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溪城的秋雨是在傍晚时分落下来的,不像凌晨那场暴雨来得暴烈,而是缠绵得像一首没有休止符的慢板,淅淅沥沥地敲在梧桐叶上,把整条街道都泡得发软。温软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雨幕把远处的山影晕染成一片灰绿色的水墨,忽然觉得,这样的天气适合睡觉,适合发呆,适合做任何不需要动脑的事——除了赴约。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陆骁在发小群里发的消息:"今晚七点,老地方,云鼎。软软必须来,谁放鸽子谁买单!"
底下跟了一串附和,沈遇发了个"收到",程野发了个"已订座",还有几个她叫得出名字却记不清脸的发小,纷纷刷屏"软软来不来""软软不来我不来"。
温软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起上次在云鼎的场景——顾煜捏她的脸,她说"最好的哥哥",他气笑了。那画面像是一枚被反复播放的磁带,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磨得她心口发疼。她本能地想拒绝,想说自己有事,想继续躲在那层名为"工作"的壳里,直到所有人都忘记她的存在。
可林晚的消息紧接着跳出来:"温老师,我今晚到溪城,航班六点落地。陆骁哥说一起去?"
温软皱起眉。
林晚要回来?她怎么没提前说?她低头打字:"你不是下周才回?"
"签证提前办完了,"林晚回得很快,"而且……我听说某人最近状态不太好,需要闺蜜支援。"
温软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知道林晚说的"某人"是谁。昨晚她给林晚打了通电话,把顾煜说的"没有你,我过得不好"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林晚说:"温软,他在追你。不是哥哥追妹妹,是男人追女人。你准备好了吗?"
她没回答。
因为"准备"意味着选择,选择意味着承担,承担意味着……再次受伤的可能。
"温软,"林晚又发来一条,"带上你工作室那个周牧。让他一起去。"
温软愣住了。
周牧?
她想起这个名字,想起那个在会展中心给她递名片的男人——溪城某投行的经理,二十八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她熟悉的、让人不舒服的打量。上周他在工作室楼下等她,说"温小姐,我对翻译行业很感兴趣,能不能请你吃个饭聊聊",被她以"工作忙"推了。
"带他做什么?"温软打字。
"做挡箭牌,"林晚回得脆利落,"也是做试金石。顾煜要是真在意你,看见周牧,表情不会好看。他要是没反应……那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温软盯着那条消息,忽然觉得,林晚这姑娘看着文静,实则是个阴谋家。
她想起高中时,也有过类似的场景。
那是高二上学期,十月,溪城一中的银杏叶刚刚开始泛黄。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课本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个男生从走廊上走过来,停在窗边,把一封淡蓝色的信封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
她愣愣地看着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给温软"。
"哟,"同桌的女生凑过来,眼睛发亮,"情书?谁写的?"
温软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把那封信抽走了。
她抬头,看见顾煜站在窗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嘴角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他比她高两届,已经高三了,却总爱往她教室跑,美其名曰"检查妹妹的学习情况",实则是在她课桌里塞零食,在她课本上画鬼脸,在她打瞌睡时用笔戳她的额头。
"顾煜!"温软跳起来抢,"还给我!"
"急什么,"顾煜把信举高,目光在信封上扫了一圈,"我先审查审查。现在的小男生,写的情书质量参差不齐,哥哥帮你把关。"
"谁是妹!"温软瞪他,脸却红了,"顾煜,你!偷看别人情书!"
"不是偷看,是审查,"顾煜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一目十行地扫过。他的表情从戏谑变成皱眉,从皱眉变成冷笑,最后把信纸往桌上一拍,"这写的什么?'你的眼睛像星星'?温软,这人文采还不如我。"
"你?"温软把信抢回来,小心翼翼地折好,"你写过情书?"
