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谢峥的太阳跳了一下。
那个称呼像是针尖,又细又利,轻轻扎进他耳膜里。
老婆。
他记得这两个字。
曾经他也这样叫过她。
无数次。
在清晨醒来的第一个瞬间,在深夜睡前的最后一句呢喃。
他叫了她那么多年,叫得顺口自然,叫到她一听见这两个字就会红了耳,连耳垂都泛着好看的粉色。
现在这两个字,是别人在叫。
谢峥的目光落在喻星眠的脸上。
她在周时樾怀里,微微低着头,耳廓泛着一层薄薄的红。那抹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垂,像春枝头初绽的桃花。
他太熟悉这个画面了。
她害羞的时候就是这样,不说话,不抬头,只有耳朵会出卖她。
谢峥慢慢松开了掐紧的手指。
掌心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形印痕,每一道都是指甲嵌进去的痕迹。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不动声色地翻了个面,掌心朝下,遮住了那几道痕迹,也遮住了那一瞬间的失态。
周时樾见谢峥气得说不出话来,心情大好,嘴角的弧度都快咧到耳了。
他就是要气谢峥,给喻星眠报仇。
当年,是谢峥喻星眠离开的。
所以,不管什么样的结果,他都得受着。
这是他自己种下的因,再苦的果也得往下咽。
周时樾看向张医生,语气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本没有发生过,“病房安排好没有?”
“安排……”张医生刚开口,话就被截断了。
“安排在顶楼。”谢峥说。
张医生怔了一下。
顶楼。
她来仁心医院这么久,只知道顶楼从来不对外开放。
那里有最好的设备,最安静的环境,最细致的服务。
平时连院领导都不敢轻易动用。
也不知道谢总跟这位周太太,到底是什么关系。
能让谢总做到这个份上。
喻星眠看见张医生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就知道顶楼不是什么普通地方。
她想都没想,直接开口,“不用了,就按普通病房安排,不必搞特殊。”
谢峥没看她。
他站起来,“啪嗒”一声,椅子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后挪了半寸,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声响。
“就这样安排。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
喻星眠盯着他的背影看。
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收回目光,冲着高院长补了一句,“不必听他的,按规矩来就行。”
高院长的脸皱成了苦瓜,五官都快挤到一起了。
“周太太,谢总那个人做事雷霆手段,说一不二。我要是不按他说的办,把事情搞砸了,明天就得卷铺盖走人。”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周太太,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亲,下有两个幼子要读书……”
“行了行了,”周时樾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诉苦,“就按你们谢总的做。”
喻星眠不解地看向他。
周时樾耸了耸肩,一脸理所当然,“这是他欠你的。”
喻星眠沉默了两秒。
“我和他之间,没有相欠一说。当年都是各自的选择。”
周时樾“啧”了一声。
那声“啧”里带着烦躁,也带着心疼。
他转过身,两只手搭在喻星眠的肩膀上,微微弯腰,让自己和她平视。
他的表情难得正经起来,眼睛里没有刚才那些玩世不恭的戏谑,认真得不像他。
“喻星眠,我们是夫妻,是站在同一阵营的。你记住了。”
喻星眠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记得我现在的身份。以后我会躲他远远的。”
“哎~~”周时樾拖长了尾音,一脸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松开手,往后跳了半步,双手重新回兜里,又变回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你这不曲解我意思了吗?我不是想拿周太太的身份圈住你。我是单纯看不惯他,想为你出口气。”
他歪着头看她,嘴角咧开一个张扬的笑,“喻星眠,就咱俩这关系,你别怕他。天塌了,哥们儿给你兜底。”
喻星眠被他这副语气逗得嘴角弯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浅,像水面上一圈很快散开的涟漪,还没来得及漾开就消失了。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她顿了顿,沉声道:“周时樾,我和他,早就回不去了。”
—
手术很顺利。
喻星眠被推回病房的时候,还没完全退。
小腹那里隐隐约约有些胀痛,但还能忍,像是有人拿手指轻轻按着,算不上多难受。
她躺在病床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耳边有护士在说话,“……家属注意一下,麻药过了之后可能会有些疼,如果受不了的话按铃,我们过来处理……”
喻星眠想说自己没那么娇气,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听见周时樾的声音。
“好的,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有点急,跟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不太一样。
手机在响。
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就听见周时樾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行,我现在马上过去。”
喻星眠的意识在沉浮之间挣扎了一下。
她看见周时樾正往门口走,拉开门,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了。
喻星眠重新闭上了眼睛。
意识又开始往下沉,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往下坠,往下坠,沉进一个又深又软的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隐约感觉到门被人推开了,有人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床边的椅子被轻轻挪了一下,椅脚蹭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吱呀”。
那人坐得很近,近到她闻到熟悉雪松香。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大,掌心温热,暖意像细小的电流一样传过来,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手捂热了。
喻星眠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她想睁眼。
睫毛拼命地颤动,可眼皮就是怎么也撑不开。
只感觉到那人手指缓缓收拢,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