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焰从正门走进院子。
树上的暗桩还在那里,蹲在老槐树的枝杈间。她抬头那一眼之后,他没敢再往窗边挪,但人没走。曹化淳的人,不敢走。
她把从东厂带回来的空药瓶放在石桌上。那是装新蛊解药的瓶子,里面的药能暂时压制蛊毒发作,她已经吃完了最后一颗。倒出最后一颗解药的时候,她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这颗药吃完了,她得去东厂领新的。但在去领之前,她可以让曹化淳先看到一些他想看到的东西。
她走到院子中央,站在暗桩能听见的位置,叫住了沈伯。
“沈伯。”
沈伯从厨房里探出头:“夫人?”
“老爷昨晚咳了多久?”
沈伯擦了擦手:“咳了大半夜。天快亮才歇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沉默不长不短,刚好够传到树上。然后她叹了口气:“今天多抓一副川贝。之前那批川乌药性太烈,老爷咳得更厉害了。”
树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呼吸变化。暗桩的呼吸顿了一瞬。他信了。她听到了那一声停顿,嘴角没动,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压低声音:“在那边的人来之前,把书房里不该被看到的东西收好。”
沈伯愣了一下,但没多问:“是。”
“这几天煎的药渣也埋深点。”她顿了顿,“别让人翻出来。”
树上传来瓦片摩擦的声音。暗桩换了个姿势,在记。
她转身回到书房。
沈寒舟靠在床头看那本《论语》,听见她进来,头也没抬。
“刚才那句‘咳了一整夜’,语气可以再淡一点。”
她顿了一下。他听到了。隔着一扇窗,他在屋里看书,她在院子里演戏,暗桩在树上偷听。三个人各怀心思——但只有两个人知道这场戏是演给第三个人看的。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
“从第一句开始。”他翻了一页书,“你每次要撒谎的时候,会多停半息。自己没发现。但暗桩听不出来。”
她每次撒谎都会多停半息。她自己从来不知道。他从常观察里总结出了她的习惯——她从未告诉过他,他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记住了。
“下次说‘那边的人’的时候,不要补一句‘不是太医院’。”他继续说,“补得越多,越像假的。真的秘密不需要强调。”
她想了想。他说得对。那句“不是太医院”是她加上去的,怕沈伯误会。但正是这句多余的补充,让整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掩饰。
“药渣那句呢。”她问。
他把书放下,终于抬头看她。
“那句最好。”
他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敷衍。
“假情报里最难编的部分就是‘证据’。暗桩报给曹化淳之后,曹化淳一定会派人来查。你提前让沈伯把药渣埋深了,派人来翻的时候会翻到一堆加了川乌的药渣——和你编的假情报完全吻合。你想到了这一点。”
他难得说这么长的话。说完又咳了两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上没有血,但她注意到他咳的时候肩膀抖得比以前厉害了。是真的还是演的?她已经分不清了。
“为什么教我这些。”她问。
“我一个人演不了两场戏。”他把帕子叠好,放回枕边,“外面树上的暗桩盯的是你,曹化淳信的是你。你编的假情报比我自己演的戏更有用。”
她看着他。他一个人演了二十年,给所有人看——满朝文武、东厂暗桩、曹化淳的眼线。没有人帮他,没有人知道他是在演。现在他说,他一个人演不了两场戏。
“你今天演的这场戏,”他咳了一声,“比我一个人演了这么多年都要好。”
“我的戏是给所有人看的。你的戏是给曹化淳看的。观众不一样。”他顿了顿,“你的戏更难。”
她没有说话。他继续说。
“你以前人,手会抖。演戏不会。因为人是你被着学的,演戏是你自己选的。”
她站在书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药。药已经凉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药汁,黑色的,映着她的脸。
“明天还演吗。”她问。
“明天你换一套词。”他把《论语》翻到下一页,“就说我在书房里偷偷见了一个人,不知道是谁,半夜来的,天不亮就走了。”
“那个人是谁。”
“不用编。越模糊的越像真的。曹化淳会自己猜。他猜到的,比你说的更信。”
她点头。
“还有。”他叫住她,“明天演的时候,别站在院子中间。”
“站哪儿。”
“厨房门口。离暗桩远一点。太近了像故意让他听的。远一点,他需要侧耳才能听见——他更信。”
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端着凉了的药走出书房,路过院子时没有看树上。暗桩还在那里,枝叶间露出半个肩膀。她走到槐树下,把一杯水放在树旁边,没有抬头,没有说话。
杯子是白瓷的,水是凉的。她放完就走了。
不是收买。是告诉他——我知道你在那里。你可以继续蹲着。但你要传回去的东西,是我让你传的。
她走进厨房,把凉了的药倒掉,重新煎了一碗。灶膛里的火很旺,照着她的脸。她蹲在灶前,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扇着。
三个月。新蛊还在脊柱上爬。但她发现了一件新的事——曹化淳在她身上下的蛊,她暂时解不了。但曹化淳安在她身边的暗桩,她可以变成自己的工具。
今夜,暗桩送回去的报告上会写“沈寒舟病情加重,咳血不止。书房里有东西被藏起来了。药渣埋深了。”
曹化淳会怎么判断——她等着看。
药煎好了。她端起来,走回书房。沈寒舟还在看那本《论语》,好像刚才那场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把药碗放在他桌上。
“明天你站在厨房门口。”他说,“别站院子中间。太近了。”
“记住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看了她一眼。
“药里放了什么。”
“还是那些。川贝、桔梗、甘草。”她顿了顿,“川乌减了两钱半。”
他点头,继续喝。喝完把碗放回桌上,碗底“左手”两个字朝向她。
“明天再减半钱。”他说。
“好。”
她端起空碗,走出书房。经过院子的时候,槐树下的那杯水已经被端走了。暗桩喝了她倒的水。
她看了一眼树上。枝叶间那个肩膀还在,但姿势变了。以前他蹲在树上,是俯视——他在看她。现在他蹲在树上,身体微微后仰——他在躲她。
她走进厨房,把碗洗了。灶台上放着川乌罐子,灰白色的粉末在罐底铺了薄薄一层。明天再减半钱。
她把罐子盖好,放回原处。
窗外天已经黑了。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还在看书。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教她演戏,教她编假情报,教她利用暗桩。他教她这些,是因为他需要她。还是因为他想让她活下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今夜暗桩的报告会送到曹化淳桌上。明天她还会编新的假情报。明天他还会教她怎么编得更像。
她回到厨房,往灶膛里添了柴。火更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