"写过,"顾煜双手进裤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她当时读不懂的深沉,"但没送出去。"
温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溪城的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凉了。因为所有的热,都汇聚到了她心口那个位置,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冒烟。
"顾煜……"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惊讶的羞涩。
"行了,"顾煜打断她,转身往走廊上走去,"这情书,我帮你退了。那小子,配不上你。"
他说完,消失在走廊尽头。温软站在原地,捏着那封被拆开的信,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被阳光泡软的、随时会醒的梦。
她后来知道,顾煜真的去找了那个男生。不是"退信",是"警告"。陆骁告诉她,顾煜把那个男生堵在厕所门口,说"温软是我妹妹,离她远点"。那男生吓得三天没敢来上学,情书的事,就此不了了之。
可当时的温软,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顾煜帮她"审查"了情书。她只知道,他说"配不上你"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她心慌的、独占欲。她只知道,她把那封被拆开的信,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记本里,在扉页上写:"顾煜说,他写过情书,但没送出去。他……是不是写给我的?"
那时候她多傻啊。
傻到以为"妹妹"是一种特权,傻到以为"审查"是一种保护,傻到以为,他替她挡开所有追求者,是因为他也喜欢她。
温软从回忆里抽身,发现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她盯着窗外缠绵的雨幕,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循环的入口。八年前,顾煜替她"审查"情书,她说"谁是妹",心里却暗自开心。八年后,林晚让她带周牧去赴约,做挡箭牌,做试金石——她该带吗?
手机又亮了,是林晚:"六点,机场见。带上周牧。别怂。"
温软咬了咬嘴唇,最终拨通了周牧的电话。
周牧出现在工作室楼下时,温软正站在门口等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在雨幕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看见温软,嘴角立刻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角度,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温小姐,"他伸出手,那手掌燥而温热,像是一块被精心保养过的玉石,"荣幸之至。"
温软礼节性地握了握,迅速抽回手:"周总客气了。今天是个私人聚会,我朋友多,怕吵,您别介意。"
"不介意,"周牧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滑下去,在她前的工牌上顿了顿,"温小姐的朋友,一定都是有趣的人。我正好想拓展一下社交圈。"
温软没接话,只是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领口是复古的方领,露出半截纤细的锁骨。裙摆不长,堪堪过膝,配一双黑色的细跟短靴,在雨幕里像一朵被水浸润了的墨莲。她的头发盘了起来,用一白玉簪子固定,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这是林晚的建议,说"墨绿配白玉,古典又疏离,让顾煜看看,你温软不是非他不可"。
周牧跟在她身后,目光不时落在她背影上,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探究,还有某种让温软不舒服的、过于笃定的意味。
"温小姐,"他忽然开口,"我听说,你和顾家那位,是青梅竹马?"
温软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慵懒的锐利:"周总消息挺灵通。溪城就这么大,谁和谁是青梅竹马,算不上秘密。"
"算不上秘密,"周牧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但算得上话题。温小姐,顾家在溪城的地位,您比我清楚。您和顾煜……"
"我和顾煜,"温软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是兄妹。周总,您要是想从我这儿打听顾家的消息,恐怕要失望了。我温软,不做情报生意。"
周牧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温小姐果然名不虚传。我不是想打听什么,我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她,那目光极温和,极有礼,却带着一种让温软心头发紧的、过于直接的侵略性。
"我只是想确认,"他说,"温小姐是不是单身。"
温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周牧,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牢笼都让她不舒服。
"周总,"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我今天带您去,是因为工作需要。我们工作室和您公司,未来可能有。至于其他的……"
"我明白,"周牧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温小姐,我懂分寸。今天就是朋友聚会,不谈其他。"
温软没再说话,只是转身继续往前走。
她的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孤绝的响。她忽然想起,八年前,顾煜替她"审查"情书时,也是这样的雨天。他站在走廊上,把那个男生堵在墙角,说"温软是我妹妹"。那时候她躲在拐角处,听着他的声音,心里又甜又酸。
甜的是,他在保护她。
酸的是,他只是把她当"妹妹"。
现在呢?
