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溪城的深秋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寒里降临的。
温软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在一夜之间褪尽了金绿,只剩下枯的褐黄色,被风一卷,便簌簌地落满整条街道。她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瓷杯的边缘被她摩挲得发了烫,却一口没喝。她的目光落在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眼下的青黑被遮瑕盖住了,唇色是精心挑选的枫叶红,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奕奕,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层皮囊底下藏着怎样的疲惫。
三天了。
泄密事件发生已经三天。那份本该在下周峰会才公开的翻译稿,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流到了竞争对手手里,对方提前发布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内容,把温软工作室筹备了三个月的彻底打乱。更致命的是,泄密文件上只有她的电子签名,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温软,温家大小姐,国际知名翻译师,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出卖了自己的客户。
"温老师,"林晚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色比窗外的梧桐叶还要灰败,"溪城商会刚才来电话,说要暂停和我们的。王会长说……说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谈。"
温软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林晚,嘴角习惯性地往上挑,却挑不出一个完整的弧度:"还有呢?"
"还有……"林晚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低了几分,"会展中心那边也撤了。李总亲自打的电话,说'温小姐,咱们以后有机会再'。温软,这明显是……"
"落井下石,"温软接过话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李总上次被我拒绝了,怀恨在心。现在抓住机会,踩我一脚,很正常。"
她说着,把凉透的咖啡放到桌上,走到办公桌前,翻开那份被泄露的翻译稿。稿纸上的字迹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一个术语的斟酌,每一处语序的调整,每一个标点符号的推敲,都是她熬了无数个深夜,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现在这份稿子被印在了竞争对手的宣传册上,署着别人的名字,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孩子,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温软,"林晚走过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你就这么忍着?这明显是有人陷害!那份文件只有你和我有权限接触,我是不可能泄密的,那就只能是……"
"只能是什么?"温软抬起头,看着林晚,目光里带着几分慵懒的锐利,"林晚,没有证据的话,不能说。说了,就是诽谤。"
"可……"
"可什么?"温软把稿子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林晚,溪城这地界,不是讲道理的地方。证据指向我,我就是嫌疑人。在没有新的证据出现之前,我说什么都是狡辩。"
她说着,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落叶。一片叶子被风吹到玻璃上,像是一只枯黄的手掌,在拍打着什么。她想起三天前,泄密消息刚传出时,她的手机被打爆的场景——媒体的追问,客户的质问,同行的"关心",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牢牢地困在中央。
她想起温辞打来的电话,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软软,大哥帮你查。不管是谁,大哥让他付出代价。"
她想起温老爷子在电话里吼:"我温振华的孙女,谁敢诬陷!爷爷去找他们算账!"
她想起温母哭着说:"软软,回家吧,妈给你炖汤,咱们不了……"
她谁都没答应。
她只是说"让我自己处理",然后挂了电话,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三天没出门。
"温软,"林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有人帮你查了。"
温软转过身:"谁?"
"顾煜,"林晚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他昨天来找过我,问了文件的流转路径,问了接触过稿子的人,问了……所有细节。他说,三天内给你结果。"
温软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看着林晚,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实物都沉重。
"他……"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沙哑,"他凭什么查?"
"凭他是顾煜,"林晚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凭他是特战队队长,凭他在溪城的人脉比温辞还广,凭他……"
她顿了顿,看着温软,目光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
"凭他把你当眼珠子护着,"她说,"温软,你别装不知道。泄密事件一出,第一个出现在我面前的,不是温辞,不是温老爷子,是他。他凌晨三点敲开我的门,眼睛红得像兔子,问我'温软怎么样'。我说'她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三天没出门'。他听完,转身就走了。第二天,他开始查,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关系。"
温软沉默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份泄露的翻译稿。稿纸的边缘被她摩挲得起了毛,像是一段被反复翻阅的旧时光。
"他……"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什么?"
"他说,"林晚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让我别告诉你。他说'顺手',说'妹妹的事,哥哥管管,天经地义'。"
"顺手,"温软忽然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几分让人心头发紧的凄厉,"又是'顺手'。林晚,你知道'顺手'是什么意思吗?"
