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大陆
青州东隅 青石城
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贯到北,两旁挤着些铺子摊贩,卖的不过是油盐粗布、农具草药。城外一条浅河绕城而过,河底尽是青黑色的卵石,城名由此而来。
这里离坠神渊万里之遥,从未有人听说过那场惊天动地的浩劫,更无人知晓一个名叫李牧安的死去的少年。
子平淡如水,升月落,年复一年。
城南住着一户姓陆的人家,男主人叫陆平,是个打铁匠,老实本分,平里连街坊吵架都躲着走。妻子周氏,为人和善,左邻右舍谁家有个难处,她总愿意搭把手。
夫妻俩成婚十余年,膝下无子。
周氏怀过两胎,都没保住。第三个孩子临盆时,接生婆从里屋出来,面色古怪,对等在门外的陆平说——
“孩子活了,只是……”
陆平冲进去,看见妻子怀里抱着个皱巴巴的婴儿,哭声洪亮,手脚乱蹬,看上去倒也健壮。
可孩子的口正中,烙着一块拇指大小的印记。
那印记呈暗金色,形如一道裂开的雷霆,嵌在婴儿细嫩的皮肤里,触目惊心。
周氏红着眼眶说,孩子落地时这印记就在,擦不掉,洗不脱,像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
陆平沉默良久,伸手摸了摸那道印记。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一股极细微的灼烫感沿着指腹窜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那小小的印记深处,沉睡着,却并未死去。
“不管他。”
陆平把襁褓裹紧,低声道——
“这孩子是老天给的,咱就好好养着。”
周氏点点头,把孩子贴在口,泪水落在襁褓上。
他们给孩子取名陆川。
陆川打小就是个安静的孩子。
不哭不闹,吃饱了就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屋顶,像是在看什么旁人瞧不见的东西。
邻家妇人见了都说这孩子省心,周氏只是笑笑,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这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在等什么。
印记的事,陆平嘱咐过接生婆莫往外说。接生婆也懂事,只当没见过。于是一家人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着,街坊邻里谁也不知道这孩子身上藏着那样一道古怪的印记。
年岁渐长,陆川长成了一个瘦高的少年。
皮肤偏黑,话不多,爱笑,笑起来嘴角微微往上翘,带着一股子不太当回事的散漫劲儿。街坊们都说这孩子像他爹,老实巴交的,将来指定是个打铁的好手。
陆平也是这么想的。
可陆川打小就对打铁没兴趣。铁锤太重,风箱太吵,火炉太热——这些都不算什么,真正让他抗拒的,是每次走进铁匠铺,闻到那股铁与火的气味,口那道与生俱来的印记就会隐隐发烫。
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种……呼唤。
像是那块铁、那团火在跟他说着什么。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所以能躲就躲,宁可蹲在河边看水流,也不肯在铁匠铺里多待一刻。
十二岁那年,城里来了个游方道人。
道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腰间挂个酒葫芦,面容清瘦,双目狭长,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精明。他自称姓孟,从西边来,四处云游,走到哪儿算哪儿。
孟道人在城门口的大柳树下坐了三天,也不传道,也不化缘,就支了个小摊,给人看相。
陆川路过时,被孟道人叫住了。
“小友,留步。”
陆川回头,见那道人正盯着自己,目光清明,全无醉态。
“你口有东西。”
陆川下意识捂住衣襟,后退半步,警惕地盯着他。
孟道人摆摆手,笑道——
“别怕,贫道不图你的。只是你那东西……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说着站起来,绕着陆川走了一圈,啧啧称奇——
“天生雷纹,刻骨入魂。小友,你这命格,不该是这世上的人。”
陆川听得云里雾里,皱眉道——
“道长说什么,我听不懂。”
孟道人也不解释,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抹抹嘴,忽然问——
“想学剑吗?”
陆川一愣。
“学剑?”
“对,学剑。”
孟道人说这话时,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忽然生出一股子陆川看不懂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贫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想教你。”
孟道人喃喃道,又灌了一口酒——
“就觉得……该教。”
陆川觉得这道人有病。
但他还是去了。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道士的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善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郑重,好像教他练剑是一件极其要紧的事,要紧到连这个醉醺醺的道士都不敢马虎。
从那天起,陆川开始跟着孟道人学剑。
每天清晨天不亮就起,跑到城外的河滩上。孟道人已经等在那里,依旧一身灰袍,依旧满身酒气。
教的东西却很认真。
从最基础的握剑姿势开始,到劈刺撩斩,再到步法与身形的配合。孟道人不讲什么高深的剑理,也不提什么宗门流派,只是让他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臂发抖,练到手指磨出血泡。
陆川不觉得苦。
说来奇怪,那把铁剑握在手里的时候,他口那道印记反而安静了下来。平里隐隐的灼烫,在剑锋破空的那一刻,忽然就沉寂了,像是有什么被暂时安抚住了。
他开始期待每天清晨的河滩,期待那把剑劈开晨雾的瞬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剑。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经握过比这把铁剑更沉的东西。
孟道人有时练完剑会坐在河滩上,看着陆川若有所思。
“你这小子的剑感……不对。”
他摇摇头,自言自语——
“不是剑感不对,是对劲儿得邪门。像是以前练过,又不像是练过。”
陆川问他什么意思。
孟道人只是灌一口酒,摆摆手——
“没事,练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