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40:47  ·  所属小说:九州焚神录

“别看了。”

“又不是不回来。”

陆川收回目光,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腰间的剑柄。这把剑比他在河滩上练了两年那把更沉一些,剑柄用粗布缠得严严实实,剑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川”字。

出发前一晚,陆平收工比平时早。他从铁匠铺里出来,手里提着这把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陆川面前,把剑递过去。

“拿着。”

陆川接过来。剑柄还带着炉火的余温,不烫,是那种刚从铁砧上取下来、在掌心里握了一路的温度。他抬头看着父亲,发现陆平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注意安全,早点回来,别逞能,你娘会惦记——这些话都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通通咽了回去。他只是拍了拍陆川的肩膀,三下,力道很轻,然后转身回了屋。

陆平一辈子打的铁比说的话多。这把剑打了三个晚上。陆川不知道的是,他爹把铁匠铺里最好的一块精铁拿了出来,攒了好几年没舍得用,本来打算给城里最大那户人家打一口铁锅。儿子出门,用剑比用铁锅实在。这些事陆平没说。他这辈子说的最长的一段话,还是几年前跟隔壁老张头喝酒时聊起铁价,那回说了二十三个字。

陆川把剑柄握紧了些,跟上了孟道人的脚步。

晨雾慢慢散了。官道两旁的田地渐渐从耕地变成荒草丛生的野地,视野越来越开阔。远处有几座矮山,山脊在天边勾出一道浅浅的灰线。头从东边升起来,把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紧张?”

孟道人忽然问。

“不紧张。”

“嘴硬。第一次出远门的人脚底板踩地的感觉都不一样。”

陆川沉默了一瞬。

“道长怎么知道。”

“为师当年第一次出远门的时候,走了三里地就想回头。后来忍住了——回头太丢人。”

孟道人灌了口酒——

“你比我有出息。走了五里地还没想回头。”

陆川没接话。他确实没想回头。但脚底下那种感觉是真的——不再是青石城里那条走了十几年的青石板路,每一步踩下去都是陌生的泥土。官道上的尘土被晨风卷起来,混着路边野草断裂的涩味,往鼻子里钻。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下松开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前头等着。

走了半天,太阳升到半空。官道越来越窄,从两辆马车并行的宽度缩成一条羊肠小道。两旁的松林密密匝匝地挤过来,枝叶交错,把天遮得只剩一线。空气里的气味变了——不再是城里的烟火气和河滩上的水草味,而是松脂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浓郁的气息。

陆川注意到一件事。官道两旁每隔一段路就有一座小石龛,拳头大小,嵌在路边石头上或者树上,里面供着拇指大的小石像,雕的是神祠里那块石牌的微缩版。石龛前散落着枯的花瓣和烧过的香灰,显然有人定期来拜。

“出门在外的行商旅人供的路神龛,求神明一路平安,别遇上山贼野兽。”

“有用吗?”

“你看这些香灰,拜的人不少。但这条路该有贼还是有贼,该有野兽还是有野兽。拜神这种事,拜的人求的是心安,神给不给是另一回事。反正你求完了心里踏实,等真出了事——那是你自己心不够诚。神永远没错。”

陆川没说话。路过下一个路神龛时,他没有停下来拜。

午后,荒山的轮廓从天边慢慢退到眼前。山不高,但连绵起伏,山势陡峭。山上长满了密不透风的松林,从山脚往上看,黑压压一片,树冠叠着树冠,把整座山罩得严严实实。山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凉意和隐约的腐木味。

孟道人在一处背风的石壁前停下脚步。石壁不高,顶上长着一丛乱蓬蓬的杂草,壁面布满青苔,缝隙里有水渗过的深色痕迹。壁前有一小块平地,堆着几块被烟熏黑的大石头,中间是一堆旧灰烬,灰里还埋着几烧剩下的枯枝。以前也有人在这里宿过营,可能也是去山里碰运气的散修,也可能是路过的猎户。不管是谁,都已经走了很久了。

“今晚就在这儿歇。明天天一亮进山。”

陆川放下包袱,开始在附近捡柴。松林里柴火多,枯枝和松塔满地都是,不一会儿就捡了一大捆。他蹲在石壁下堆柴,孟道人坐在大石头上喝酒,两个人都不说话。林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鸟叫从密林深处传来,短促而清脆,叫完就停,像是在试探什么。

