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越界这种事，没发生之前觉得是天大的事。发生了之后发现——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来，煎蛋还是流心的，芒果该烂还是烂，只是她递筷子的时候不躲了。
那天早上是周六，两个人都没课。我被窗外的麻雀吵醒，摸手机一看才六点半。想翻身继续睡，翻不动——腰上横着一条手臂。低头一看，白静的脸埋在我肩窝里，睡得正沉。头发糊了半张脸，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热气喷在我锁骨上。她什么时候跑到我床上来的？昨晚明明各回各的房间——我送她到主卧门口，她说了晚安，关上门。然后半夜大概她起床上厕所，路过我房间，然后就——反正现在她整个人缩在我旁边，一条腿还搭在我大腿上。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半天要不要叫醒她。没想出来。她的手在我腰上动了一下——不是醒了，是在做梦，手指无意识地攥住我T恤侧面的布料，然后又松开。
晨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把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染成深棕色。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阴影，鼻梁上那几颗雀斑在晨光里变成浅金色。她穿的是那件白色吊带睡裙，肩带歪了一边，锁骨下面一整片皮肤在晨光里泛着暖白色的光泽。她的腿还搭在我腿上，大腿内侧的皮肤贴着我的球裤，温度比我还高。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她动了，脚趾先蜷了一下，然后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眼睛睁开一条缝。
“几点了。”
“快七点。”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没抬头，脸还埋在我肩窝里。说话的时候嘴唇擦过锁骨，气息温热。
“六点半。你什么时候跑过来的。”
“三点多。”她翻了个身仰躺着，手背搭在额头上挡住眼睛，“起来上厕所。路过你门口——门没关。”
“所以你就进来了。”
“我没睡好。认床。”
“这是我家客房。你的床在你房间。”
“你这张床——”她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完全没有平时在直播里的形象，“床垫比较硬。我那张太软了，腰疼。”她把腿从我大腿上收回去，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着我。头发散在枕头上，和我的枕头混在一起，“你没推我。”
“什么。”
“我早上醒了一下。大概五点左右。我枕在你手臂上——你没推我。”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被闷得发软，“我以前睡陈建业旁边的时候，他嫌我睡相不好。说我会抢被子，还会。你被我打了吗。”
“没有。”
“抢被子呢。”
“被子全在你那边。”我指了指她裹成一团的夏凉被。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被子往我这边扯了扯。“还给你。我其实不冷。”但她没有松手，被子还是两个人共用一张，边缘搭在我口，中间隔了半掌距离。空气从那道缝里流通，把她身上的温度带过来——不是香水，是睡了一夜之后皮肤散出的暖烘烘的气息，混着枕头上的洗衣液味道和她头发上的椰子味。
“白静。”
“嗯。”她还是埋在枕头里。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过来。”
她没立刻回答。手指揪着被角，拇指在布料上反复摩挲。然后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着我，左脸有枕头印，从颧骨到嘴角一道红痕。
“我起来上厕所，路过你门口——门缝里没光。我站在走廊里想了几秒。想你是不是睡了，想你睡得怎么样，想你今天早上会不会又拿锅的时候站我后面。”
“然后你就进来了。”
“然后我就进来了。”她把枕头印那边脸转过去蹭了蹭枕头，“站在你床边看了很久。你仰躺着，手臂摊开，嘴张着，真的在磨牙。”
“我不磨牙。”
“你磨。”她伸手点了一下我的鼻尖，“呼——呼——的。我学了两次你没听见。”她把手指收回去，又缩回被子里，整个人往我这边挪了一点。手臂贴着我的手臂，肩膀挤着肩膀。“你身上很热。”
“因为被子被你抢走了。”
“没抢。给你。”她把被子直接掀到我身上，整个人顺势靠过来。脸埋在我肩窝里，手搭在我口。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吸气的时候口贴着我的手臂内侧，呼气的时候微微离开。这个动作她维持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说话了，声音很轻，不带任何修饰。
“我以前想的是——离婚之后一个人过到四十岁。养只猫。教学生画画。暑假去外地写生。不用给谁做饭，不用等谁回家。后来你搬进来了。你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每次我在厨房做饭你在旁边走来走去，每次我直播结束你在沙发上等我，每次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你房门下面漏出来的光——我就想——完了。”