林晚摇摇头。
"意思是,"温软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不想让我有负担。意思是,他做了,却不想让我知道。意思是……"
她顿住了,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纷纷扬扬的落叶上。
"意思是,"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他还是把我当妹妹。"
回忆是在咖啡的苦涩里,猝不及防地涌上来的。
那是高二上学期,十一月,溪城一中发生了一起轰动全校的失窃事件。实验班某个女生的钱包不见了,里面装着三千块钱,是她攒了半年的学费。女生哭得昏天黑地,班主任震怒,在班里展开了地毯式搜查。
温软当时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正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她看着班主任一个个地搜书包,一个个地盘问,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的书包,还没被搜到。
"温软,"班主任终于走到她面前,目光里带着几分她读不懂的复杂,"你的书包。"
她把书包递过去。
班主任翻开,动作粗暴得像是在翻找什么罪证。然后,一个粉红色的钱包,从她的书包夹层里,掉了出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温软看着那个钱包,愣住了。那不是她的,她从没见过。可它却从她的书包里掉了出来,像是一颗被精心布置的炸弹,在她面前轰然炸响。
"温软!"班主任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温软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惊讶的颤抖,"这不是我的,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我的书包里……"
"不知道?"失窃的女生冲过来,指着她的鼻子,"温软,你装什么无辜!这钱包是我的!你偷了我的钱包!"
"我没有!"
"没有?"女生冷笑,"那它怎么会在你书包里?温软,你以为你是温家大小姐,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以为你成绩好,就可以随便偷东西?"
温软的脸白了。
她看着周围同学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怀疑,有幸灾乐祸,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把她割得遍体鳞伤。她想起自己刚进这所学校时,因为是"温家大小姐",被多少人暗地里议论。她想起自己拼命学习,拼命证明自己,只为了摆脱那个标签。可现在,那个标签又回来了,带着"小偷"两个字,牢牢地钉在她身上。
"我真的没有……"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够了,"班主任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温软,你去办公室等着。这件事,学校会调查。"
温软被带走了。
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像是一只只伸向天空的、绝望的手。她想起温老爷子说的"我温振华的孙女,谁敢欺负",想起温辞说的"软软,大哥帮你摆平",想起温母说的"回家吧,咱们不读了"。
她谁都没找。
她只是坐在椅子上,等着,等着一个她不知道的、却注定要来的判决。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她以为是班主任。可抬头一看,却是顾煜。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像是刚从某个地方跑过来。他的手里捏着一张纸,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她当时读不懂的、深沉的怒意。
"顾煜……"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别说话,"顾煜走过来,把那张纸拍在班主任桌上,"老师,这是监控截图。钱包是昨天下午放学后,被这个女生塞进温软书包的。她故意陷害。"
班主任愣住了。
温软也愣住了。
她看着那张监控截图,画面模糊,却能清楚地看见一个女生趁着教室里没人,把粉红色的钱包塞进了她的书包夹层。那个女生,就是失窃的"受害者"本人。
"这……"班主任的脸色变了,"顾煜,这监控……"
"我调的,"顾煜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学校监控室的老师是我爸的朋友,我顺手查了一下。老师,温软是被陷害的,这件事,您看着办。"
他说完,转身走到温软面前,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
"走,"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回家。"
温软被他拉着,跌跌撞撞地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看见他们出来,纷纷让开一条路。顾煜的手很烫,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让她心头发安的、笃定的力量。
"顾煜……"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惊讶的委屈,"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被陷害的?"
顾煜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极沉,极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温软,"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了解你。你虽然作,虽然毒舌,虽然爱欺负人,但你不偷东西。这是底线,你不会碰。"
温软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在办公室里,面对所有人的质疑,面对所有人的指责,都没有哭。可现在,顾煜一句"你不偷东西",却让她哭得稀里哗啦。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口,听着他的心跳,像是一面被敲打的鼓,咚咚咚,咚咚咚。
"顾煜……"她闷声闷气地说,"谢谢你……"
"谢什么,"顾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顺手而已。妹妹被欺负了,哥哥管管,天经地义。"
又是"妹妹"。
又是"顺手"。
温软在他怀里僵了一下,随即把眼泪擦,从他怀里退出来。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实物都锋利。
"顺手?"她扬起下巴,毒舌的刀子本能地递出去,"顾煜,你管这叫顺手?你调监控,找证据,跟老师对峙,这叫顺手?"
"不然呢?"顾煜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温软,你想多了。我就是……就是看不惯有人欺负我妹妹。"
他说完,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脚步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顾煜!"温软在身后喊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封情书……"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写过,但没送出去。是……是写给我的吗?"
