“大皇子最近是不是吃太多了?”
“没有!”大皇子把脸埋在虞昭宁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是昭嫔娘娘力气太小了。”
虞昭宁被他逗笑了,抱着他站起来,另一只手牵着大公主,朝惊鸿宫走去。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大三小三个影子。影子挨在一起,不分彼此,像一家人。
三
消息传到永宁宫的时候,姚贵妃正在用早膳。
春鸢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蚊子叫,生怕声音大了会炸雷。可姚贵妃还是听到了,手中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一块糖醋鱼悬在碗边,迟迟没有落下去。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自己。
春鸢硬着头皮重复了一遍:“太后娘娘临行前,把大皇子和大公主托付给了昭嫔娘娘。”
筷子落了。不是摔的,是从手里滑下去的,掉在桌上,弹了一下,又滚到了地上。春鸢赶紧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听到主子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冷得像冬天的风。
“本宫是贵妃,她一个嫔,太后不把两个孩子托付给本宫,托付给她?”
春鸢不敢接话,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筷子,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姚贵妃没有摔东西,没有骂人,甚至没有提高声音。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上已经凉透了的早膳,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可她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太后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告诉她,你这个贵妃还不如一个小小的嫔?还是说,太后从来就没有把她当成可以托付的人?她为皇帝付出了那么多,为了他伤了身子,为了他这辈子都不能做母亲。她知道那两个孩子不是她的,可她以为自己至少是够格的。至少,比一个嫔够格。
“春鸢。”她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
“奴婢在。”
“大皇子和大公主现在在哪里?”
春鸢犹豫了一下:“回娘娘,在御花园。昭嫔娘娘带着柔贵嫔和大皇子大公主在御花园玩耍。”
姚贵妃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赤金步摇。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春鸢觉得她像是在给自己上刑。每一步都做得仔仔细细,像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人在擦拭自己的铠甲。
“走。”她说。
春鸢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娘娘,您去哪儿?”
姚贵妃没有回答,径直朝门口走去。
四
御花园的凉亭里,虞昭宁正带着大皇子和大公主画蝴蝶。
墨染捉了几只蝴蝶,用纱罩罩着,放在石桌上。大皇子趴在桌边,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纱罩里的蝴蝶看,嘴巴张成了圆形,像是想把蝴蝶吞进去。大公主坐在虞昭宁怀里,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在纸上认真地画着。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要想很久,画出来的蝴蝶翅膀一边大一边小,触角也是一长一短。
“昭嫔娘娘,我的蝴蝶是不是画得不好?”大公主看着自己的画,有些沮丧。
虞昭宁低头看了看,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不好。这是你画的,它就是最好的。等你会画了,再画一只更漂亮的给它做伴,好不好?”
大公主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继续画。
柔贵嫔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嗑瓜子,两条腿在石凳下晃来晃去。她不喜欢画画,也不喜欢蝴蝶,她喜欢的是跟虞昭宁说话。可虞昭宁现在要照顾两个孩子,没空跟她说话,她只好自己跟自己玩。
“云萝姐姐,你帮我看看这个蝴蝶的翅膀是不是画歪了?”大公主把画举到柔贵嫔面前。
柔贵嫔歪着脑袋看了看,很认真地说了一句:“歪了。但是歪得好看。”
大公主被她的回答弄得哭笑不得,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虞昭宁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在柔贵嫔额头上弹了一下:“你别逗她了。”
“我没有逗她!”柔贵嫔捂着额头,一脸委屈,“我是认真的!歪的就是比正的好看!有特点!跟别人不一样!”
