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院子里重新恢复死寂。
夏梦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陆昭野转身,看向一直靠在树上的宁绾月。
宁绾月还沉浸在刚才的恐慌中。
她紧抱着孩子,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陆昭野走过去,一把抓住宁绾月的胳膊。
动作有些粗鲁,力道很大,刻意避开她怀里的孩子。
将宁绾月半拖半拽地拉进偏房。
屋内光线昏暗。
陆昭野松开手。
他看着面前这个眼眶通红、依然在发抖的女人,心头那股莫名的邪火烧得更旺,同时又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闷和心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净的军绿色手帕,动作僵硬地递过去。
“擦擦。”陆昭野闷声说道,视线移向别处。
宁绾月没接手帕。
用手背胡乱抹去眼角的泪水,平复呼吸。
“以后遇到这种不想见、不认识的人,直接关门上锁,谁敢硬闯,你拿扫帚打出去,出事我顶着。”陆昭野说。
“我陆昭野花钱雇的人,是来照顾我女儿的,轮不到外面那些闲杂人等来说三道四。”
他的声音在这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强大的安抚力量。
宁绾月心头猛地一跳。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高大冷硬的男人。
他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将所有的风雨和恶念都挡在门外。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庇护。
宁绾月低下头,避开他那极具穿透力的目光,小声说了句:“谢谢。”
陆昭野听着那娇软微弱的声音,喉结滚动一下。
拉开房门,走出去。
下午两点,军区驻地训练场。
烈当空,地面温度高达四十度。
三营长王大壮和二连长刘长明正站在队伍前面,指挥士兵进行常规射击训练。
陆昭野的吉普车直接开进训练场,卷起一阵尘土。
他推开车门,大步走向指挥台。
“王大壮!刘长明!出列!”陆昭野厉声喝道,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场。
两人不明所以,赶紧小跑过来,立正敬礼。
“团长指示!”
陆昭野冷冷地看着他们,眼神锐利。
“看来你们近期的训练强度不够。
从今天起,三营和二连,全体负重二十公斤,进行夜间三十公里越野拉练,连续三天。”
王大壮和刘长明面面相觑,冷汗直冒。
这可是惩罚性的极限训练。
“团长,这……这有什么缘由吗?”王大壮大着胆子问。
陆昭野:“回去问问你们的家属,今天上午去了哪里,了什么。
如果你们连自己的后院都管不好,我不介意亲自帮你们管,下次再有人踏进我院子半步,拉练距离翻倍。”
王大壮和刘长明顿时反应过来。
家里的婆娘惹了祸,而且是惹的大祸。
两人心里把自家媳妇骂底朝天,大声领命,转身去安排这惨无人道的惩罚训练。
陆昭野站在指挥台上,看着远处的靶场。
在脑海里过一遍宁绾月的情况。
他之前查过,派出所没有任何关于宁绾月的户籍和介绍信记录。
这个女人十有八九是个逃避政策的黑户。
按照军规,他应该立刻把她交出去。
但是,只要一想起女儿那健康的睡颜,想起刚才女人眼尾泛红、无助发抖的模样,他那颗心脏就狠不下这个心。
傍晚时分,小院里飘起饭菜的香气。
夏梦晴到底没被赶走。
下午她跪在堂屋门口磕三个响头,发誓再也不敢开门生事,陆昭野才免她卷铺盖走人的命令。
此刻她正在厨房里卖力地炒着白菜,试图将功补过。
堂屋的八仙桌上。
陆昭野坐在主位,默默地吃着粗粮窝头。
宁绾月喂完孩子,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她扒两口饭,心里盘算着上午的事。
李方红那些人的盘问给她敲响警钟。
必须立刻想办法去黑市弄假证。
她放下筷子,鼓起勇气看向陆昭野。
“陆团长。”宁绾月开口,声音有些怯生生的。
陆昭野停下咀嚼动作,抬眼看她。
“我……我明天想请半天假。”宁绾月双手在桌下绞在一起,“我想去一趟供销社,买点女人的常用品。”
她撒了个谎。
借着去供销社的名义,去附近的黑市踩点。