现在她带着另一个男人,去赴他的约。她想知道,他会不会像八年前那样,把她护在身后,说"温软是我妹妹"。还是……
还是会像林晚说的那样,表情不好看。
温软咬了咬嘴唇,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她只是去吃个饭。一顿发小的聚餐,带个同事,很正常。不代表什么。
云鼎酒店的顶层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
陆骁坐在正对着门的位置,手里拎着一瓶红酒,正在给沈遇倒酒。程野靠在沙发上,和旁边的女生说着什么,笑得一脸暧昧。林晚还没到,她的座位空着,旁边是温软的位置——陆骁特意安排的,说"闺蜜坐一起,方便说悄悄话"。
顾煜坐在角落里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比上次更短了,像是刚去理过,寸头在灯光下泛着青色的光,让他的轮廓显得更加凌厉。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的某条消息,那是小李发来的:"顾队,温小姐的车到了,还有……一个男人。"
顾煜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包厢门口,像是一头蛰伏的兽,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猎物出现。
门被推开了。
温软站在门口,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微的暗芒,像一朵在夜色里骤然盛开的墨莲。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白玉簪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明艳,却疏离。
顾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滑下去,落在她身侧——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浅灰色的大衣,深蓝色的西装,金丝边眼镜,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那男人的手虚虚地扶在温软腰后,距离不远不近,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宣示主权的意味。
顾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小李说的"还有一个男人",想起陆骁在群里说的"软软带了个同事",想起自己刚才还在想"同事而已,没什么"。可现在,他看着那只虚扶在温软腰后的手,忽然觉得,腔里像是有一团火,从胃底烧起来,一路烧到喉咙,烧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灼痛。
"软软!"陆骁第一个跳起来,张开双臂就要抱,被温软用一手指抵住肩膀,定在了半臂之外。
"陆骁哥,"她笑着,声音娇媚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这热情,我消受不起。介绍一下,这位是周牧,我工作室的伙伴。周总,这位是陆骁,溪城有名的……"
"大佬,"陆骁接过话头,目光在周牧脸上扫了一圈,带着几分审视,"周牧?听说过。上周在会展中心,李总那边?"
"正是,"周牧伸出手,和陆骁握了握,"陆总,久仰。"
两人握手的瞬间,顾煜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黑色的高领毛衣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凌厉,却内敛。他走到温软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极沉,极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温软,"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却带着某种让温软心头发紧的、压抑的怒意,"不介绍一下?"
温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顾煜,看着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墨,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想起林晚说的"做试金石",想起自己带周牧来的目的,想起她想要看到的、他的反应。
可现在,她看到了,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做了坏事的小孩,心虚得不敢抬头。
"顾煜哥,"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平稳,"这位是周牧,周总。周总,这位是顾煜,我……"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发小,"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特战队队长。"
"发小?"顾煜挑眉,那姿态带着几分危险的慵懒,"温软,你上次说的,不是'最好的哥哥'?"
温软的脸红了。
她瞪着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二十五年的毒舌功夫,在他面前总是失灵。他像是她命里的克星,一眼就能看穿她的伪装,一语就能戳破她的铠甲。
"哥哥也是发小,"她扬起下巴,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娇蛮,"顾煜哥,你这记性,边疆的风雪把脑子冻坏了?"
顾煜没笑。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身后的周牧身上。那目光极冷,极厉,像是一把刚从冰窖里取出的刀,看得周牧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总,"顾煜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让人心头发紧的、压迫感,"温软的工作室,刚起步。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他说着,伸出手。
周牧愣了一下,随即握住那只手。两只手掌交握的瞬间,周牧的脸色微微一变——顾煜的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警告的意味,像是一头猛兽在领地边缘,用爪子轻轻划出一道痕迹。
"顾队客气了,"周牧勉强笑了笑,"温小姐才华横溢,能和她,是我的荣幸。"
"荣幸?"顾煜松开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危险,"周总,温软不仅是我的……发小,也是温家的掌上明珠。她要是受了什么委屈,我这做哥哥的,不会坐视不管。"
一句话,把"哥哥"两个字,重重地钉在了空气里。
温软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看着顾煜,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她带周牧来,是想看他的反应。可现在,他的反应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他不是吃醋,不是嫉妒,不是像八年前那样,把她护在身后说"离她远点"。
他只是说"做哥哥的,不会坐视不管"。
和八年前一样。
和"她就是我一妹妹"一样。
温软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当众扇了耳光的人。她以为自己在试探他,却发现,被试探的,一直都是她自己。
"顾煜哥,"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冷,"周总是我请来的客人。您这'哥哥'的架势,是不是摆得太足了?"
顾煜转过头,看着她。
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愤怒,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被深深压抑的、无法言说的痛楚。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宣判了的囚徒,连"关心"两个字,都成了不被允许的奢侈品。
"温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
"行了行了,"陆骁这时候跳出来打圆场,"都站着嘛?坐!坐!服务员,上菜!"