几个人正说笑着,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那种轻快的、随意散步的脚步声,而是那种带着怒气的、每一步都踩得很重的脚步声,像是要把青石板踩碎。虞昭宁抬起头,循声望去,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姚贵妃来了。
她穿着一件绯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整套的红宝石头面,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两个嬷嬷、四个太监,浩浩荡荡一群人朝凉亭走来。她走在前头,步子快得身后的宫女要小跑着才能跟上,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战旗。
柔贵嫔的脸色变了,放下手中的瓜子,噌地站了起来,挡在了虞昭宁前面。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浑身都写着“你敢过来试试”。
“贵妃娘娘来了。”虞昭宁的声音很平静,把大公主从怀里放下来,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裳,然后拍了拍柔贵嫔的肩膀,示意她退到一边。柔贵嫔不情不愿地让开了,但还是站在虞昭宁身侧,像一个随时准备扑上去的护卫。
姚贵妃走进凉亭,目光从虞昭宁脸上扫过,在柔贵嫔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大皇子和大公主身上。她的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不大,但虞昭宁从里面读出了很多东西——不是善意,不是温柔,是一种志在必得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来人。”姚贵妃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把大皇子和大公主带到永宁宫去。太后娘娘不在宫里,本宫身为贵妃,有责任照顾皇子公主。”
五
现场一瞬间就炸了。
两个嬷嬷走上前,一左一右要去拉大皇子和大公主。大皇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一个嬷嬷拽住了胳膊,他的手被攥得紧紧的,疼得他皱起了眉头。大公主被另一个嬷嬷从虞昭宁身边拉走,她的小手从虞昭宁的衣角上被掰开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害怕嬷嬷,是害怕离开虞昭宁。
“不要——!”大公主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刺穿了整个御花园。她拼命挣扎,小小的身体在嬷嬷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被抓住的鱼。她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糊了满脸,嘴里不停地喊着,“昭嫔姐姐——昭嫔姐姐——我不要走——我不要去永宁宫——!”
大皇子更激烈。他不只是哭,他开始。六岁的孩子力气不大,可他打得很用力,一巴掌一巴掌地拍在那个嬷嬷的手臂上,拍得嬷嬷的手臂啪啪响。那个嬷嬷不敢还手,只能忍着,可她的手没有松开,攥得更紧了。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不去永宁宫!我要跟昭嫔姐姐在一起!”大皇子的声音已经哭哑了,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又涩。
虞昭宁看着两个孩子的样子,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跟这两个孩子相处了大半年,从冬天到夏天,从梅花开到荷花开。她教大皇子背《论语》,教大公主绣花,给他们讲故事,陪他们放风筝。她看着大皇子从磕磕巴巴地背“学而时习之”到流利地背完整本《千字文》,看着大公主从怯生生地叫她“昭嫔娘娘”到自然而然地叫“昭嫔姐姐”。她对这两个孩子,不是责任,是感情。真真切切的、割舍不掉的、已经长在心里的感情。
她上前一步,挡在了那个抱着大公主的嬷嬷面前。她的动作不快,但很坚定,像一座山一样立在那里,挡住了嬷嬷的去路。她的目光从嬷嬷脸上移到姚贵妃脸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贵妃娘娘,您要把大皇子和大公主带到永宁宫,臣妾没有资格拦您。可您能不能等一等?等他们不哭了再带走?他们现在这样哭闹,到了永宁宫也会哭闹,您也不得安宁。”
姚贵妃看着她,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昭嫔,你在教本宫做事?”
“臣妾不敢。”虞昭宁低着头,声音依然平稳,可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在怕,是在忍,“臣妾只是心疼两个孩子。他们还小,不懂事,突然被陌生人带走,会害怕。您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慢慢接受——”
“够了。”姚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本宫是贵妃,照顾皇子公主是本宫的责任。太后把两个孩子交给你,是看你可怜。本宫现在要把他们带走,你有什么资格拦?”
