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九月初,柔则回了乌拉那拉府。
这是规矩。定了位分的姑娘,不能没名没分地住在夫家。她要回去备嫁,等册封礼之后,再正式以侧福晋的身份入府。走的那天,柔则来给宜修辞行,拉着宜修的手说了好些话,眼眶红红的。宜修温言安慰了几句,送她出了院门。
“剪秋。”柔则走后,宜修靠在引枕上,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奴婢在。”
“春和院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家具是上好的花梨木,床帐用的是秋香色绸子,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正好开了,四爷还让人添了几盆兰花。”
宜修点了点头。春和院是给柔则准备的,但她不打算让柔则一个人住。她要把齐月宾安排进去。
齐月宾是格格,住在侧福晋的院子里,是规矩,也是抬举。外人看来,是四爷体恤齐月宾,让她跟着柔则住,有个照应。但只有宜修知道,这个安排是她向四爷提议的。她当时说的是:“齐格格性子冷,不爱与人来往。柔则姐姐温柔大方,最会待人接物。让齐格格跟着柔则姐姐住,两个人互相照应,齐格格也能学着开朗些。”
四爷听了,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周全。”
周全。当然周全。宜修在心里冷笑。她不是要齐月国学开朗,她是要柔则身边埋一刺。齐月宾这个人,骨子里傲,不轻易信人,但一旦信了,就会真心实意。柔则对齐月宾好,齐月宾会记在心里。可柔则的“好”是无差别的——她对谁都好,对齐月宾好,对李格格也好,对丫鬟们也好。齐月宾发现自己不是特别的那个,心里就会不舒服。而柔则呢?她本不会注意到齐月宾的不舒服,因为她忙着对所有人好。
两个人住在一个院子里,相对,迟早出事。
十月下旬,柔则的册封礼过了,正式以侧福晋的身份入府,住进了春和院。齐月宾比她早几天搬进去,西厢已经收拾妥当。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场面和和气气。柔则送了齐月宾一盒沉香,说是安神用的。齐月宾收了,道了谢,叫了一声“柔则姐姐”。
接下来的子,春和院一片祥和。柔则每早起去宜修那里请安,回来之后便在东厢窗前练琵琶。齐月宾听见琵琶声,有时候会抱着自己的琴过去,两个人一起练。柔则教她新曲子,耐心得很,一个指法一个指法地纠正。齐月宾学得认真,话不多,但偶尔会露出一丝笑意。剪秋说,春和院的丫鬟们都觉得两位主子处得好,像亲姐妹一样。
宜修听了,只是“嗯”了一声。亲姐妹?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亲姐妹三个字有多讽刺。
十一月,四爷开始频繁去春和院。
起因是柔则托人给四爷带了一句话——她新练了一首曲子,想请爷听听。四爷去了,听完了,说了一声“好”。第二天又去了,第三天又去了。一连四五天,四爷都歇在柔则那里。
府里的风向又变了。丫鬟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说的都是柔侧福晋如何得宠、四爷如何喜欢。年世兰那边倒是安静——不是不生气,是气在心里,面上不露。李格格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到底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女”,但也不敢大声。
齐月宾什么都没有说。她每天照常练琴,照常去给宜修请安,照常回西厢。但宜修注意到,齐月宾来请安的时候,话更少了,脸上的表情也更淡了。不是生气,是那种把情绪压到最深处的平静。宜修太熟悉这种平静了——前世的她自己就是这样。越是平静,底下翻涌的东西就越多。
十一月初九,四爷又去了春和院。这次他没有去东厢,直接去了西厢。
齐月宾有些意外。她正在窗前练琴,听见通报声,手指一颤,弹错了一个音。她起身行礼,给四爷倒了茶。四爷坐了一盏茶的功夫,说了几句“琴练得怎么样了”“天冷了注意身子”之类的客套话,便起身去了东厢。
齐月宾送到门口,看着四爷的背影消失在东厢的门帘后,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屋。她没有再练琴。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发了好一会儿呆。
这些事,剪秋一件一件地汇报给宜修。宜修听完,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齐月宾心里的那刺,已经扎进去了。但她要的不是齐月宾一个人难受,她要的是春和院彻底变成一盘散沙。
“剪秋。”
“奴婢在。”
“备一份礼,给年侧福晋送过去。”宜修放下茶盏,“就说我听说她最近身子不适,让她好好养着。”
剪秋愣了一下:“侧福晋,年侧福晋身子好着呢……”
“我知道。”宜修语气平淡,“送过去就是了。”
剪秋不明白,但还是去了。宜修靠在引枕上,嘴角微微弯起。她不是真的要关心年世兰,她是要让四爷知道——她宜修大度,不嫉妒,不争宠,连年世兰她都关心。而柔则呢?柔则独占着四爷,连自己的院门都不让四爷出去。两相对比,四爷心里自然有杆秤。
十一月中旬,宜修做了一件看似不经意、实则精心算计的事。
那天四爷来看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宜修叫住了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爷,妾身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爷这些子总去柔则姐姐那里,妾身替她高兴。但府里还有其她姐妹,李格格、宋格格怀着身孕,年侧福晋那边也冷落了好些子。爷若是能偶尔去看看她们,姐妹们心里也舒坦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争宠,不吃醋,体恤姐妹,顾全大局。四爷听了,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第二天,四爷去了年世兰那里。第三天,四爷去了冯若昭那里。第四天,四爷去了费云烟那里。
