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七侠镇的夏天,热得连狗都懒得叫。
但同福客栈后院,有人比狗还累。
白莫愁蹲在院子里,双手呈点状,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半个时辰了。她的手指微微发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掉,但她不敢动——因为她爹白展堂就坐在三步远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眼神比高考监考老师还严厉。
“稳住。”白展堂吐出一片瓜子壳,“点讲究的是‘快、准、狠’,你这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点谁去?点蚊子都点不着。”
“爹,我手真的酸了……”
“酸就对了!你爹我当年练这一招,手指头肿得跟胡萝卜似的,你心疼得直掉眼泪,但我咬牙坚持下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热爱武功?”
“因为你爷爷说了,练不成就不给饭吃。”
白莫愁沉默了三秒钟,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与此同时,客栈大堂里,吕如一正面临她人生中最大的敌人——不是江湖上的邪魔歪道,而是她爹吕秀才手里那本厚厚的《论语新解三十讲》。
“第十四讲,‘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如一,你来谈谈你的理解。”
吕如一坐在桌子前,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握着笔,眼神空洞得像是灵魂出窍了。她今年十七岁,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但她现在对世界唯一的好奇是——为什么她爹觉得她能在一个下午背完三十讲的精华版?
“嗯……‘君子和而不同’的意思就是……君子很和气,但是不同?”
吕秀才推了推眼镜,那个眼镜是他特意配的,没有度数,纯属他觉得当爹的应该有个“知识分子”的造型。他从五年前就开始戴了,理由是“等如一长大了,我得有个严父的样子”。佟湘玉当时说了一句:“你严父就严父嘛,戴个眼镜装啥学问人?”吕秀才当场写了一篇八百字的论文论证“眼镜与父权形象的关系”,佟湘玉听完就睡了。
“不准确。”吕秀才摇头,“‘和而不同’的意思是,君子能够与他人和谐相处,但不盲目苟同。换句话说——你可以跟别人做朋友,但不用什么都听别人的。这是做人的智慧。”
“哦。”吕如一点头,“那‘同而不和’呢?”
“小人盲目附和别人,但内心并不和谐。就是你表面上跟人嘻嘻哈哈,背地里恨不得拿小本本记仇。”
吕如一默默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那个记满了“爹今天又让我背书”的小本本,把本子往里塞了塞。
厨房里,李刀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去。
李大嘴站在灶台前,浑身上下的肥肉都在随着锅铲的翻动而抖动。他一边炒菜一边喊:“刀儿!看好了!这一道‘糖醋鲤鱼’,关键就在糖和醋的比例上!糖多了甜,醋多了酸,要刚刚好,才能酸甜可口,回味无穷!”
李刀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把菜刀——不是他自愿举的,是他爹硬塞给他的。他说“你先把刀拿着,感受一下厨师的灵魂”,李刀感受了半个时辰,只感受到了胳膊酸。
“爹,我能放下刀吗?”
“不能!刀是厨师的命!你见过哪个厨师不拿刀的?”
“可你也没一直举着啊,你在炒菜。”
“那是因为我已经过了这个阶段了!你现在是打基础!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李刀想说,他现在的基础已经摇得跟地震似的了,但他忍住了。他遗传了他爹的力气和沉默寡言,也遗传了他娘的——好吧,他对他娘的印象只有一张发黄的照片和一个模糊的背影。他从来不问,李大嘴也从来不说。
客栈二楼,佟灵坐在绣架前,手指翻飞,一银针在绸缎上上下穿梭。她绣的是一幅“百鸟朝凤”图,已经绣了三个月了,还差最后一只麻雀。
“不对不对不对!”无双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这只麻雀的眼睛不对!你看它这眼神,像是刚被人踩了尾巴似的,哪有麻雀的灵动劲儿?”