大公主的哭声更大了。她伸出小手,朝虞昭宁的方向拼命够,手指在空中胡乱地抓,像是想抓住一救命稻草。她的声音已经哭得不成调了,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又湿又重。
“昭嫔姐姐——救我——我不要走——昭嫔姐姐——”
虞昭宁看着大公主朝自己伸出的那只小手,看着那五小小的、胖乎乎的手指在空中无助地抓着,心里那一直绷着的弦,在那一刻断了。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心疼。心疼到不能再忍,心疼到不能再退,心疼到宁可粉身碎骨,也要挡在前面。
“贵妃娘娘。”她抬起头,看着姚贵妃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比刚才重了很多,“臣妾有太后娘娘的旨意。太后娘娘临行前亲口对臣妾说,大皇子和大公主交给臣妾,臣妾要替她照顾好两个孩子。您要带走他们,可以。请您先拿到太后娘娘的懿旨,或者陛下的圣旨。没有这两样东西,臣妾不能让您把人带走。”
这是虞昭宁进宫以来,第一次正面顶撞姚贵妃。不是暗地里的周旋,不是迂回的退让,是面对面地、直接地、把刀架在台面上的对抗。
姚贵妃愣住了。
她看着虞昭宁的眼睛,那双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燃着火。不是那种熊熊燃烧的、张牙舞爪的火,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从地底下喷涌而出的岩浆。滚烫的、炽烈的、足以融化一切的火。
她从来没有在虞昭宁脸上见过这种表情。这个女人永远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像一杯温吞的白水。她以为虞昭宁没有脾气,没有底线,什么都能忍。她错了。虞昭宁的底线,就是这两个孩子。
“你敢拿太后压本宫?”姚贵妃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
“臣妾不敢。”虞昭宁的声音依然平稳,可她的眼眶红了,“臣妾只是奉命行事。太后娘娘把大皇子和大公主托付给臣妾,臣妾就要对太后娘娘负责。您若执意要带走他们,臣妾只能等太后娘娘回宫后,如实禀报。”
威胁,裸的威胁。
你带走孩子,我就告诉太后。你看太后会怎么收拾你。
姚贵妃的脸色变了。不是生气了,是被戳中了最怕的地方。她不怕皇帝,皇帝会原谅她的一切,因为她是他亏欠的人。她不怕皇后,皇后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摆设。她不怕任何人,除了太后。太后不是皇帝,太后不会因为亏欠就纵容她。太后是规矩,太后是长辈,太后是这座后宫里唯一一个让她必须低头的人。
御花园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风都停了。大皇子和大公主还在哭,可哭声在这巨大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像两把刀,一刀一刀地剜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姚贵妃盯着虞昭宁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愤怒,有不甘,有不可思议,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隐约的忌惮。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有胆量得多,也比她想象的要有底牌得多。她的底牌不是皇帝,不是太后,是她自己——她站在那里,就是一座山,你推不动她。
“啪——”
一声脆响划破了御花园的寂静。姚贵妃的手从虞昭宁脸上收回来,五道红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沿着白皙的皮肤迅速浮现,像五条红色的蛇爬上了她的脸。虞昭宁的脸偏向了一边,身子晃了一下,可她站稳了。她慢慢地转回头,看着姚贵妃,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一巴掌,臣妾受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大皇子和大公主,臣妾不能让您带走。您打臣妾多少巴掌,臣妾都受着。可孩子,不能走。”
姚贵妃的脯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后悔,是愤怒到了极点之后的那种生理性的颤抖。“昭嫔以下犯上,顶撞本宫,按宫规罚跪三个时辰。”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跪在这里,不满三个时辰,不许起来。谁敢扶她,同罪论处。”
她转向那两个还抱着孩子的嬷嬷,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把孩子带走。”
“谁敢?”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御花园的入口处传来。不是虞昭宁的声音,不是柔贵嫔的声音,是一个所有人都认识、但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的声音。
安平长公主。
六
安平长公主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两个太监,个个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纱衫,头上只别了一支碧玉簪子,没有化妆,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可她走路的架势像一尊战神,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咯吱响,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不可战胜的旗帜。
柔贵嫔站在虞昭宁身边,看到安平来了,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是她让宫女去请安平的。姚贵妃刚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今天这事闹大了,一个人的力量不够。虞昭宁不怕姚贵妃,可她不能替虞昭宁挨打,不能替虞昭宁罚跪,她唯一能做的,是去搬救兵。她把最机灵的宫女叫过来,在耳边叮嘱了两句,宫女点点头,趁没人注意,从御花园的侧门溜了出去,一路狂奔到安平长公主的寝殿。安平当时还在睡觉,被宫女从床上叫起来,听宫女说完事情经过,脸都没洗,鞋都没穿好,就冲了出来。
