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她妈在的第三天,白静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白天她穿得规规矩矩,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扎成马尾,妆只画眉毛。说话声音比平时高半度,每句话前面都带个“妈”——“妈你吃水果”“妈你坐这边”“妈我来洗”。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她像在演一部叫《乖女儿》的话剧,演技浮夸,台词生硬,随时会穿帮。她妈倒没说什么,大部分时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翻翻白静书架上的画册。但每次我走近厨房倒水,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她妈在看我。不是那种恶意的盯,是那种“我在观察你但我暂时不发表意见”的打量,让人后颈发凉。
到了晚上更难熬。
她妈睡主卧,白静睡客房,我睡客厅沙发。三个人中间隔着一道走廊,两道门。白静每天晚上都会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会放慢——我能在黑暗里感觉到她站在沙发旁边看着我,站大概十秒,然后走开。昨晚她弯腰给我掖了掖毯子,手指碰到我锁骨的时候收回去得很快,像被烫到。然后她回了客房,门缝里的光亮了很久才灭。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住着,中间只隔了几米,但比隔着手机屏幕还远。
第四天晚上终于出事了。
她妈十点就睡了。主卧门关着,里面传出均匀的低频呼噜声。白静确认她妈睡熟了,才从客房出来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开得很小,牙刷在杯子里搅拌的声音也很轻。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隔着卫生间虚掩的门听见她漱口、放杯子、拧毛巾。然后卫生间门开了一道缝,她探出头往主卧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安全,然后对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她把我拉进卫生间,反手把门虚掩——没关死。卫生间的灯光很暗,只在镜柜上方开了一盏小的镜前灯,冷白色的光打在她脸上,把鼻梁侧面的雀斑照得清清楚楚。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当睡衣,领口洗得有点松垮,下身是条灰色居家长裤,光着脚踩在防滑垫上。头发用发夹随便夹在脑后,几缕湿发贴在耳侧——她刚洗过脸,水珠还挂在发际线上。
“我妈明天走。”她压低声音。
“她不是周五走吗。”
“她说周五走。但明天周四——她说过周五走通常就是周四。”她呼了口气,气息里有牙膏的薄荷味,“你再忍一天。”
“你把我拉进卫生间就说这个。”
她没回答。低着头看着洗手池,手指在陶瓷边缘来回摩挲。然后她抬头,从镜子里看着我。浅褐色瞳孔在冷白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林峰。”
“嗯。”
“你想我吗。”
这个词从一个平时只说“排骨汤咸不咸”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她问完就抿住嘴唇,手指还在摩挲洗手池边缘。
“你妈就在走廊那头。”
“所以我才问。”她转过身背对着镜子,后腰靠在洗手池边缘,双手撑在两侧。这个姿势让她T恤的下摆往上拽了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她没拽回去。“你在客厅睡了三天。我半夜起来三次,每次都站在沙发旁边看着你。你睡相真的很差——毯子全掉地上,手垂在外面,嘴张着,还在磨牙。”
“我说了多少遍,我不磨牙。”