佟灵仔细看了看那只麻雀——确实,那眼神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是刚被人踩了尾巴。但她已经绣了四遍了,每次都被无双打回去重绣。她今年十六岁,轻功和绣工都是无双亲手教的,轻功倒是学得不错,能一口气从客栈屋顶飞到镇口的大槐树上,但绣工嘛……
“娘,我真的绣不好了。”佟灵放下针,语气里带着绝望,“我觉得这只麻雀挺好的,它可能就是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麻雀。”
“胡说!麻雀怎么可能被人踩到尾巴?麻雀多机灵啊!”
“万一它那天状态不好呢?”
无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这个逻辑好像也没法反驳。她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按原计划教育女儿:“不行!重绣!娘当年学绣花的时候,你姥娘说了一句话——‘绣花如做人,差一针都不行’。你要记住!”
佟灵心想,她姥娘要是知道她娘后来嫁给了她舅舅——这关系有点乱,反正就是无双嫁给了佟湘玉的弟弟佟石头——不知道会不会说“嫁人如绣花,选错了针更不行”。
楼顶上,莫小鱼正在用手机跟莫小贝视频通话。
莫小贝今年三十五岁,已经是衡山派掌门了。她穿着一身道袍,头发高高束起,看起来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如果不说话的话。
“妈,我真的练了。”莫小鱼举着剑,对着镜头比划了两下,“你看,这是您教的‘衡山剑法第一式’。”
“你那叫剑法?你那叫拿着剑划拉!”莫小贝在屏幕那头拍桌子,“手腕要转!力道要柔中带刚!你这一下子跟砍柴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劈柴呢!”
莫小鱼深呼吸了一下。他今年十六岁,从小在衡山派长大,被他娘当接班人培养。但他最大的问题不是不努力,而是——他真的没有他娘的天赋。莫小贝十四岁就当上了衡山派掌门,他十六岁了连入门剑法都练得磕磕绊绊。
“妈,我再练一遍。”
“别练了。”莫小贝突然叹了口气,“你看看你这姿势,我隔着屏幕都觉得累。你是不是又没吃早饭?”
“吃了。”
“吃的啥?”
“泡面。”
屏幕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传来莫小贝的声音,音量不大,但语气足以让衡山派全体弟子集体下跪:“莫!小!鱼!我让你在七侠镇是让你好好练剑的!不是让你吃泡面的!”
“妈,七侠镇的饭馆太贵了……”
“你爹给你留的生活费呢?”
莫小鱼没说话。他爹的事,莫小贝从来不提,他也从来不问。他只知道自己有个爹,但那个爹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都是谜。他娘不说,他就不问。这是他们母子之间默认的规则。
二
深夜,同福客栈打烊了。
佟湘玉算完最后一笔账,打了个哈欠,对白展堂说:“展堂,我先睡了,你关好门窗。”
“好嘞。”白展堂应了一声,然后悄没声儿地溜到后院,蹲在墙底下——他在等。
每天晚上,他都会在这里等。等什么?等他女儿白莫愁从天台翻墙回来。
果然,三分钟后,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白莫愁刚刚从天台上练完功回来,正准备溜回房间,一抬头就看见她爹蹲在墙,嗑着瓜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爹,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白展堂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今天练得怎么样?”
“还行吧。”
“‘还行’是什么意思?点练了几遍?”
“一百遍。”
“一百遍?”白展堂挑眉,“你爹我当年一天练三百遍,你才一百遍?”
“爹,你当年不用上网课。”
白展堂被噎了一下,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确实成立。他当年练功的时候,确实没有网课这种东西,也没有手机、没有短视频、没有……算了,不说了,说多了显得自己老。
“行了,去睡吧。”白展堂摆摆手,“明天继续。”
白莫愁嗯了一声,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爹,你当年练功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不练了?”
白展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走到女儿面前,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个动作他从小做到大,白莫愁小时候很享受,现在嘛,勉强不躲。
“想过。”白展堂说,“天天想。”
“那你为什么还练?”
“因为你爷爷说了,不练就不给饭吃。”
“……”
白莫愁转身走了。
白展堂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跟她娘一样倔。”
与此同时,吕如一的房间里还亮着灯。
她趴在桌子上,面前摊着那本《论语新解三十讲》,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手机亮了,是白莫愁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吕如一飞快地打字:“没。我爹让我背论语,我快疯了。”
“我爹让我练点,我手都肿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吕如一发了这个,又补了一句:“相逢何必曾相识。”
“咱们认识啊。”
“我知道,我就是想拽个文。”
“……”
白莫愁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你说,他们是不是想把我们培养成第二个他们?”