安平走到凉亭前,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虞昭宁——她跪得笔直,脸上的巴掌印触目惊心,可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安平看了都想哭。她又看了一眼大皇子和大公主——两个孩子被嬷嬷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公主的嗓子已经哭哑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小猫。大皇子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可他不哭了,他在瞪,凶狠地瞪着姚贵妃,像一个六岁孩子能做到的最凶狠的表情。
安平深吸一口气,转向姚贵妃。“贵妃娘娘,大皇子和大公主是太后的心肝宝贝。您这样让人强行把他们带走,万一吓出个好歹来,太后回来——您怎么交代?”她的声音不重,可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她不是柔贵嫔,柔贵嫔说话要看大长公主的面子。她是安平长公主,是皇帝唯一的妹妹,是太后唯一的女儿。她说的话,就是皇帝和太后的意思——至少在别人听来是这样。
姚贵妃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可以打虞昭宁,可以罚虞昭宁的跪,可以对柔贵嫔视而不见,可她不能对安平长公主怎么样。不是因为怕,是没道理。安平不是妃嫔,安平是皇帝和太后的家人,是这个皇城的主人之一。她一个贵妃,拿什么跟主人叫板?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长公主说得对。是本宫考虑不周。”她转过头,对着那两个嬷嬷,“把孩子放下。”
两个嬷嬷如释重负,赶紧把大皇子和大公主放了下来。大公主一落地,立刻朝虞昭宁跑去,扑通一声跪在她身边,抱住她的胳膊,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大皇子没跑过来,他站在原地,攥着拳头,瞪着姚贵妃,嘴唇抿得紧紧的。
“昭嫔顶撞本宫,罚跪不能免。”姚贵妃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谁都能感觉到,“三个时辰太长,孩子还小,见不得这个。一个时辰。跪满一个时辰,自己起来。”她说完,也不等任何人回应,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快,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可这一次,那声响听起来不像战旗了,像败军撤退时仓皇的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安平看着姚贵妃的背影消失在御花园的月亮门外,才走到虞昭宁面前,蹲下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虞昭宁脸上的巴掌印,看着虞昭宁平静到让人心碎的表情,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她伸手握住虞昭宁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和她平时在惊鸿宫里捧热茶时判若两人。
安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眨了眨眼,把它们了回去。不能哭,她是长公主,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
“宁姐姐,我先带孩子回去了。”安平站起来,一手牵起大皇子,一手牵起大公主,“你们跟我走,好不好?”
大皇子不走。他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样,眼睛看着虞昭宁。大公主也不走,她抱着虞昭宁的胳膊,像一只小考拉抱着树,怎么都不肯松手。
虞昭宁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大皇子的头,又捏了捏大公主的小脸。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可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个母亲在哄孩子睡觉。“去吧。跟长公主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明天,我再去看你们。”
大公主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她最后抱了虞昭宁一下,抱得很紧很紧,然后松开了手,跟着安平走了。大皇子走在最后,走到御花园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对着虞昭宁喊了一声。他不是叫“昭嫔娘娘”,也不是叫“昭嫔姐姐”。
他喊的是——“母妃。”
虞昭宁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大皇子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大,更坚定,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她的心上。“母妃。等我长大了,我保护你。”
说完,他转身跑了。
虞昭宁跪在原地,看着御花园门口的方向,看着大皇子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阳光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委屈的泪,不是愤怒的泪,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混合着心疼和被心疼的泪。
柔贵嫔跪在她身边,看着她哭,自己也哭了。
七
御花园里安静了下来。
安平带着大皇子和大公主走了,姚贵妃走了,宫女太监们也退到了远处。偌大的御花园里,只剩下虞昭宁和柔贵嫔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坐着。
六月的太阳很烈,晒得青石板发烫。虞昭宁的膝盖跪在滚烫的石板上,疼得像被火烧。她的脸上还辣地疼,巴掌印在太阳的炙烤下像着了火一样,从颧骨一路烧到耳。可她一声不吭,跪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挺起来的竹子。
柔贵嫔坐在她旁边的地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哭得很难看,鼻子眼睛挤在一起,整张脸皱巴巴的,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她哭了好一会儿,哭到嗓子都哑了,才抽抽噎噎地开口。
