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糯糯是被鸟叫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从炕上坐起来,婆婆不在身边,灶台那边传来呼噜呼噜煮东西的声响。
“婆婆?”
“在这儿。”孙婆婆端着碗从灶台后面探出头。“起了?过来喝口水,热的。”
糯糯趿拉着鞋跑过去,接过碗咕嘟咕嘟喝了大半碗。
温水灌进肚子里暖乎乎的。
她放下碗,伸手进领口摸了一下玉鼎。
凉的。
彻底凉透了。
糯糯:(ˊᵕˋ)
“婆婆,糯糯今天可以出去了。”
孙婆婆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的嘴唇抿了抿,没说话。
“糯糯会小心的,一顿饭的工夫就回来。”
孙婆婆把碗搁在灶台上,转过身蹲下来,两只手搭在糯糯肩膀上。
“记住你说的,一顿饭的工夫。”
“嗯!”
糯糯抱了一下婆婆的脖子,撒开腿就往外跑。
跑到半路碰见何嫂子,她正蹲在山坡底下的空地上翻晒昨天的菜,面前的竹篾席子上铺了一层切碎的叶子。
“何嫂子!”
“哎,这么早就跑出来了?”
糯糯跑到她旁边蹲下来,鼻子凑到菜上闻了一下。
“何嫂子,山上有花吗?”
何嫂子歪了歪头。
“花?你要花嘛?”
“糯糯想带几朵去那边。”糯糯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上回有个伯伯说糯糯袖子上沾的小花好看,那边的人好像喜欢花。”
何嫂子愣了一下。
“你是想……拿花去换东西?”
糯糯用力点头,两个小发苞跟着晃。
何嫂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山坡方向看了一眼。
“东坡那片有野菊花,前几天我上去捡柴火的时候看见了,开了一大片,金灿灿的,你想要多少?”
“一束,抱得住就行。”
“走,嫂子带你去。”
何嫂子:(ˊ꒳ˋ)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坡上爬。
坡不陡,但糯糯的腿短,何嫂子走三步她得跑五步才跟得上。
到了东坡拐角,何嫂子用手一指。
“看。”
满坡的野菊花。
金黄色的花盘一丛丛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挂着早晨的露珠,在阳光底下泛着水光。
花茎有半尺来长,叶子绿得发深,带着一股子浓浓的苦香。
糯糯蹲在花丛边上,两只眼睛亮了。
“好多啊!”
“这花耐活,年年都开。”何嫂子弯腰掐了一,翻了翻花盘。“花瓣厚,颜色正,这品相确实好看。”
她蹲下来开始采,手脚很利索,一一从部折断,凑齐十来的时候,从腰间扯了草绳扎紧了。
“来,够不够?”
糯糯接过花束,比了比。
花束比她的脸还大,金黄色的花盘挤成一团,散发着清苦的香气。
“够了够了,谢谢何嫂子!”
“去吧,注意安全。”何嫂子揉了一把她的脑袋。“嫂子在坡上等你回来。”
糯糯抱着花束往山下跑,竹篓里塞了花,篓盖盖不上,花朵从缝隙里探出头来,一路颠得花瓣直掉。
山神祠门口,陈虎已经站好了。
今天他换了只手拿弓,左手搭在弦上,右臂自然垂着。
看见糯糯抱着一束花跑过来,他的眼皮抬了一下。
“……你拿花嘛?”
“换吃的。”
糯糯一溜烟钻进了祠堂。
陈虎:(ㅎ⌓ㅎ)
他看着祠堂门洞,花瓣掉了几片在门槛上,金黄色的。
光闪了一下。
然后就没了。
糯糯落脚的地方还是那条早市街。
天刚亮透,街上的摊子已经支了大半。
她蹲在巷口的墙后面,先探头左右看了一圈。
没有穿灰蓝衣裳的人。
她松了口气,抱着花束站起来。
街面上人不多,大多数是拎着袋子来买菜的妇人。
热气从各个摊子上冒出来,馒头的面香和油条的焦味混在一起,灌进她的鼻孔。
她没往那些摊子去。
她往右拐,往上回那个包子摊的方向走。
走了十来步就看见了那个蓝围裙。
张大姐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外套,围裙系在腰上,正弯腰往笼屉里码包子。
竹屉里的包子白胖胖地冒着热气,一个挨一个,整整齐齐。
糯糯站在摊子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把花束往身前举了举。
“大姐姐。”
张大姐抬头。
看见糯糯的那一瞬间,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这小丫头!”她直起身,一只手叉腰。“上回跑得连影儿都不见了,我还以为你再不来了!”