吕如一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句:“我觉得他们是想让我们成为他们没成为的人。”
“这有什么区别吗?”
“有。他们没成为的人,通常比他们更惨。”
“……”
白莫愁没再回复。吕如一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桌上的《论语》,突然觉得她爹说的话也不是完全没道理——至少在吐槽别人这件事上,她确实学到了精髓。
三
第二天晚上,同福客栈的天台。
五个少年聚在一起,每人手里拿着一瓶格瓦斯——七侠镇唯一能买到的“含酒精但又不算酒”的饮料。他们排成一排坐在屋檐上,脚悬在半空中晃荡,看着天上的星星。
七侠镇的夏天,星星总是特别亮。
“我受不了了。”李刀第一个开口,“我爹今天让我切了一百斤土豆,手都磨出泡了。”
“一百斤?”佟灵瞪大了眼睛,“你们客栈一天用得了那么多土豆吗?”
“用不了。剩下的他说做成土豆泥,明天当早餐。”
“你爹对你真好。”莫小鱼幽幽地说,“我妈远程监控我练剑,我姿势稍微不对,她就在屏幕那头骂。昨天隔壁邻居来敲门,问我是不是在看什么暴躁的直播。”
“你妈也是为了你好。”吕如一说。
“我知道。”莫小鱼低下头,“我就是……有时候觉得,我可能永远也达不到她的期望。”
沉默。
白莫愁喝了一口格瓦斯,被那股又甜又冲的味道呛得直咳嗽。她咳完,抹了抹嘴,说:“我爹昨天问我,有没有想过不练了。我说想过。他说他天天想。”
“然后呢?”佟灵问。
“然后他说,因为你爷爷说了,不练不给饭吃。”
几个人都笑了,但笑声里带着点苦涩。
“你们说,”吕如一突然开口,“我们是不是被他们当成……某种未完成的事业了?”
几个人都看向她。
“我爹是关中大侠,但他以前是个秀才,考了很多年都没中举。我娘是同福客栈的掌柜的,但她从小就想当大侠。他们现在让我们练功、背书、绣花、做菜,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们自己没做到?”
“我爹以前是个贼。”白莫愁说,“他当了一辈子贼,后来改邪归正了。但我觉得他心里一直有个坎儿,觉得自己的过去不光彩。他想让我当个光明正大的大侠,大概是……想弥补什么吧。”
“我娘是衡山派掌门。”莫小鱼说,“但她十四岁就当上了,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是被着长大的。她让我练剑,可能是怕我将来也被着长大,到时候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李刀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娘的事。”
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佟灵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别说得这么伤感。我们今天聚在一起,不是为了诉苦的吧?”
“那是为了什么?”莫小鱼问。
佟灵张了张嘴,发现她确实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聚在这里。就是……自然而然就来了。每天练完功、背完书、切完土豆、绣完花、被骂完,他们就会不约而同地来到这个天台,坐着,发呆,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
“大概是因为……”吕如一想了想,“整个七侠镇,只有我们五个是同辈人吧。”
这个解释倒是挺合理的。七侠镇不大,常住人口就那几百号人,跟她们年纪相仿的更是少之又少。他们五个从小一起长大,虽然性格各异,但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同类。
“我跟你们说个事。”白莫愁放下格瓦斯瓶子,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我今天在网上看到一个招聘。”
“什么招聘?”几个人都凑过来。
“‘飞毛腿外卖’,招骑手,要求‘会轻功者优先’。月薪八千,包吃包住。”
“你认真的?”吕如一瞪大了眼睛。
“我认真的。”白莫愁说,“我算了一下,我现在在同福客栈帮忙,我娘一个月给我二百零花钱。二百。连买瓶格瓦斯都得算计着花。”
“那你想怎么样?”李刀问。
白莫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那句改变一切的话:
“我想走。”
空气突然安静了。
“走?去哪?”佟灵问。
“外面。去闯荡江湖。”
“你疯了吧?”莫小鱼说,“你爹会打死你的。”
“他不会。”白莫愁说,“他只会点。”
“那不是更可怕吗?!”