包厢里的气氛,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在陆骁的科打诨中,稍稍松弛了一些。温软被林晚拉到座位上——林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我就知道"的意味。
"试金石,"林晚凑到她耳边,用气音说,"效果怎么样?"
温软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酒液辛辣,从喉咙烧到胃里,却烧不化腔里那块越来越沉的石头。
饭局进行到一半,气氛渐渐热了起来。
陆骁张罗着玩游戏,沈遇和程野开始掷骰子,林晚被拉去当裁判,笑声、骂声、骰子撞击玻璃杯的声音混成一团。温软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红酒,却一口没动。她的目光不时飘向对面——顾煜坐在单人沙发里,手里捏着酒杯,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周牧坐在她身侧,时不时地凑过来,跟她讨论一些翻译行业的话题。他的声音温和,有礼,却带着一种让温软不舒服的、过于亲近的意味。她敷衍地应着,心思却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温小姐,"周牧忽然压低声音,"你和顾队……真的只是发小?"
温软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看着周牧,目光里带着几分慵懒的锐利:"周总,这问题,超出工作范畴了。"
"抱歉,"周牧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我只是好奇。顾队看你的眼神,不像哥哥看妹妹。"
"不像?"温软挑起眉,"那像什么?"
"像……"周牧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像猎人看猎物。"
温软愣住了。
她想起八年前,顾煜替她"审查"情书时,也是这样的眼神。沉,厉,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独占欲。那时候她以为是喜欢,后来才发现,那只是"哥哥"对"妹妹"的保护欲。
现在呢?
现在周牧说"像猎人看猎物",她该信吗?
"周总,"她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您看错了。顾煜,只是把我当妹妹。"
她说着,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酒液滑过喉咙,辣得她眼眶发热,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对面,顾煜的目光忽然飘过来。
他看着温软,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攥紧酒杯的手指,看着她和周牧凑在一起说话的姿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玻璃杯发出一声轻微的变形响动——他捏得太紧了。
"顾队,"程野凑过来,挤眉弄眼的,"你看什么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没什么,"顾煜收回目光,把酒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看风景。"
"风景?"程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落在温软身上,忽然笑了,"顾队,这风景,八年前就看过吧?怎么,八年不见,更美了?"
顾煜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酒杯里的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慢慢融化,像是一颗被囚禁的星,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程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一个人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彻底忘掉一个人?"
程野愣住了。
他看着顾煜,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发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牢笼都坚固。
"顾队,"他挠了挠头,"你……还没放下?"
顾煜沉默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往包厢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赶什么。程野在身后喊他,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说"出去透透气"。
走廊里的空气比包厢里清新得多,带着中央空调特有的凉意和远处厨房飘来的、淡淡的油烟气。顾煜靠在走廊的落地窗前,从裤袋里摸出一支烟,点燃,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烟丝在空气里慢慢燃烧。
他想起八年前,温软出国后,他也曾这样站在某个走廊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烟。那时候他在军校,纪律严明,抽烟是的,他就躲在厕所里,对着排气扇,把烟雾一口一口地吞进肚子里。他抽得很凶,凶到肺都疼了,却还是停不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他就会想起她。
想起她趴在窗台上,看着他打篮球的样子。想起她翻墙过来,给他送巧克力的样子。想起她举着那条银手链,对着阳光说"我会戴一辈子"的样子。
那时候他多傻啊。
傻到以为"妹妹"是一种保护,傻到以为推开她是为了她好,傻到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可时间没有冲淡。
时间只是把那份喜欢,熬成了一种更深、更沉、更无法摆脱的东西。像是一味被文火慢炖的药,苦到了极致,却带着一丝回甘。
"顾煜?"
温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煜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转过身,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微的暗芒。她的脸颊泛着红,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他分不清。她的目光落在他指间的烟上,带着几分她熟悉的、让人心头发紧的审视。
"顾煜哥,"她走过来,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边疆,"顾煜把烟凑到嘴边,抽了一口,烟雾从他唇间缓缓吐出,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模糊的弧,"那边冷,抽烟暖和。"
"暖和?"温软皱起眉,"顾煜,你三十岁了,不是十三岁。抽烟伤身,你不知道?"