柔则一个人在春和院的东厢,坐了一整晚。
她不会承认自己在难过。她是乌拉那拉家的嫡女,是侧福晋,是大度的、善良的、不嫉妒的。她应该为四爷“雨露均沾”而高兴。可她高兴不起来。她满脑子都是四爷去年世兰那里、去冯若昭那里、去费云烟那里的画面。她告诉自己这是应该的,是规矩,是她不该有怨言。
但她有了。她不愿意承认,但那种嫉妒、不甘、被冷落的委屈,像一藤蔓,缠在她心上,越缠越紧。
宜修知道。因为采月来传过话,说柔侧福晋这几胃口不好,夜里睡不踏实。宜修让人送了安神汤过去,又亲自去春和院看了一趟。柔则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说没事,就是着了凉。宜修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安慰的话。
出了东厢的门,宜修脸上的关切就褪得净净。柔则不是着了凉,她是心里有病。那种病叫“怕失宠”。她怕四爷不再来,怕自己被冷落,怕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位分变成空壳。而她越怕,就越会做不该做的事。宜修等着那一天。
十一月二十,四爷又去了春和院。这次他去了西厢。
齐月宾正在练琴,见四爷来了,放下琵琶,起身行礼。四爷在她对面坐下,问了几句常,便靠在椅背上听她弹琴。齐月宾弹了一曲《阳春白雪》,比上个月进步了许多,指法流畅,音色清越。
四爷听完了,说了一句:“弹得不错。”
齐月宾低下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东厢传来了动静。采月急匆匆地跑过来,在门口说:“四爷,柔侧福晋忽然头疼得厉害,想请爷过去看看。”
四爷皱了皱眉,看了齐月宾一眼。齐月宾脸上的笑意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的平静。
“知道了。”四爷站起身,对齐月宾说,“改再来听你弹琴。”然后跟着采月去了东厢。
齐月宾一个人坐在西厢,手里还抱着琵琶。她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一一地把手指从弦上松开,把琵琶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东厢的灯亮着,隐隐约约能听见柔则的声音,轻柔的、带着病气的、让人心疼的声音。齐月宾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她不是傻子。柔则“头疼”得太巧了。四爷刚来西厢,她就头疼。四爷在东厢待了好几天,她好好的。四爷一来西厢,她就病了。这不是病,是争宠。是不让四爷多看别人一眼的、自私的、虚伪的争宠。
齐月宾想起柔则教她弹琵琶的样子——温柔、耐心、不厌其烦。想起柔则送她沉香时的笑容——亲切、真诚、像亲姐姐一样。想起柔则拉着她的手说“咱们住在一个院里,就是一家人”——那声音还在耳边,现在听起来,却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转身走回桌前,把琵琶收进琴囊,拉紧了绳结。
宜修在正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银耳羹。剪秋把春和院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四爷去了西厢,柔侧福晋忽然头疼,把四爷叫走了。齐格格什么话都没说,把琵琶收起来了。
宜修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柔则装病争宠。这在前世,是她宜修会做的事。这一世,轮到柔则了。她不会觉得柔则变了——柔则从来就不是一个单纯善良的人。她只是藏得深,深到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善良的。
前世宜修恨柔则,恨她抢走了四爷、抢走了福晋之位、抢走了一切。后来在景仁宫幽禁的那些年,宜修反复回想柔则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终于想明白了——柔则不是坏人,但她也不是好人。她是一个被家族培养出来的、完美的、精致的容器。她里面装着温柔、善良、才华、美貌,但这些东西不是她自己的,是她被教导出来的。她不会害人,但她也从来不会阻止别人为她牺牲。她不会抢别人的东西,但别人送到她手里的,她不会拒绝。她不会故意伤害齐月宾,但她会无意识地把四爷从齐月宾身边叫走,因为她“头疼”——她甚至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因为她是真的头疼吗?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但柔则这种人,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真病还是假病。
齐月宾分得清。她是将门之女,从小在军营里长大,见过太多真真假假。她不会原谅柔则,不是因为柔则做了多坏的事,而是因为柔则打破了那层窗户纸——让她看到了温柔善良下面的那点自私。
宜修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柔则和齐月宾之间,不会再和好了。不是因为仇恨,是因为失望。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失望了,就什么都不剩了。而这一切,她只做了两件事:让齐月宾和柔则住在一起,再劝四爷雨露均沾。剩下的,柔则自己会完成。
“剪秋。”
“奴婢在。”
“明天你去齐格格那边,送一盒安神的茶叶。不用多说,就说天冷了,让她注意身子。”
剪秋应了。
宜修靠在引枕上,手搭在小腹上。弘晖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在说“额娘做得对”。她嘴角弯起一个真正的、不带任何伪装的弧度。
春和院的事,暂时不需要她再手了。接下来,该处理年世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