“宁姐姐,都是我的错。”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又湿又重,“如果不是我,姚贵妃不会盯上你的。她恨的是我,她针对你是因为你跟我走得近。你每次替我挡在前面,每次替我压住我的脾气,每次替我挨骂挨打——都是我害了你。”
虞昭宁转过头,看着柔贵嫔哭得稀里哗啦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水和鼻涕,妆花得一塌糊涂,眼线晕开了,像两只熊猫的眼睛。换作平时,虞昭宁可能会笑她,可今天她笑不出来。她伸出微微发抖的手,轻轻地、慢慢地擦去柔贵嫔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很轻,像在擦拭一件名贵的瓷器,生怕用力了就会碎。
“云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夏天的风,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柔贵嫔的耳朵里,“你不是我的拖累。你是这宫里,最好的柔贵嫔。”
柔贵嫔听到这句话,哭得更凶了。她扑过来抱住虞昭宁,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子。虞昭宁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祖母拍她那样,轻轻地、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拍了好一会儿,拍到柔贵嫔的哭声慢慢低了下去,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
“云萝,你听我说。”虞昭宁的声音依然很轻,“姚贵妃针对我,不是因为你是谁,是因为她自己。她心里有恨,有怨,有不甘。她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个可以让她发泄的人。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不是我,也会是别人。你不需要替她找理由,更不需要替自己定罪。”
柔贵嫔从她肩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巴巴的。“可你今天被她打了巴掌,被她罚跪在这里,都是因为我。如果我今天不在,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她可能不会来找你麻烦。”
虞昭宁摇了摇头。“她会来的。因为她要的不是我,是那两个孩子。她要做给太后看,做给后宫看,做给所有人看——她才是贵妃,她才是这个后宫里除了太后和皇后之外最有资格发号施令的人。跟我无关,跟你无关,跟任何人都无关。是她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柔贵嫔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崇敬。“宁姐姐,你怎么什么都能想得这么明白?”
虞昭宁苦笑了一下。想得明白有什么用?想得明白,她还不是跪在这里,脸上辣的疼,膝盖疼得像是要碎掉?想得明白,能让她不疼吗?不能。
“云萝。”她拍了拍柔贵嫔的手背,“你先回去吧。你在这里陪着我跪,我也不好受。你回去了,我才能安心跪。”
柔贵嫔不想走,可虞昭宁的眼神告诉她——你不走,我没办法一个人待着。她不是不想有人陪,是担心柔贵嫔晒坏了身子,担心柔贵嫔跪久了膝盖疼,担心柔贵嫔因为她再受什么牵连。
“那我走了。”柔贵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可是宁姐姐,一个时辰到了你一定要起来。不许多跪一秒,听到没有?”
“听到了。”
柔贵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御花园里终于只剩下了虞昭宁一个人。
八
六月的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移,一寸一寸地,慢得像乌龟爬。虞昭宁跪在青石板上,膝盖从一开始的剧痛变成了麻木,从麻木变成了一种钝钝的、说不清是疼还是酸的难受。她的后背被汗水湿透了,衣裳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狼狈极了。可她顾不上这些,因为她的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她在想大皇子喊的那声“母妃”。
那声“母妃”在他小小的、固执的身体里炸开,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不是大皇子的生母。柳嫔才是。她只是一个嫔,一个进宫的妃嫔,一个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可那孩子喊她“母妃”的时候,她的心是满的。不是骄傲,不是得意,是一种被人需要的感觉,一种在这个冰冷的、人人自危的后宫里,终于有人把她当成了自己人的感觉。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六月的天蓝得不像话,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没有一丝云彩。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可她硬撑着没有闭眼。她看着那片无垠的蓝,想着远在虞家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兄长们,想着姐姐那天在宴席上替她出头时坚毅的背影,想着安平长公主从御花园门口冲进来时像一尊战神的英姿,想着柔贵嫔哭着说“都是我害了你”时鼻尖红红的样子,想着大皇子喊“母妃”时眼睛里那种超越了年龄的、沉甸甸的坚定。
她在这宫里不是一个人。她有姐姐,有云萝,有安平,有太后,有大皇子和大公主。她不是一个人。
一个时辰到了。虞昭宁试图站起来,可膝盖已经不听使唤了,她跪了太久,血液不流通,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又沉又麻。她咬着牙,双手撑在地上,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膝盖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可她站住了。她站在那里,等麻劲儿过去,等膝盖的疼痛减轻一些,然后一瘸一拐地朝惊鸿宫走去。身后跟着的听竹和弄影想要扶她,她摆了摆手,拒绝了。她一个人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疼得她想喊出声来。
