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二天,周伯公敲了祠堂的钟。
钟是块烂铁犁头,挂在老槐树杈子上,敲起来哐哐响,闷得很,传不了多远。但村子就这么大,家家户户都听得见。
能走动的人都聚到了村口空地上。天阴着,没下雨,但云层压得很低,灰扑扑的罩在头顶。古鼎蹲在不远处,鼎壁上的铜绿在阴天里显得更暗了,裂纹像一道道细黑的疤。
周伯公站在人堆前面,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他今天特意洗了脸,把胡子也捋顺了,虽然还是瘦得皮包骨,但那双眼睛亮得很。
“都来了?”他扫了一圈,“能站的都站稳了,坐的也坐直了。”
没人吭声。二十三口人,除了躺在炕上的孙婆婆和铁蛋,剩下二十一个都到了。稀稀拉拉的蹲着坐着,脸上全是菜色,但眼睛都看着周伯公。
“今天叫大家来,说两件事。”周伯公开口,声音不大,但空地上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第一件,”他顿了顿,“糯糯能从外面带吃的回来。”
人堆里起了点动静。这事大家心里都有数,但周伯公从来没正式说过。
“不是山神爷赏的,也不是她偷的抢的。”周伯公继续说,“是她从一个咱们想不到的地方,捡回来的。每次能带多少,看运气,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他环视了一圈。“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像昨天,下了大雨,那边也没摊子,她跑了一趟就带回几个硬馒头。”
没人说话。何嫂子低下头,手指头绞着衣角。
“第二件事,”周伯公的嗓子忽然硬了,“咱们不能光指着糯糯一个人。”
人堆里又静了。
“她才四岁。背个篓子跑来跑去,膝盖都磕破了。咱们这些大人,缩在屋里等一个娃娃喂饭,像话吗?”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栈道崩了,咱们困在这儿等死。现在有了点指望,就又缩回去等糯糯养活?那跟等死有什么两样?”
空地上鸦雀无声。几个妇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周伯公,”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堆后面传来,“您说咋办,咱们听。”
说话的是刘爷爷。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浑浊的眼窝朝着周伯公的方向,手里拄着探路的竹竿。
周伯公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寻思了几天。栈道崩了,不是全崩。东边那段塌得最厉害,西边靠近山壁的地方,也许还有能走的路。得有人去探。”
他说完,目光转向人堆侧面。
陈虎一直靠在老槐树上,声。听见这话,他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我去。”
周伯公看着他。“你胳膊的伤……”
“死不了。”陈虎的声音跟石头似的,硬邦邦的,“栈道我走过十来年,哪段能下脚,我清楚。”
周伯公没再劝,转向另一边。“何嫂子。”
何嫂子站直了身子。
“之前糯糯带回来的东西,吃不完的,你想法子存起来。晒也好,腌也好,总得存下点过冬的底子。”
“成。”何嫂子点头,“晒菜我还会,就是盐不够。要是能多带点盐回来就好了。”
“盐的事糯糯在想法子。”周伯公又看向刘爷爷,“刘老哥,你眼睛不便,但山上的东西,你比谁都清楚。哪些草能吃,哪些树皮能嚼,哪些野菜毒不死人,你得领着人去认认。”
刘爷爷拄着竹竿站了起来,身子晃了一下才稳住。“成。我让铁蛋娘扶着,去山脚转转。那片坡以前长过荠菜,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周伯公一个个分配下去。谁跟陈虎去探路,谁跟刘爷爷上山,谁帮何嫂子晒东西,谁去后山捡柴火。每个人都有活,每件事都具体到哪一天做完。
糯糯蹲在人堆最前面,两只手抱着膝盖,听得很认真。
她没说话。婆婆没来,但婆婆早上拉着她的手说:“今天你听周伯公的,别乱跑。”
分配到最后,周伯公看向糯糯。
“糯糯。”
“嗯。”
“你还是照旧,等玉鼎凉了就去,但别贪多,别往人堆里扎,捡到东西就回来。咱们这儿,你是特殊的一个,但不是唯一的指望。记住了没?”