“什么完了。”
“一个人的计划完了。”她的手攥着我的T恤领口，没用力，就是轻轻拉着，“你上次跟我说，你搬进来第一天就注意到我衣柜抽屉没关严。”
“嗯。”
“我那天故意没关的。”
我侧过头看她。她没抬头，继续说：“你搬来之前我把整个房子打扫了一遍。衣柜里那层抽屉本来关得严严的。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要不要留一道缝。就一道。”
“为什么。”
“因为你太规矩了。你搬进来第一天叫我白老师。第二天开始叫我表嫂。你洗碗的时候卷袖子卷到胳膊肘，你走路的时候绕过沙发不踩地毯边缘。你规矩得让我觉得——这个人永远不会主动。所以我给你留了一道缝。让你觉得抽屉是自己没关严。你看了。我知道你看了。你在走廊路过了好几次，每次都在那层抽屉前面放慢一步。我等了很久。”
“等了多久。”
“到今天早上你从背后抱我——大概从你搬进来第一天开始算，”她把脸从我的肩窝里抬起来看着天花板，手指还在揪我T恤的领口，“大概三四个月。陈建业追我的时候用了半年，你比他快一点。”
我笑了。她被我的笑震得下巴在我口磕了一下，抬头：“你笑什么。”
“你刚才拿我跟前夫比。”
“那你觉得自己赢了吗。”
“你把被子全给我了。我觉得应该是我赢了。”
她把被子一把扯回去，整个人缩在里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瞳孔在被子边缘看着我，目光很亮，没有困意。
“林峰。”她闷闷地开口。
“嗯。”
“我昨天晚上过来的时候其实没想那么多。就是进了你房间，站在床边看着你。你在睡觉。我忽然觉得特别不公平——你在我家住了三四个月，天天在我面前晃，炒菜的时候在我旁边转，洗澡的时候浴巾忘了拿还要我去送——然后你睡得很香。你还磨牙。我就有点生气。”
“所以你钻我被窝是为了报复。”
“是为了让你也睡不好。”她说着伸出一只脚，把冰凉的脚趾踩在我小腿上。她的脚冰得吓人，小腿肚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踩完还动了动脚趾，很满意地看着我起鸡皮疙瘩。
“你是冷血动物吗。”
“是你把我被子抢走了。”她把脚收回去，换了个姿势趴在床上，手臂交叠垫在下巴下面，“林峰。”
“又怎么了。”
“你觉得——”她的眼睛转了一下，看向窗户，又转回来看着我的脸，“你觉得以后会怎么样。”
“什么以后。”
“我们。你还有一年毕业。我还要在这边教书。你妈和我妈是姐妹。过年怎么办——你跟她说‘妈，我女朋友是白静’，我妈会从老家坐大巴过来打我一顿。”她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被自己的手臂弹回来，闷闷的，“陈建业他妈也会来打我一顿。”
“那你还跟我在一起。”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从手臂里抬起一边眼睛看我，只露出一只眼睛，眼角弯着：“你还没有回答。以后怎么办。”
我想了想。“先毕业。找了工作。你直播间破一万粉丝的时候我去给你刷火箭。”
“火箭很贵。”
“那就刷跑车。”
“你的跑车还不是我的钱。你现在房租都没交。”她把枕头翻过来盖在自己脸上，声音从枕头底下传出来，“我算过了。你在我这儿住了三四个月，吃我的用我的，芒果西米露你喝了好几碗。按市价你欠我大概——三百块。”
“你刚才说芒果西米露多少。”
“芒果不要钱？椰浆不要钱？我熬西米不用燃气费？”她把枕头从脸上拿开扔到我身上，“以后你工作了一个月工资多少。”
“公务员起薪大概六七千。”
“那还行。”她翻了个身仰躺着，手指交叉放在肚子上，“够付房租了。还有芒果钱。还有以后早上煎蛋——流心的那种——鸡蛋涨价了，两个蛋一块五。你算算一年多少钱。”她停了停，“你真的觉得我们能撑到过年？”
“你不是怕你妈打你吗。”
“怕。”她把腿收起来踩着床单，睡裙下摆滑到大腿，“但刚才你说一个月六七千。我算了一下，够养我了。”
窗外麻雀扑腾翅膀，楼下张姨在阳台上浇花，水壶喷水的声音咝咝的。远处谁家的收音机在放早间新闻。她把手放在我口，心跳从掌心传过去。她把耳朵贴上去，头发铺在我锁骨上。
“林峰。”
“嗯。”
“你要是以后考上了公务员——同事问你有女朋友吗。你说有。他们问长什么样——你就给她看我直播间截图。”
“你有截图？”
“大刘有。他上次截了当表情包。你问他要。”她的声音开始发懒，越说越轻，“晚上直播——我在公屏上cue他。让他发出来。”
“你现在开始惦记我同学了。”
“惦记。”她呼了一口气，把身体蜷起来靠紧我，“我困了。”
“你不是刚醒。”
“被你气困了。”她嘟囔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安静下来。手搭在我口，腿贴在我腿旁边，脚趾蜷起来抵着我小腿肚。呼吸从急促慢慢变成均匀，口在我手臂内侧一起一伏。阳光从窗帘缝隙移到了床头柜上，照到那支掉的圆珠笔和她忘了合上的画册——翻开的那一页是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的背影。
她在我怀里翻了第三个身的时候终于嘟囔了一句：“煎蛋——”
“什么。”
“八点半叫我。”她把脸埋进我锁骨窝里，蹭了蹭，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