"知道,"顾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但戒不掉。"
他说着,把烟摁灭在窗台上,动作重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并摁死。他看着温软,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站在法庭上的人。她问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其实是在问"这八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他不能说"想你想到睡不着",不能说"只有抽烟才能让我不去想你",不能说……
不能说任何一句,会把"哥哥"的伪装撕碎的话。
"温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那个周牧……"
"周牧是我同事,"温软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顾煜哥,你刚才在包厢里,摆那副'哥哥'的架势,是什么意思?"
顾煜沉默了。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当众扇了耳光的人。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她,在她眼里,却只是"摆架势"。他以为"哥哥"是一种特权,在她眼里,却只是束缚。
"我……"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我只是不想你被人骗。"
"被人骗?"温软忽然笑了,那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几分让人心头发紧的凄厉,"顾煜,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被人骗?凭你是我哥哥?还是凭你八年前,亲手把我推上飞机的经验?"
顾煜僵住了。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那层厚厚的铠甲,被她这几句话,彻底地、彻底地击碎了。他想起八年前,她拖着行李箱离开溪城时的背影。那时候他站在顾家二楼的窗前,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他多想追出去。
多想告诉她,"妹妹"是谎言,"不喜欢"是谎言,"推你走"才是最大的谎言。
可他不能。
"温软,"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惊讶的脆弱,"我……"
"顾煜哥,"温软打断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他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子混合了烟草和雪松的味道。她的目光直视着他,像是一把锋利的刀,要把他心底那点伪装剖开,看个清清楚楚,"你知不知道,八年前,我多希望你追出来?"
顾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是平地。可他既不想往前,也不想往后,只想站在原地,让风从身边吹过,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温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我多希望你追出来,"温软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惊讶的颤抖,"告诉我,'妹妹'是骗我的,'不喜欢'是骗我的,你推我走,是因为你怕,怕耽误我,怕配不上我,怕……"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眼泪终于决堤了。她在伦敦八年,学会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咽到涸,咽到麻木。可此刻,在这个走廊里,在这个曾经替她"审查"情书的人面前,她忽然变回了十七岁的自己,变回了那个会躲在洗手间里哭一整课的傻姑娘。
"温软,"顾煜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宣判了的囚徒。连"触碰"两个字,都成了不被允许的奢侈品。
"别碰我,"温软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声音冷得像是一块冰,"顾煜哥,你别碰我。你一碰我,我就……"
她就什么?
她就心软?就原谅?就忘记八年的委屈,重新扑进他怀里?
她不能。
她花了八年时间,把自己从"顾煜的妹妹"变成"温软"。她不能因为几滴眼泪,就前功尽弃。
"温软,"顾煜收回手,进裤袋里,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温软忽然觉得,这三个字像是某种诅咒。八年前,他没有说;八年后,他说了太多次。每一次都像是一枚石子,投入她心湖的最深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平息不了。
"不用,"她转过身,往包厢的方向走去,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顾煜哥,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只是把我当妹妹。"
她说完,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人。他靠在窗台上,从裤袋里摸出另一支烟,点燃,却没有抽,只是任由烟丝在空气里慢慢燃烧。
"温软,"他在烟雾里念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我不是把你当妹妹。"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把你当别的。"
温软回到包厢时,林晚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是白的,手指攥得死紧,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却还要强撑着不折断的芦苇。林晚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了?"
"没事,"温软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喝多了。"
"酒?"林晚挑眉,"你这杯红酒,一口没动。温软,你骗不了我。"
温软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包厢门口,看着那个迟迟没有出现的人。她想起刚才在走廊里,她说"多希望你追出来",他说"对不起"。她想起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像是一只被按了暂停键的钟摆,再也摆不动。
"林晚,"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一个人要花多长时间,才能彻底忘掉一个人?"
林晚沉默了。
她看着温软,忽然觉得,自己这个闺蜜,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任何牢笼都坚固。
"温软,"她握住温软冰凉的手指,"忘不掉,不代表不能重新开始。但重新开始,需要两个人都愿意。他……愿意吗?"