陆昭野盯她的眼睛。
清澈的杏眼里藏着一丝慌乱。
供销社买东西本用不半天。
但他没有拆穿。
陆昭野放下筷子,伸手从军装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用皮筋扎着的厚纸包,扔在桌面上。
“里面有十斤全国粮票,五尺布票,还有几张工业券。”陆昭野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还有二十块钱,你去供销社,顺便给星窈和你儿子买两罐雪花膏,剩下的你留着自己用,算我预支给你的工钱。”
宁绾月震惊地看着桌上的那堆票据和钞票。
在这个年代,全国粮票和工业券是珍贵的硬通货。
更别提那二十块钱,抵得上普通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端着菜汤走出来的夏梦晴看到这一幕,眼睛都绿了,嫉妒得牙发痒。
宁绾月深吸一口气。
她现在确实需要这笔钱作为去黑市的启动资金。
“谢谢陆团长。”宁绾月将纸包收进衣兜里,“我会把账目记清楚的。”
陆昭野没再说话,端起碗继续吃饭。
他知道这个女人身上藏着秘密。
但他有足够的耐心,在这个四方小院里,慢慢看她露出底牌。
八月的头毒得邪乎。
清晨刚过,那股子闷热的暑气便从地皮里往外直冒。
院子角落里的老槐树耷拉着枝叶,树皮裂,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为期一周的试用期,眼看只剩下最后两天。
偏房里,宁绾月坐在床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亮光,仔细清点着昨晚陆昭野留下的那个纸包。
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五尺布票,三张工业券,还有两张十元面值的大团结。
宁绾月手指捏着那两张崭新的钞票,眉头蹙起。
这点钱想在黑市里弄一套足以乱真的户籍证明和介绍信,本不够。
黑市那些倒爷胃口极大,办这种掉脑袋的假证,至少得五十块钱起步,还得搭上不少细粮。
得尽快找机会去一趟黑市,探探路子,顺便想办法把育儿空间里那些高档的粉和细粮脱手换钱。
宁绾月将钱票仔细折叠好,贴身藏进内衣的暗袋里,用别针固定妥当。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看了看熟睡的两个孩子,转身去小厨房准备今天的辅食。
院子里,夏梦晴蹲在水槽边洗衣服。
三大盆散发着汗酸味的粗布衣裳堆在地上。
夏梦晴双手泡在浑浊的皂角水里,用力揉搓着。
她眼眶发青,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整夜未眠。
试用期快到了。
这几天,陆星窈只认宁绾月喂的辅食。
宁绾月把孩子照顾得白白胖胖,连陆昭野每次回来,脸色都温和了不少。
反观她自己,除了洗衣服扫地,连抱一下孩子的机会都没有。
若是两天后首长发话赶人,她该怎么办?
一想到瘫在炕上等钱救命的男人,还有刻薄狠毒的婆婆,夏梦晴就觉得脊背发凉,浑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
就在她满心绝望之际。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叫骂声。
“夏梦晴!你个丧门星!烂下水的小娼妇!你给我滚出来!”
那声音极大,立时引得周围周围几个院子和来往的人探头探脑。
夏梦晴浑身一震,手里的捣衣木杵掉进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惊恐地站起身,双腿发软地走到院门前,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颧骨高耸、眼角下垂的瘦老太婆。
这老太婆穿着一身打补丁的粗布对襟褂子,头发枯黄。
正是夏梦晴的婆婆,王翠萍。
王翠萍见院门打开,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对着夏梦晴的脸重重扇过去。
“啪!”
一声脆响在巷子里回荡。
夏梦晴被打得偏过头去,左脸颊迅速浮现出五道红肿的指印。
她捂着脸,眼泪夺眶而出,却连躲都不敢躲。
“娘……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