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惊鸿宫。
檀雪和墨染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看到主子脸上的巴掌印和走路的姿势,两个人的眼泪同时掉了下来。可她们谁都没有哭出声,因为主子不需要她们哭,主子需要她们做该做的事。檀雪去烧水准备热敷,墨染去翻箱倒柜找消肿化瘀的药膏。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可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
虞昭宁被扶进内室,在窗前坐下。墨染端了热水来,用热帕子敷在她脸上,热意渗透进皮肤,缓解了那种辣的灼烧感,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娘娘。”檀雪跪在她面前,小心地卷起她的裤腿,露出膝盖。膝盖肿了,青紫一片,像熟透了的李子,一碰就疼。檀雪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掉了下来。
虞昭宁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又看了看檀雪脸上的眼泪,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温暖的、让人看了就想跟着笑的笑。“哭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檀雪咬着嘴唇,把眼泪擦掉,低下头去给主子上药。药膏是凉的,涂在辣的膝盖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虞昭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檀雪在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娘娘您以后别跟姚贵妃硬碰硬了”“她打您您就躲啊”“您不躲她下次还打您”。她听着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檀雪。”她睁开眼睛。
檀雪抬起头。
“下次她还打,我还挡。不挡在我脸上,就挡在大皇子和大公主身上。你们选。”
檀雪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她想说“娘娘您能不能别这么傻”,可她知道这话说了也没用。主子不傻,主子比谁都聪明。可聪明人犯起傻来,比傻子还傻。
虞昭宁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太累了,累到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她的嘴角是上扬的,因为她知道,她没有做错。
她没有保护好自己的脸,可她保护好了那两个孩子。
这就够了。
九
深夜,瑞光寺的寝殿里。
皇后叶明瑶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看着窗外的夜色。如月站在她身后,把今天下午御花园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一遍。她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从姚贵妃走进御花园到安平长公主出面,从虞昭宁被打巴掌到罚跪一个时辰,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皇后听完,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她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上,将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斑驳的水墨画。她看了很久,久到如月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有意思。”皇后终于说话了,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姚贵妃打了昭嫔,昭嫔搬出太后压她,安平替昭嫔求情,大皇子喊了昭嫔一声母妃。”她把今天发生的几件事一件一件地数出来,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品尝一杯很淡很淡的茶,每一口都要品很久。
“一天之内,发生了这么多事。”皇后把茶盏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面容映得苍白如纸。“如月。”
“奴婢在。”
“你说,一个人最怕什么?”
如月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怕输?”
皇后摇了摇头。
“怕没有退路?”如月又问。
皇后又摇了摇头。
“怕被人背叛?”
皇后转过身,看着如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美,美得像月光,可月光是冷的。
“一个人最怕的,是被人看透。你所有的底牌都摊在桌面上,你的对手知道你下一步要出什么——你就输了。可虞昭宁的底牌,没有人看得到。姚贵妃看不到,本宫也看不到。”
如月不解地看着皇后。
皇后没有解释。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着窗外的月光,声音轻得像风。“本宫现在唯一确定的是——今天的御花园,只是一场预演。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后面,大地陷入了一片短暂的黑暗。黑暗中,瑞光寺寝殿的灯还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这座皇城的每一个角落。
皇后站在窗前,嘴角那丝笑意还没有散去。可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喜,没有怒,没有哀,没有乐。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
她在等。
等那场真正的好戏开场。
瑞光寺寝殿的灯还亮着,整座皇城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只有这一盏还亮着。亮得很孤独,亮得很固执,亮得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