她绕过摊子走过来,蹲下身看糯糯的脸。
“瘦了没有?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吃的,大姐姐上次给的包子可好吃了。”
张大姐这才注意到糯糯怀里抱的那束花。
她的目光落在花束上,人愣了一下。
“哎哟。”
她伸手碰了碰花瓣。
“这花……是哪儿摘的?”
金黄色的花盘圆润饱满,花瓣层层叠叠地展开,上面还带着露水,在晨光里水汪汪的。
花茎新鲜,断口处还渗着绿色的汁液。
张大姐:(ó﹏ò)
“这也太新鲜了,比花店卖的那种还好看。”
她把花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大姐姐。”糯糯的声音脆脆的。“花送给你,能不能换两个包子给糯糯?”
张大姐抬起头。
看着面前这个脏兮兮的小丫头,两只大眼睛认认真真地望着自己,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张大姐哈哈笑了一声,笑得肩膀直颤。
“换两个?你这花我拿回去往罐子里一,摊子都好看了,生意得好一倍。”
她站起来把花进摊位角上的一个塑料桶里,金黄色的花盘从桶口探出来,把整个摊子衬得亮堂了。
“过来。”
她拉着糯糯走到笼屉前面,用油纸包了四个包子,又从灶台后面端出一碗热粥来。
“四个包子,一碗粥,够不够?”
糯糯的眼睛瞪圆了。
糯糯:(ˊ꒳ˋ)
“四个?!”
“嫌少?那再加两个。”
“不少不少!够了够了!”
糯糯赶紧把四个包子塞进竹篓,两只手端着粥碗,犹豫了一下。
这碗带不走,会洒。
她低头灌了两大口,粥滑进嗓子眼儿里的时候,甜丝丝的,暖得她整个人都松了劲儿。
“好喝。”
“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糯糯把粥喝了个净,碗底连米粒都刮了个净。
她把空碗递回去的时候,腮帮子上还沾着一粒米。
张大姐用围裙角给她擦了擦。
“下回还有花吗?”
“有!山上好多好多!”
“那你下回再来,大姐姐给你换,花也行,别的好看的东西也行。”
糯糯用力点头,抱着竹篓退了两步。
“谢谢大姐姐!大姐姐最好了!”
她转身往巷子里跑,跑了几步又折回来。
“大姐姐,你把花在水里它就不会蔫!”
话扔下就跑远了,小短腿蹬着地面踩出一串啪嗒声。
张大姐站在摊位前,看着巷口空荡荡的方向。
“这小孩跑得真快……”
她回头看了看桶里的野菊花,金黄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摇了摇。
“花确实好看。”
她嘟囔了一句,拿起油纸继续包包子。
巷子深处,糯糯蹲在一个没人的角落,口的玉鼎已经开始泛热了。
她把篓盖扣紧,确认四个包子都没被压着。
四个。
上次跑了半条街翻了七八个垃圾桶,才捡回来几个硬馒头。
今天一束花,四个包子外加一碗粥。
她蹲在地上,小脸上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花能换吃的。
那山上还有好多好多花呢。
口烫了起来,她赶紧闭上眼睛。
嗡的一声。
再睁眼,祠堂的石板冰凉地贴着她的膝盖。
篓子稳稳当当地搁在身边,一点都没歪。
她拎起篓子往外冲。
“陈虎伯伯!”
陈虎从树后面探出头。
“花换了四个包子!四个!”
她举着四手指头在陈虎面前晃了晃,笑得牙豁子都露出来了。
陈虎看着她,嘴角扯了一下。
“跑吧。”
糯糯抱着篓子撒腿就往村里跑,一路跑一路喊。
“周伯公!周伯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