“我说认真的。”白莫愁看着他们,眼神里有种他们从来没见过的坚定,“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客栈里,练功、背书的,我觉得我值得过更好的生活。你们呢?你们就甘心一辈子在这里,当你们爹妈的翻版?”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吕如一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跟你走。”
“你?”几个人都看向她。
“我爹让我背《论语》,说将来考功名。但我不想考功名,我想写东西。我想写那些真正的江湖故事,不是他在书里看到的那种,是我自己经历的。”
“我也想走。”李刀说,“但不是因为我不想切土豆。是因为……我想去找我娘。”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从来没问过我爹关于我娘的事。”李刀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很大、很有力的手,“但他每天晚上都会在厨房里多做一个人的饭,然后放在桌子上,等着。等到半夜,没人来吃,他就自己吃掉。我想知道,他在等谁。”
“我跟你走。”佟灵抓住了他的手,然后又赶紧松开,脸红了一下,“我……我是说,我也想出去看看。我娘让我绣花,但我其实更喜欢……飞。”
“那我也去。”莫小鱼说,“反正我妈在衡山派,我在七侠镇也没啥意思。出去闯闯,说不定还能找到我爹呢。”
“你也不知道你爹是谁?”
“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佟灵说,“我只知道我爹是你舅舅。”
“这关系好乱。”莫小鱼挠了挠头。
“行了!”白莫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晚上,老地方,我们走。”
“等一下。”吕如一掏出手机,“我得做个计划。”
“做什么计划?”
“离家出走计划啊。我们得考虑路线、盘缠、交通工具、应急预案……”
“吕如一!”四个人异口同声。
“好好好,不做就不做。”吕如一收起手机,小声嘀咕了一句,“但我真的觉得有个计划会比较好……”
没有人理她。
四
第二天晚上,同福客栈的天台。
五个人到齐了,每人背着一个包袱。
白莫愁的包袱里是几件换洗衣服和她娘给的玉佩;吕如一的包袱里是两本书(一本《论语》、一本空白笔记本)、一支笔和充电宝;李刀的包袱里是他爹的菜刀(他偷偷拿的,打算到了地方再寄回来)、一包粮;佟灵的包袱里是她绣了一半的“百鸟朝凤”图、一盒针线;莫小鱼的包袱里是手机、充电器、一套换洗衣服,还有一本莫小贝手写的《衡山剑法·入门版》。
“都到齐了?”白莫愁扫了一眼,“走!”
“等一下!”吕如一喊停,“我们怎么出去?”
“翻墙啊。”
“翻墙会被发现吧?我爹每天晚上都要巡视三遍。”
“我爹也是。”李刀说。
“我娘会在我房间门口贴符。”佟灵说。
“我妈……”莫小鱼想了想,“我妈在衡山派,管不着我。”
“那就翻墙。”白莫愁拍板,“轻一点,别出声。”
五个人蹑手蹑脚地走到院墙边。白莫愁第一个翻过去,动作净利落,不愧是练了十年轻功的人。佟灵第二个,她翻墙的姿势比白莫愁还漂亮,毕竟她娘是无双,轻功是跟白展堂学的。李刀第三个,他力气大,但没什么轻功基础,翻墙的时候踩碎了两块瓦片,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四个人同时回头瞪他。
李刀做了个“对不起”的口型。
莫小鱼第四个,他的轻功一般,但翻个墙还是没问题的。吕如一最后一个,她站在墙底下,看着三米高的墙,陷入了沉思。
“我……翻不过去。”她小声说。
“你不是练过吗?”白莫愁在墙那头喊。
“我练的是脑子!”
四个人在墙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白莫愁的声音传来:“你退后几步,助跑一下。”
吕如一退后五步,深吸一口气,冲过去——跳!