“你磨。我妈打呼噜你磨牙,你俩隔着走廊对飙。”她嘴角的弧度终于出来了,但只维持了一会儿,“我妈明天走。走了之后——”她停住,低下头,把发夹取下来重新夹了一下头发。这个动作让她抬手时T恤下摆被拉得更高,后腰的皮肤露得更多。
我从背后看着她。细窄的肩膀,被发夹束起来的头发下面是修长的后颈。颈椎骨节微微凸起,两侧的肌肉线条在镜前灯下对称地延伸到肩膀。T恤领口大了一圈,挂在锁骨外缘,露出肩胛骨上方的两片轮廓。腰很细,从肋骨的弧度到腰窝的收窄,被收进松垮的T恤里。灰色长裤的面料很薄,腿的弧度在昏暗灯光下隐隐绰绰。
我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从后面抱住了她。
她整个人僵了一瞬——背肌在我口下面绷紧,肩膀往上抬了半寸,手从洗手池边缘抬起来悬在半空。
“我妈在——”
“睡了。”我声音压得很低,嘴唇贴着她耳廓上方。
她把头扭向主卧的方向,耳朵擦过我的嘴唇。整个人绷紧之后,身上的体温在变高。透过薄T恤,我能感觉到她的后背贴着我的口——肩胛骨硌在我骨两侧,脊柱沟嵌在腔正中。她的身体慢慢软了一点,绷紧的肌肉从肩胛开始往下松开。
“林峰。”她还是压低声音,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警告的语调。
“嗯。”
“你胆子真大。”
“是你先问我想不想。”
我的胳膊环在她锁骨下方,手指搭在她手肘外侧。她的皮肤微凉,上面有一层刚洗完脸的薄薄水汽。呼吸起伏从我的手臂内侧传导过来,一开始很快,然后逐渐放慢。她的头靠在我肩窝里,后脑勺的发夹硌着我的锁骨。发尾搔过我的手臂,洗发水的椰子味混着洗面的淡香。
她在我的手臂里转了个身。
正面面对我,脸离我只有一掌的距离。嘴唇微张,呼出的气息喷在我下巴上。她的双手放在我口——不是推,是扶。手指从T恤的领口伸进去,指尖按在锁骨正下方,指腹的温度比嘴唇高一点。睫毛抬起来,瞳孔在镜前灯的逆光里放大得很深,眼尾那道浅弧度和镜前灯的冷光对成一线。
“我妈打呼噜的声音是假的。”她突然说。
我愣住了。“什么。”
“她今天下午在阳台打电话。我听到一句——‘我呼噜响不响?不响我就装响’——她故意装打呼噜,让主卧门关着。意思是——她给我们留了走廊。”
“你妈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在等我们自己露馅。”
我站在原地没法动弹。她妈知道。从第一天视频电话开始就知道。问我会不会做饭、问白静有没有男朋友、问客房空调修好了没有——每一句话都是在试探。
“那你刚才把我拉进卫生间——”
“是因为我不想装了。”她把手从我领口抽出来,反手把卫生间的门推严——锁舌咔嗒一声,没关死,只是合上了。然后她重新把手放在我口,这次不是按,是握。双手攥着我T恤前面,指节从布料下面透出来。“我妈故意装呼噜声,就是想让我们以为她睡了。她在那边等着——等我们做什么。我今天偏要做。”
“你这是在跟她较劲。”
“是。就是在较劲。”她把手松开,放在自己T恤下摆上,把拽上去的那截拉平。“但她毕竟在走廊那边——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你不能弄出声音。一点都不能。”
她把发夹抽掉。头发散下来,落在肩头和锁骨上,在镜前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的嘴角那个弧度还在,和那天早上在厨房说“男朋友”时一样。
我把手从她的肩膀上移到她的后腰,把她往前一带。她踮起脚——她的手从我口移到我的后颈,手指进我后脑勺的头发里。手心温热,带着刚洗完手的微湿。她踮脚的时候身体往上提了半寸,我的嘴唇刚好够到她的额头。吻了一下——眉心。睫毛在我嘴唇下面轻颤。再往下——鼻尖。她呼出的气喷在我下巴上。再往下——找对了位置,嘴角。
她的嘴唇很软,牙膏的薄荷味从她齿间溢出来。手攥紧了我后脑勺的头发,另一只手卡在我肩胛骨上。她把嘴张开了,然后仰头,整个人往后靠了半寸。嘴唇分开,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声。
“你的手——”她的手往下,摸到我放在她腰上的手,“往上一点。”