篝火噼啪燃起来,火光映在石壁上,跳来跳去,把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陆川靠着石壁,从包袱里摸出一张饼。周氏往他包袱里塞了半个月的口粮——六张烙饼、一罐咸菜、一小包卤肉、几块蜜饯。蜜饯是她自己腌的,梅子用糖渍了好几个月,甜里带酸,专门给陆川路上解渴。陆川吃了一口蜜饯,心想他娘大概是把家里所有能带的东西都塞进去了。

“你爹的铁,你娘的吃食。你小子命好。”

“道长命不好吗。”

孟道人夹了一块咸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为师命好不好不知道,但为师认得的人里头,没人给贫道腌过蜜饯。收的徒弟还是个闷葫芦,一棍子打不出三句话。”

陆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夜深了。松林里的鸟鸣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不知名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互相应答。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石壁和石壁前的小溪都镀上一层冷白的光。水面上碎着月亮的倒影,被水流揉成一片晃动的银斑。

孟道人靠着石壁,把酒葫芦搁在膝盖上,眼睛半闭半睁。

“记住了。山里跟河滩上不一样。遇上任何东西,先看它的眼睛。野兽扑人之前会先盯死你,妖兽也一样。被盯上的时候别转身就跑,转身就跑等于告诉它你是猎物。站稳了,拔剑,盯着它看回去。让它知道你不好惹。然后看情况——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往为师这边跑。”

陆川点点头,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睡吧。明天开始你就要跟妖兽打交道了。到时候你就会知道——在河滩上劈晨雾,是这世上最舒服的事。”

陆川闭上眼。他握着那把刻着“川”字的剑,听着林子里不知名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野兽低吼,慢慢沉进了梦里。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青石城的河滩,晨雾弥漫,他握着剑对着雾气劈砍,一剑又一剑。然后雾气忽然散了,他看见河滩上站着一个少年,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把他从未见过的剑。那把剑是黑色的,不反光,不映物,像是有人把深渊本身锻成了剑的形状。他想走近看看那个少年长什么样,但脚抬不起来。

然后他醒了。

不是被梦惊醒的。是口那道印记——烫了一下。极短,极轻,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碰了碰他,然后缩了回去。篝火已经烧得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夜风里明明灭灭。孟道人靠在对面的石头上,鼾声均匀。虫鸣停了,风声也停了,整片松林安静得不正常。

陆川慢慢握紧了剑柄。

小溪对岸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他看不见它的轮廓,看不见它的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冷的,沉的,像一块石头压在口。不是妖兽。妖兽的眼神是饥饿的、狂躁的,会把意明明白白地亮出来。而这道视线是安静的、耐心的,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黑暗中有人在打量一件他找了很久的东西。

陆川没有拔剑,也没有叫醒孟道人。他记得老道的话——站稳了,盯着它看回去。他盯着灌木丛深处那片黑暗,眼睛一眨不眨。不知过了多久,灌木丛轻轻晃了一下。那东西走了。不是逃,是不急不缓地、从容地退回了黑暗里,像是它本来就不是来袭击的,只是来确定一件事。

陆川松开剑柄,发现手心里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口——隔着衣襟,那道暗金色的雷霆印记微微发着热。不是灼痛,是余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他没有再睡,抱着剑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清晨,孟道人醒来时看见陆川已经在溪边洗脸。溪水冰凉,泼在脸上激得人一哆嗦。老道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起这么早?紧张得睡不着?”

“嗯。”

陆川没多说什么。孟道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小溪对岸那片灌木丛。他的目光在灌木丛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什么都没问。

“走吧。进山。”

两人越过小溪,朝荒山深处走去。陆川走在后头,路过那片灌木丛时低头看了一眼——灌木丛下的泥地上有一串脚印。不是人的脚印,也不是野兽的。那脚印只有三趾头,每一都细长如爪,入泥极深,边缘的泥土被什么东西烧得焦黑,翻起来的小块泥土碎成了粉末。脚印一探一探地往密林深处延伸,隐没在松林深处的雾气里。

陆川什么都没说。他握紧了剑柄,跟上了孟道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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