顾煜的背影僵住了。
他站在楼梯口,背对着她,像是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过了很久,久到温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惊讶的颤抖:
"温软,"他说,"你想多了。"
他说完,消失在楼梯转角。
温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被冬阳光泡软的、随时会醒的梦。
后来她才知道,那封情书确实是写给她的。顾煜写了整整一夜,却在天亮时,把它撕碎了,扔进了垃圾桶。陆骁后来告诉她,顾煜撕信的时候,眼眶是红的,说"她太小,我不能耽误她"。
那时候她不懂。
不懂"顺手"背后的深情,不懂"妹妹"背后的挣扎,不懂"你想多了"背后的、被"哥哥"两个字撕裂的心。
现在她懂了。
可懂了的代价,是八年的分离,是"太晚了"的叹息,是那条被锁在抽屉深处的、发黑的银链子。
温软从回忆里抽身时,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她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一封未发送的邮件。收件人是溪城商会的王会长,内容是她的辞职信——她打算辞去峰会翻译的职务,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以此保全工作室的其他人。
"温软!"林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惊怒,"你要辞职?"
"不是辞职,"温软把邮件关掉,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是承担责任。泄密事件因我而起,我引咎辞职,工作室还能保住。我不辞职,整个工作室都要陪葬。"
"因你而起?"林晚冲过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目光直视着她,"温软,你明知道你是被陷害的!那份文件只有你和我有权限,我不可能泄密,那就只能是……"
"只能是什么?"温软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锐利,"林晚,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狡辩。我现在辞职,是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林晚冷笑,"温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你十七岁就敢一个人去英国,二十五岁却不敢面对一个陷害你的小人?"
温软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看着林晚,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闺蜜,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眼睛里烧着两团火,要把她整个人都烤化。
"林晚,"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平静,"我不是懦弱。我只是……累了。"
她说着,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简约的吸顶灯上。灯光惨白,把她的脸照得像一张被水洇湿了的纸。
"累了?"林晚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温软,你累什么?累的是顾煜。他三天没睡,动用了所有关系,在查这件事。他说'顺手',说'妹妹的事,哥哥管管',可我知道,他快把自己疯了。"
温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林晚,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实物都沉重。
"他……"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在哪儿?"
"特战队营地,"林晚顿了顿,"昨晚他来找过我,眼睛红得像兔子,下巴上全是胡茬。他说'让我再查一天,一天就行'。温软,他不是在'顺手'帮你,他是在拿命帮你。"
温软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想起高二那年,顾煜帮她查清失窃事件时的表情。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下巴上全是胡茬,却还要装出一副"顺手而已"的漫不经心。她当时以为,那是哥哥对妹妹的保护。可现在她才知道,那里面藏着的是怎样的深情,怎样的执着,怎样的、被"哥哥"两个字束缚住的、无法言说的爱。
"林晚,"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沙哑,"带我去找他。"
特战队营地在溪城新区,距离工作室有四十分钟的车程。
温软坐在林晚的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路灯连成一条金色的河流,在挡风玻璃上流淌,像是一条通往某个未知终点的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安全带卡扣的金属边缘,那冰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回神。
"温软,"林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顾煜,"林晚顿了顿,"他帮你查了三天,动用了一切关系。你要怎么谢他?"
"谢他?"温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林晚,他说'顺手',说'妹妹的事,哥哥管管'。我谢他,岂不是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林晚挑眉,"温软,你明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他之所以说'顺手',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怕你拒绝,"林晚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温软,他怕你知道他在帮你,会生气,会躲得更远。所以他只能说'顺手',只能把自己藏在'哥哥'的壳里,只能……"
她顿了顿,看着温软,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
"只能,"她说,"眼睁睁地看着你,把'哥哥'当成拒绝他的理由。"
温软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车子已经驶出了市区,路灯越来越稀疏,远处的山影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兽。她想起三天前,泄密事件刚出时,她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谁都不想见。她想起温辞说要帮她查,她拒绝了。她想起温老爷子说要帮她出头,她拒绝了。她想起温母说让她回家,她也拒绝了。
可她没拒绝顾煜。
或者说,她本不知道他在帮她。直到林晚告诉她,她才知道,那个说"顺手"的人,已经三天没睡,动用了所有关系,在替她查相。
"林晚,"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你说,一个人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彻底忘掉一个人?"
林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温软,你忘不掉的。不是因为他有多好,是因为……你们之间,还有没说完的话。"
"没说完的话?"