我的手指沿着她后腰的脊柱沟往上滑。指尖下面是T恤的接缝,一节一节往上,摸到她肩胛骨下缘,再摸到肩胛骨上缘。她侧了一下头,嘴唇贴在我耳边。
“你上次——在地铁里,我说你手别按那么使劲。其实我说的是反话。”
我的手停在她后背上。后腰被吻她的热度烘得微微发汗。她把脸埋在我肩窝里,嘴唇压在我锁骨上。不是吻——是说话:“继续。”
然后她的嘴唇从锁骨滑到我的脖子。没有声音。嘴唇顺着脖子的弧度往上,碰到下颌角,然后停住。她的呼吸在颈侧一起一伏。
卫生间的门外面传来一声闷响。主卧的床板响了一下——她妈翻了身。然后呼噜声真的响了起来——假的呼噜声,中气十足,节奏均匀得不像人的生理波动。
白静把头从我肩上抬起来,侧耳听了半分钟。然后低头笑了一下——笑得无声,肩膀在抖,眼泪差点出来。她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她在她妈的假呼噜声里笑得直不起腰,额头抵在我口上,整个人在发抖。
“完了。”她终于喘匀气,擦掉眼角的泪,“她真的在演。”
“你刚才还说她在演。”
“我说她在演——但没想到她演得这么浮夸。”她从洗手池边缘拿起自己的手机,在她妈的假呼噜声里看了一眼屏幕,“十点半了。按她剧本,现在我们应该回去睡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把手机放回去,然后看着我,“但我不。”
她从镜柜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是她的香水。往自己手腕内侧喷了一点,然后在手腕上抹开,又抬手从耳后抹到脖子侧面。香气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散开——不是甜的花香,是有点清冷的味道,混着她刚洗完脸的净气息。
然后她把手腕放在我鼻子前面。“好闻吗。”
“嗯。”
“上次商场试的。买回来没喷过。”她把香水瓶放回镜柜,关上柜门。镜子里的两个人并肩站着——她嘴角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弧度,脸上的妆早在洗脸时洗掉了,但眼角因为刚才憋笑还是红的。
她转身面对我。踮起脚尖,手重新环上我的后颈。这次她直接吻上来——不是之前那样一步一步找位置,是直接找对地方。嘴唇触上来的时候她的眼睛还睁着,睫毛几乎扫到我的睫毛。
“闭眼。”她含糊地说了句,然后自己先闭上了。
我闭上眼。她的嘴唇在黑暗中比刚才更清晰。薄荷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本身的唇温。手指在我后颈的头发里收紧,指甲轻轻刮过头皮。另一只手从我肩胛骨滑下来,顺着我背脊沟一路往下,手指最后停在腰侧。她的呼吸开始变快——不是紧张,是某种节奏被打乱之后的失速。
走廊那头,她妈的假呼噜还在打。白静把嘴唇从我嘴上移开,额头顶着我的下巴,呼吸声在安静的卫生间里特别清晰。
“明天她走了之后。”
“嗯。”
“你坐沙发上。别动。我走过去。”她把脸埋在我锁骨窝里,手指拽着我T恤的下摆,声音闷在里面,“然后你把我从背后——再抱一下。”
我伸手把她散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耳垂的温度在我指腹下发烫。
“林峰。”
“嗯。”
“你在发抖。”
“没有。”
“有。和上次瑜伽课一样。”她笑了,抬起头看着我。眼角弯着,嘴唇上的颜色被吻揉深了一点,“明天记得我说的话。”她把卫生间门轻轻推开,探头往走廊看了一眼。主卧的假呼噜还在响。她无声地走出去,光着脚踩在走廊地板上,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她回了客房。门没关严。和第一天晚上一样,和每一天晚上一样,门缝里透出台灯的暖黄色光。我从卫生间出来,重新躺回沙发上,身上还是那件皱巴巴的T恤。走廊那头,客房门缝里的光还亮着,主卧的假呼噜还在规律地响——那是一个五十多岁女人,在给女儿和远房表弟留出空间。白静说她在较劲。可能她妈也在较劲,跟这个离过婚又偷偷摸摸女儿谈恋爱的女儿较劲。我闭上眼睛。走廊那头,她房间的台灯光,一直亮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