温软没回答。
因为她看见顾煜从门口走进来了。
他的脸色比出去时更白了几分,眼底带着几分她熟悉的、被压抑的疲惫。他走回座位,端起酒杯,仰头喝尽,动作快得像是在灌药。
"顾队,"陆骁凑过来,"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顾煜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酒喝多了。"
温软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她刚才也是这么说的。酒喝多了。可他们都知道,不是酒,是别的什么东西,是八年,是"妹妹",是那些说不出口、却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饭局散场时,已近深夜。
温软被林晚扶着往外走,脚步有些虚浮。她今晚没喝多少,却觉得整个人都在飘,像是踩在云端,脚下是空的,心是慌的。周牧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地伸手扶她一把,被她不动声色地躲开。
"温小姐,"周牧在电梯口拦住她,"我送你回去?"
"不用,"温软的声音冷淡得像是在对待一个陌生人,"林晚送我。"
"林小姐也喝了酒,"周牧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着,"我车在外面,顺路。"
"不顺路,"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煜站在走廊尽头,黑色的高领毛衣把他整个人衬得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他的目光落在周牧脸上,那目光极冷,极厉,像是一把刚从冰窖里取出的刀。
"我送她,"他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顺路。"
温软愣住了。
她看着顾煜,忽然想起八年前,他也是这样的姿态,站在某个走廊尽头,说"我送她"。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哥哥对妹妹的保护。可现在她才知道,那里面藏着的是怎样的挣扎,怎样的不舍,怎样的、被"哥哥"两个字撕裂的心。
"顾煜哥……"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沙哑。
"上车,"顾煜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手腕,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挣脱的、执拗,"我送你回家。"
周牧站在旁边,脸色变了变,最终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温软被顾煜拉着,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他的手掌很烫,带着薄茧,像是一块被捂热的金属,熨帖在她冰凉的皮肤上。她想起刚才在走廊里,她说"别碰我",可现在,她却没有挣脱。
她只是任由他拉着,穿过走廊,穿过旋转门,穿过溪城深夜的、缠绵的雨幕。
路虎的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
温软靠在副驾的座椅里,头歪向窗外,看着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她的脸颊还泛着红,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她分不清。她只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像是一面被敲打的鼓,咚咚咚,咚咚咚。
顾煜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的路面。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
"温软,"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周牧……"
"只是同事,"温软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顾煜哥,我说过。"
"我知道,"顾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惊讶的疲惫,"但温软,他看你的眼神……"
"眼神?"温软转过头,看着他,"什么眼神?"
顾煜沉默了。
他看着前方的路面,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给温软递情书的男生。那时候他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男生把淡蓝色的信封塞进她手里,看着她脸红,看着她惊喜,看着她眼里亮起的光——那光不是对着他的,是对着另一个人的。
他当时是什么感觉?
愤怒?嫉妒?还是一种让他心头发慌的、失去控制的恐惧?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冲上去,把信抽走了,说"哥哥帮你审查"。他只知道,他把那个男生堵在厕所门口,说"离她远点"。他只知道,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封信夹进记本里,在扉页上写"顾煜说,他写过情书,但没送出去"——他当时多想告诉她,那封没送出去的情书,是写给她的。
可他不能说。
她是妹妹,他是哥哥。他不能让她把心思耗在他身上,不能让她等他,不能让她……
"顾煜?"温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她熟悉的、让人心头发紧的审视。
"你刚才想说什么?"她问。
顾煜张了张嘴。
他想说"他看你的眼神,像猎人看猎物",想说"他对你有意思",想说"离他远点"。可这些话在舌尖上滚了滚,最终变成了一句:"没什么。只是……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温软忽然笑了,那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带着几分让人心头发紧的凄厉,"顾煜哥,你这话,跟八年前一模一样。"
顾煜僵住了。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当众扇了耳光的人。八年前,他说"注意安全",然后把她推上飞机。八年后,他又说"注意安全",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还能把她推到哪里去?她已经回来了,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依然只能用"哥哥"的身份,说"注意安全"。
"温软,"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
"顾煜哥,"温软打断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冷,"前面路口停。我想自己走回去。"
顾煜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看着前方的路口,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光斑,像是谁在水里打翻了一罐蜂蜜。他想起八年前,他也是在这样的雨夜,开着车,送她回家。那时候她坐在副驾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像一只急于展示羽毛的小鸟。
现在呢?