她跳起来了,大概一米高,然后整个人拍在了墙上,像一只被拍扁的蚊子,缓缓滑落。
“……”
墙那头的四个人听到了闷响和呻吟声。
“你没事吧?”佟灵喊。
“没……事……”吕如一的声音有气无力,“就是……觉得我爹说得对……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拽文?!”
最后还是李刀返回来,一手拎着吕如一的腰带,把她拎了过去。吕如一落地的时候满脸通红,不知道是倒挂充血还是不好意思。
五个人终于成功逃出了同福客栈。
他们站在七侠镇的大街上,夜风微凉,月光如水。五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有点恍惚。
“我们……真的出来了?”佟灵小声说。
“真的。”白莫愁说。
“不会后悔吧?”莫小鱼问。
“后悔也得等后悔了再说。”李刀说。
吕如一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离家出走第一天,一切顺利。目前还没有被抓住。心理状态:激动中带着一丝忐忑,忐忑中带着一丝兴奋,兴奋中带着一丝……饿。”
“你能不能别写了?”白莫愁一把抢过她的手机,“走啦!”
“等一下,我还没写完……”
白莫愁不理她,转身就走。其他几个人跟上。吕如一叹了口气,小跑着追上去,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默念:“子曾经曰过,三十而立……不对,四十而不惑……也不对……算了,反正我现在什么都立不起来,什么都惑得要命。”
五个人消失在夜色中。
同福客栈的灯还亮着。
佟湘玉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五个少年的背影越来越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白展堂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拿着没嗑完的瓜子。
“你不追?”白展堂问。
“追啥?”佟湘玉转过身,“孩子们长大了,该出去闯闯了。”
“你就不担心?”
“担心有啥用?你年轻的时候不也到处跑?”
白展堂想了想,觉得这话也对。他年轻的时候确实到处跑,只不过那时候跑是因为偷了东西要跑路,跟现在的“闯荡江湖”性质不太一样。
“那……我们不管了?”
“管还是要管的。”佟湘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手机,打开一个APP,“我在如一那孩子的手机关了定位,随时能知道他们在哪。而且我在莫愁的玉佩里缝了一个定位器,在刀儿的包袱里也放了一个追踪器,在小鱼的手机里装了监控软件,在灵儿……”她想了想,“灵儿的绣花针盒里我也放了一个微型摄像头。”
白展堂沉默了。
他看着佟湘玉,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当年更可怕了。当年她只是管一个客栈,现在她管五个孩子,而且管的方式比他想象的要……高科技得多。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
“秀才教的。”佟湘玉得意地笑了笑,“他说这是‘现代父母的必备技能’。还说这叫‘技术型监护’。”
白展堂又沉默了。
他现在有点理解那些年被自己偷过的人是什么心情了——被盯着,但完全不知道被什么盯着,那感觉确实不太好。
“走吧。”佟湘玉关掉手机,“回去睡觉。明天还得开门做生意呢。”
“好嘞。”
白展堂跟着佟湘玉下了楼,走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湘玉,你就不怕他们不回来了?”
佟湘玉停住脚步,回过头,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白展堂心里一颤。
“他们会回来的。”佟湘玉说,“同福客栈,永远有他们一碗饭。”
白展堂看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才是整个七侠镇最厉害的高手——不是因为她会什么武功,而是因为她知道,真正的江湖不在外面,在心里;真正的侠义不在刀剑,在家和饭。
他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走吧,回家。”
两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
同福客栈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
只有厨房里还亮着一盏——那是李大嘴给李刀留的灯,虽然他知道儿子今晚不会回来吃了。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盘糖醋鲤鱼,还冒着热气。
鲤鱼的眼睛瞪着天花板,死不瞑目的表情,像极了一个等待的人。
江湖小贴士: 离家出走之前,先看看自己有没有带钱。如果没有,建议先打工攒够盘缠再走——或者,直接告诉父母你想出去闯闯,他们可能会给你路费,还顺便帮你收拾行李。毕竟,父母也是从年轻时过来的,他们比你更懂“冲动是”这五个字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