“记住了!”糯糯站起来,挺了挺小身板。
周伯公脸上露出一点笑意,很淡,但皱纹里透着暖。“好。散了吧,各各的。”
人散开了。陈虎带着两个青壮往东边栈道的方向走,刘爷爷被铁蛋娘搀着往山脚去,何嫂子招呼几个妇人整理空地上的竹筐准备晒东西。
村子活过来了。不是那种热热闹闹的活,是每个人都攥着一股劲儿,沉默地、吃力地动起来。
糯糯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忽然松了。
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撑了。
她跑回婆婆屋里,把刚才周伯公说的话学了一遍。孙婆婆听着,时不时点头,脸上那点蜡黄似乎也淡了些。
“周里正说得对。”婆婆拉过她的手,摸着她掌心磨出来的茧子,“你是好孩子,但不能累垮了。婆婆没事,你安心去忙你的。”
“婆婆的烧退了吗?”糯糯把手贴上婆婆额头。
“退了,就是没力气。”孙婆婆笑了笑,“人老了,不经折腾。”
中午的时候,何嫂子端了碗稠一点的菜汤过来,汤里多了几颗花生。她放下碗,小声对糯糯说:“铁蛋的腿,更不好了。今天早上开始发烫,人有点迷糊。”
糯糯捧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周伯公让刘爷爷上山找找有没有能清热的草药,但山上的东西……谁也说不准。”何嫂子叹了口气,“你下次去那边,要是能看见药铺子,留心看看。”
糯糯点了点头,把碗里的花生挑出来,包在手帕里。“这个留给铁蛋哥。”
“你自己吃。”
“铁蛋哥更需要。”她把手帕塞进何嫂子手里,端起碗把汤喝完了。
下午,陈虎回来了。他一个人回来的,身上沾满了泥和树叶,右臂的旧绷带又渗了血。他走到周伯公屋门口,靠着门框喘气。
“东边全塌了,石头堆得跟山似的,过不去。”
周伯公给他倒了碗水,递过去。
“西边呢?”
“西边……”陈虎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山壁边上还有条小路,能走人,但窄得很,一次过一个都悬。再往里走了一段,看见几棵野栗子树,树上还有些没掉的果。”
周伯公的眼睛亮了一下。“能吃?”
“能吃。我摘了一把回来。”陈虎从怀里掏出一把毛乎乎的栗子,放在桌上,“不多,但要是年景好的时候,那片林子能养活不少人。”
周伯公拿起一颗栗子,在手里掂了掂。
“先记下。等栈道那边真没法子了,这条路也许能用。”
陈虎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
“周伯公。”
“嗯?”
“今天去探路的时候,听见山那头有马蹄声。不止一匹。”
周伯公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多远?”
“隔了两座山头,声音不大,但听得清。”陈虎的声音沉下去,“像是过兵。”
屋里安静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灰云压得更低了。远处山神祠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团黑影,古鼎沉默地蹲在那里,像一头蛰伏的兽。
周伯公走到窗边,往外看了好一会儿。
“先把栗子收好。”他的声音很轻,“过兵的事,先别跟旁人提。”
“知道了。”
陈虎走了。周伯公一个人站在窗边,手指头在窗框上慢慢敲着,一下,又一下。
远处传来妇人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夹杂着几声狗叫——后山跑丢的那条黄狗,今天傍晚居然回来了,瘦得皮包骨,但活着。
村子又多了一张嘴要喂。
周伯公收回手,转身把桌上那把野栗子扫进一个陶碗里,用布盖好,锁进了柜子。
他得再想想。栈道塌了,官兵要来,糯糯的秘密,铁蛋的伤,二十三张等着吃饭的嘴。
这担子,不能全压在一个四岁娃娃的肩膀上。
他得扛起来。哪怕腰已经弯得直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