"比如,"林晚顿了顿,"他八年前为什么推开你。比如,你为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比如……"
她看着温软,目光极沉,极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比如,"她说,"你们是不是,还互相喜欢。"
温软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看着窗外,车子已经驶进了特战队营地的范围。远处有哨兵的身影,在夜色里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塑。路灯把营地的道路照得惨白,像是一条通往某个未知终点的路。
"到了,"林晚把车停下,"他在办公楼。三楼,最里面那间。"
温软推开车门,秋夜的凉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军营特有的、混合了铁锈和泥土的气息。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些,然后迈步往办公楼走去。
办公楼的三楼,走廊尽头,有一盏灯还亮着。
温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平地。可她既不想往前,也不想往后,只想站在原地,让风从身边吹过,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道银白的痕。她听见里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某种低沉的、带着疲惫的咳嗽声。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门板,那触感冰凉而粗糙,像是一段被岁月打磨过的时光。
"进来。"
顾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几分被熬夜熏染过的沙哑。温软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他可能听见了她的脚步声——特战队队长的听力,果然名不虚传。
她推开门。
顾煜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摞文件,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数据图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作训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他的头发比三天前更乱了,下巴上布满了青色的胡茬,眼底的红血丝像是一张细密的网,把整个眼白都染成了淡粉色。
他抬起头,看见她,愣住了。
"温软?"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惊讶的颤抖,"你怎么……"
"林晚告诉我,"温软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在帮我查泄密的事。"
顾煜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他想说"顺手而已",想说"妹妹的事,哥哥管管",想说任何能把"关心"两个字藏起来的话。可看着她站在门口,裹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像是一只被雨淋透了的猫——他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温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
"三天没睡?"温软走近他,目光落在他眼底的血丝上,"顾煜哥,你管这叫'顺手'?"
顾煜沉默了。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那层厚厚的铠甲,被她一眼就看穿了。他想起高二那年,他帮她查清失窃事件时,也是这样的表情。眼睛红得像兔子,下巴上全是胡茬,却还要装出一副"顺手而已"的漫不经心。
"温软,"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我只是……"
"只是什么?"温软在他对面坐下,目光直视着他,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要把他心底那点伪装剖开,看个清清楚楚,"顾煜,你告诉我,你只是在'顺手'帮一个'妹妹'?"
顾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温软,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平地。可他既不想往前,也不想往后,只想站在原地,让风从身边吹过,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温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查到了。"
温软愣住了。
"查到……什么?"
"泄密的人,"顾煜把面前的文件推到她面前,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任务,"是你工作室的一个实习生,叫周晓雯。她收了竞争对手的钱,把你的文件拷贝了一份,卖给了对方。"
温软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看着那份文件,上面贴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她几乎没印象的年轻女孩——圆脸,戴眼镜,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想起这个名字,想起这个女孩确实在工作室实习过两个月,负责整理文件,打印资料,做一些杂活。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惊讶的颤抖,"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钱,"顾煜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她母亲重病,需要手术费。竞争对手找到了她,开价二十万,她答应了。"
温软沉默了。
她看着那份文件,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她想起三天来,她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承受着所有人的质疑,承受着所有人的指责,却忘了去想想——那个真正的泄密者,是不是也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顾煜……"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已经处理了,"顾煜打断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证据交给了警方,周晓雯被带走了。竞争对手那边,我打了招呼,他们不会再追究。溪城商会和会展中心,我也打过招呼了,可以继续。"
他说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一头被抽空了力气的兽。
"温软,"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你可以回去了。事情解决了,你可以……继续当你的温软翻译工作室负责人,继续……"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惊讶的苦涩。
"继续,"他说,"躲着我。"
温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顾煜,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她想起三天前,她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谁都不想见。她想起她拒绝了温辞,拒绝了温老爷子,拒绝了温母,却唯独没有拒绝他——或者说,她本不知道他在帮她。
可现在她知道了。
知道他三天没睡,知道他动用了所有关系,知道他帮她查相,却还要装出一副"顺手而已"的漫不经心。
"顾煜,"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沙哑,"你为什么要帮我?"
顾煜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目光极沉,极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伤。
"温软,"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你说呢?"
温软的手指微微发颤。
她看着顾煜,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帮她查清失窃事件时的表情。那时候她问他"你怎么知道我是被陷害的",他说"我了解你"。她问他"那封情书是不是写给我的",他说"你想多了"。
现在呢?
现在她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他说"你说呢"。
"顾煜……"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惊讶的柔软。
可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顾队,"小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焦急,"紧急任务,上面让您立刻回去!"
顾煜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匆匆收进抽屉,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他看了温软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她读不懂的复杂。
"温软,"他说,声音恢复了平的冷静,"我得走了。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你回去吧,"他说,"事情解决了,以后……以后小心点。"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顾煜!"温软在身后喊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膜,"不是作为妹妹谢哥哥,是……"
她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
"是温软,"她说,"谢顾煜。"
顾煜的背影僵住了。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像是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过了很久,久到温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惊讶的颤抖:
"温软,"他说,"不用谢。"
他说完,消失在走廊尽头。
温软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实物都沉重。
"不用谢,"她在空气里重复着他的话,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顾煜,你说不用谢……"
"可我欠你的,不止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