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后，已是五月末。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院子里的桃花早已落尽，绿荫渐浓。宜修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六个多月的身孕，走路已经有些笨拙了。但她的气色很好——比前世好得多。这一胎养得精心，安胎丹保着，太医请脉，剪秋伺候得无微不至，她几乎没有受过什么罪。
这一，宜修在正房里设了小宴，请府里的格格们过来吃茶。
人来得齐。齐月宾坐在左侧第一位，依旧是一身素净的青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柄入了鞘的剑，安静而锋利。李格格坐在她下手，穿着一件桃红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支赤金步摇，整个人花枝招展的，一进门就笑语盈盈地给宜修行礼。宋格格坐在对面，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妆容清淡，态度不冷不热。武格格挨着宋格格坐，年纪最小，也最拘谨，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不敢乱动。
柔则坐在宜修右手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纱衫，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整个人温婉端庄，像一幅工笔画里的仕女。
一个多月过去了，柔则在府里住得还算安稳。她每去宜修房里请安、陪说话，偶尔在院子里走走，子过得规规矩矩。她对齐月宾依旧温和亲切，齐月宾也依旧来学琵琶，但两个人之间似乎隔了一层什么——说不上来，就是不像之前那样亲近了。
宜修把这些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今儿请各位妹妹来，也没什么大事。”宜修靠在引枕上，笑着端起茶盏，“就是好久没聚了，想跟各位妹妹说说话。我身子重了，出门不方便，只好劳烦各位妹妹跑一趟。”
“侧福晋说哪里话。”李格格第一个接话，笑得眼睛弯弯的，“您请我们来，是我们的福气。再说了，您怀着小阿哥，我们本就应该多来给您请安。”
“李格格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宜修笑着点了点她。
李格格掩嘴笑了两声，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侧福晋，您还不知道吧？妾身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
“哦？什么好消息？”
李格格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脸上浮起得意的红晕：“妾身……也有了。一个多月了，太医刚诊出来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宜修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却微微一动。
李格格怀孕了。
前世李格格也怀过孕，生了弘时，母以子贵，被封了侧福晋。这一世，这件事还是发生了，时间节点和前世差不多。
“那可真是大喜事。”宜修笑着拍了拍手，“剪秋，去库房挑几匹好料子，给李格格送去，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谢侧福晋。”李格格笑得合不拢嘴。
宋格格和武格格也依次道贺，场面热热闹闹的。齐月宾也道了贺，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柔则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也跟着道了贺：“恭喜李格格。”
她说话的语气平稳极了，态度也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不卑不亢，既没有宜修那种当家主母的赏赐姿态，也没有其他格格那种讨好的意味。就是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宜修注意到，柔则的手指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丝毫破绽。她端起茶盏、放下茶盏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就是乌拉那拉家嫡女的教养。
柔则不会在李格格面前失态，不会在众人面前露出嫉妒或不甘。她太清楚自己是什么身份——她是未出阁的大姑娘，是客人，不是四爷的女人。她没有任何立场去“着急”四爷的恩宠。
但她心里有没有波澜？
宜修看着她完美的侧脸，心里跟明镜似的。
有的。
只是藏得太深，深到除了宜修，谁也看不出来。
“大姐姐，”李格格忽然转向柔则，笑嘻嘻地说，“您什么时候也给我们添个小侄子呀？”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
柔则笑了笑，语气温和而大方：“李格格说笑了。我还未出阁呢，这些事，不是我该想的。”
一句话，既不失礼，又把话题挡了回去。没有脸红，没有慌乱，甚至连声音都没有颤抖。
宜修在心里给柔则的应对打了个满分。
但也正是在这一刻，她注意到宋格格微微低下了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齐月宾的目光在柔则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没有任何表情。
李格格怀孕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水面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就恢复了平静，但水底下的暗流，已经在悄然涌动。
—
茶过三巡，话题渐渐散开了。
李格格开始说她的孕期反应——吃什么吐什么，闻不得油烟味，夜里睡不好觉，语气里带着炫耀的意味。宋格格偶尔附和几句，武格格安静地听着。
柔则坐在宜修身边，安安静静地喝茶，偶尔一两句话，不多言，不多事，像一个完美的客人。她对齐月宾依旧是温和的、亲切的，但齐月宾回应得客气而疏离。
宜修注意到，齐月宾今天没有主动跟柔则说一句话。
宋格格也没有。
武格格倒是看了柔则几眼，但那种目光不是亲近，而是打量——像是在看一个自己还看不透的人。
“说起来，”李格格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妾身听说，四爷最近在跟年家的人来往密切。年家有几位格格，年纪正好，说不定过阵子也要进府呢。”
这话一出，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年家。年羹尧正当用，四爷需要年家的支持。年家的格格进府，是迟早的事。
“李格格消息倒是灵通。”宜修笑着看了她一眼。
“妾身也是听说的，不知道真假。”李格格连忙摆手。
柔则端着茶盏，面色如常。她当然知道年家格格意味着什么——将门之女，有家世，有背景，有哥哥在朝堂上撑着。若是进府，必定不是普通的格格。
但她没有任何反应。不紧张，不焦虑，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只是轻轻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抿了一口，放下茶盏。
姿态优雅极了。
宜修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柔则确实不是一个会做“下三滥”事情的人。她不会去害李格格的孩子，不会在宜修的安胎药里动手脚，不会在后院搞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她最大的本事，是让人喜欢她——用她的温柔、她的才华、她的端庄得体。
这一世，宜修不打算让任何人喜欢她。
不是靠陷害，不是靠栽赃，而是让柔则自己——在所有人面前，慢慢地、不知不觉地，暴露出她的“不合适”。
不合适做福晋。
不合适做四爷的女人。
不合适留在宜修身边。
“时候不早了。”宜修放下茶盏，笑着对众人说，“今儿就到这里吧。多谢各位妹妹来陪我说话。”
众人纷纷起身告辞。
柔则也站了起来，对宜修笑了笑：“妹妹好好歇着，我明再来看你。”
“姐姐慢走。”宜修笑着点头。
柔则转身往外走。经过齐月宾身边时，她停了一步，轻声说了一句：“齐格格，明下午练琴，老时间。”
齐月宾微微颔首：“好。”
语气客气得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说话。
柔则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点了点头，走了。
李格格第一个走了，走得飞快，像是急着回去跟谁报信。宋格格和武格格并肩走了，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齐月宾走在最后，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宜修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思索，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宜修朝她笑了笑。
齐月宾微微一怔，垂下眼帘，转身走了。
—
“剪秋。”
“奴婢在。”
“把今天的事记下来。李格格怀孕的事，还有……每个人说的话、做的反应，都记清楚。”
剪秋应了，又犹豫了一下：“侧福晋，大姑娘今天……好像没什么反应？”
宜修靠在引枕上，手搭在小腹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没反应，就是最大的反应。”
柔则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真人。
李格格怀孕，她无动于衷。年家格格要进府，她面不改色。齐月宾疏远她，她依旧温和体贴。
她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但这本身就有问题。一个正常的女人，面对这些事，不可能没有任何情绪。
齐月宾注意到了。宋格格也注意到了。武格格可能没注意到，但她感觉到了那种不对劲。
这就是宜修要的。
不是让柔则做错事，而是让所有人慢慢觉得——柔则这个人，不太对劲。
她太好了。好得不真实。好得让人不放心。
而这种“不放心”，比任何流言蜚语都更致命。
窗外，夕阳西斜，将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暖橘色。
五月将尽，夏天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