现在她坐在同样的位置,却说要自己走回去。她不要他的保护,不要他的关心,不要他的……
不要他的任何东西。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前面停。"
车子在路口停下。
温软推开车门,秋雨立刻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带着溪城特有的、浸透骨髓的凉意。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些,然后转过身,看着驾驶座上的顾煜。
"顾煜哥,"她说,声音被雨声撕得支离破碎,"谢谢你的早餐。盘子……我明天还你。"
顾煜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伤:"温软,一个盘子,值得你这么郑重?"
"值得,"温软站在雨里,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却被雨水泡得松散了几缕,垂在脸颊边,像是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顾煜哥,我温软,不占人便宜。吃了你的早餐,洗了你的盘子,两清。"
"两清?"顾煜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雨幕里荡开,带着几分让人心头发紧的意味,"温软,你欠我的,可不止一个盘子。"
温软被噎住了。
她瞪着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二十五年的毒舌功夫,在他面前总是失灵。他像是她命里的克星,一眼就能看穿她的伪装,一语就能戳破她的铠甲。
"我欠你什么?"她扬起下巴,那姿态像只被踩了尾巴却还要强装凶悍的猫,"顾煜,你说清楚。"
顾煜沉默了。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站在雨里,仰着脸看他,眼里盛满了期待,盛满了小心翼翼,盛满了少女最纯粹的喜欢。那时候他多想下车,把她拉进怀里,告诉她"别淋雨,会感冒"。
可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车里,她站在雨里,中间隔着一道车门,像是一道无形的河。
"温软,"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你欠我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极沉,极深,像是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你欠我的,是一个答案。"
温软愣住了。
"什么答案?"
"八年前,"顾煜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问我,有没有写过情书。我说,写过,但没送出去。你当时……想问什么?"
温软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看着顾煜,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想起八年前,她问他"有没有写过情书",他说"写过,但没送出去"。她当时想问的是——"是写给我的吗?"
可她没问出口。
因为温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因为顾母把锅铲往桌上一拍,因为……因为她怕。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怕"没送出去"意味着"不是给你",怕她那点小心思,被他一眼看穿。
"我……"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温软,"顾煜看着她,忽然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秋雨立刻把他整个人笼罩住,黑色的高领毛衣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勾勒出肌肉的纹理。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一小洼,又滑进衣领里。
"那封情书,"他说,声音被雨声撕得支离破碎,"是写给你的。"
温软僵住了。
她看着顾煜,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她想起八年前,她把那封被拆开的信夹进记本里,在扉页上写"顾煜说,他写过情书,但没送出去"。她想起她当时想问却没问出口的话,想起她无数个夜里,对着那句话发呆,猜他是写给谁的。
现在他告诉她。
是写给你的。
"顾煜……"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惊讶的颤抖。
"但我没送出去,"顾煜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惊讶的脆弱,"因为我不敢。你十五岁,我十八岁。你是温家的掌上明珠,我是顾家的纨绔子弟。我凭什么?"
他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伤。
"温软,"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我八年前推开你,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是因为我太喜欢你,喜欢到自卑,喜欢到不敢承认,喜欢到……只能把你推开。"
温软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在伦敦八年,学会了把眼泪往肚子里咽,咽到涸,咽到麻木。可此刻,在这个雨夜,在这个曾经替她"审查"情书的人面前,她忽然变回了十七岁的自己,变回了那个会躲在洗手间里哭一整课的傻姑娘。
"顾煜……"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可就在这时,一阵手机铃声打破了雨幕的宁静。
温软像是被惊醒的梦中人,猛地后退一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林晚"两个字,底下还跟着一串消息:"温软!你在哪儿?周牧说你被顾煜带走了?没事吧?"
"我……"她看了顾煜一眼,目光躲闪得像是在逃避什么,"我得走了。林晚在等我。"
她说完,转身就跑,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
"温软!"顾煜在身后喊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情书……"他的声音从雨幕里传来,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惊讶的卑微,"你还要吗?"
温软的手指猛地攥紧。
她站在雨里,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被雨水泡得发沉,像是一朵被水浸透了的墨莲。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煜,"她说,"太晚了。"
她说完,消失在雨幕深处。
顾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的人。雨水顺着他下颌线往下淌,在下巴处汇成一小洼,又滑进衣领里,冰凉得像是一把小刀,一寸一寸地割着他的皮肤。
"太晚了,"他在雨幕里重复着她的话,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温软,你说太晚了……"
"可我还不想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