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外传之同福少年行

武林外传之同福少年行

作者:梁润玉 分类:青春甜宠 更新时间:2026-07-09 16:25:36
青春甜宠小说武林外传之同福少年行的作者是梁润玉,男女主人公是白莫愁吕如一。一飞云镇的秋天,是被桂花香醒的。白莫愁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她从床上坐起来,先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住在东大街十八号已经三个月了,她还是不太习惯有床的子。在破庙里睡了一个月的地,硬邦邦...

飞云镇的秋天,是被桂花香醒的。

白莫愁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她从床上坐起来,先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住在东大街十八号已经三个月了,她还是不太习惯有床的子。在破庙里睡了一个月的地,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但习惯了。换了软床,反而腰酸。

她揉了揉脖子,下了床。推开窗户,桂花的香味扑面而来,浓得像是有人把一整瓶桂花油泼在了空气里。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金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树下落了一层,像铺了一地碎金。李刀已经在院子里了。他每天早上都比所有人早起来,从不睡懒觉。白莫愁有时候觉得李刀上辈子大概是只公鸡,天不亮就醒,风雨无阻。

“早。”李刀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劈柴。

斧头落下去,木头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开,像用尺子量过的。李刀劈柴从来不歪,每一斧都正中纹路,脆利落。他爹说这是手艺,不是力气。力气大的人很多,但能把柴劈得这么整齐的,不多。

“今天有什么安排?”白莫愁趴在窗台上问。

“送外卖。”

“我问的不是这个。韩教官昨天说今天有通知,关于轮转的。你忘了?”

李刀的斧头顿了一下,然后又落下去。

“没忘。”

“你不担心?”

“担心也没用。”

白莫愁叹了口气。李刀说得对,担心确实没用。但知道没用不代表不担心。人就是这样,明知道担心解决不了问题,还是忍不住担心。她娘说这是人的天性,改不了。她爹说这是闲的,忙起来就不担心了。她觉得她爹说得对,因为送外卖的时候她从来不担心任何事——没时间。一天送六七十单,从早跑到晚,脑子里只有“下一单去哪”,连想家的空都没有。

三个月前,他们五个正式成为五岳剑派的散修,搬进了东大街十八号。韩教官说散修没有固定门派,要在五岳剑派之间轮转,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但三个月过去了,没人来找他们轮转。他们就一直待在飞云镇,该送外卖的送外卖,该搬家的搬家,该绣花的绣花,该直播的直播,该写文章的写文章。子过得平平常常,和培训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白莫愁有时候觉得,她们不是散修,她们就是五个在飞云镇打工的年轻人。和江湖没什么关系,和五岳剑派也没什么关系。除了每个月领那五两银子的散修津贴,她感受不到自己和五岳剑派有什么联系。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韩教官说有重要通知,让他们五个都到校场。

白莫愁刷了牙,洗了脸,换了衣服,出了门。穿过院子的时候,李刀已经劈完了一堆柴,正在把柴码整齐。码得方方正正的,像砌墙。

“走了。”白莫愁说。

“嗯。”

李刀洗了手,跟上来。

佟灵的房门还关着。白莫愁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来了……”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佟灵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里攥着绣花针。她昨天晚上又绣到很晚,苏教授要她赶一批无人机的翅膀。绸缎蒙的,上面要绣花纹,一针都不能错。绣错一针,飞起来就不稳。苏教授说这是空气动力学,佟灵不懂什么叫空气动力学,但她知道翅膀绣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无人机能不能飞得稳。

“你又熬夜了?”白莫愁问。

“没有。”佟灵打了个哈欠,“只熬到丑时。”

“那叫没有?”

“比昨天早了一个时辰。”

白莫愁懒得跟她争。等佟灵洗漱换衣服的工夫,莫小鱼从房间里出来了。这小子今天精神很好,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换了一身新衣裳,还喷了香水——莫小鱼最近越来越在意形象了,因为他的直播间粉丝已经破了十五万,他说“形象是第一生产力”。

“今天有重要通知?”莫小鱼凑过来。

“韩教官说的。”

“你说会不会是让咱们轮转?”

“有可能。”

“你想去哪?”

白莫愁想了想,说:“哪都行。只要咱们五个在一起。”

莫小鱼点了点头,没再问。这是他们五个之间的默契——不管去哪,不管去多远,五个人的决定,五个人一起做。一个人不去,五个人都不去。这是白莫愁定的规矩,没有人反对。

吕如一最后一个出来。她手里拿着小本本,嘴里念念有词,从房间走到院门口这一段路,已经在本子上写了好几行。她的专栏《五岳剑派散修生存指南》已经连载到第二十期了,读者从最初的几百人涨到了现在的几万人。每期下面都有几百条评论,有人说“写得真好”,有人说“学到了”,有人说“求加更”,也有人骂她“胡说八道”。她不在乎。她爹说了,被骂说明有人看。没人看的东西,没人骂。

“走吧。”吕如一合上小本本。

五个人走出东大街十八号,关上门。门上的钥匙每人一把,挂在各自的腰带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像一串小铃铛。

飞云镇北校场还是老样子。青石板的地面被磨得光滑如镜,四周着五岳剑派的旗帜,风吹得猎猎作响。三个月前,他们在这里站桩、练剑、被韩教官骂。三个月后,他们又站在了这里。

韩教官已经到了。他站在校场中央,穿着一身青色劲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也刮净了。今天他看起来格外严肃,不像平时那个“随便穿穿”的韩教官。白莫愁注意到他的腰间多了一块令牌,青铜的,比他们散修的那块大一号,上面刻着“总教习”三个字。

“来了?”韩教官扫了他们一眼。

“来了。”五个人站成一排。

韩教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五岳剑派总部通知。经研究决定,首批散修轮转安排如下——”

白莫愁的心提了起来。

“白莫愁,轮转至嵩山派,任外门弟子,为期三个月。”

白莫愁愣了一下。嵩山派?不是飞云镇?是嵩山?

“李刀,轮转至泰山派,任外门弟子,为期三个月。”

“佟灵,轮转至华山派,任外门弟子,为期三个月。”

“莫小鱼,轮转至衡山派,任外门弟子,为期三个月。”

“吕如一,轮转至恒山派,任外门弟子,为期三个月。”

韩教官念完了。校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旗帜的声音。

五个人站在原地,谁都没有说话。

白莫愁的脑子在飞速转。嵩山派——在嵩山,离飞云镇八百里。泰山派——在泰山,离飞云镇六百里。华山派——在华山,离飞云镇七百里。衡山派——在衡山,离飞云镇九百里。恒山派——在恒山,离飞云镇一千里。五个方向,五个门派,最远的隔了一千里。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他们不能在一起了。

“韩教官,”白莫愁的声音有点紧,“我们五个,要分开?”

“轮转制度就是这样。散修没有固定门派,要在五岳剑派之间轮转。每个人去不同的门派,学习不同的武功和技能。三个月后,再轮转到下一个门派。”

“那三个月后,我们能回到飞云镇吗?”

“不一定。看总部的安排。”

白莫愁沉默了。她看着身边的四个人——李刀面无表情,但他握着拳头,指节发白。佟灵低着头,嘴抿得很紧。莫小鱼盯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已经熄了,他还在看。吕如一站在最边上,手里的小本本打开着,但笔尖悬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

“韩教官,”吕如一开口了,“我们可以申请去同一个门派吗?”

韩教官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轮转的目的是让你们接触不同的门派、不同的武功、不同的文化。五个人挤在一起,学不到东西。”

“那我们可以不去吗?”莫小鱼问。

“可以。”韩教官说,“放弃散修资格,交还令牌。从此不再是五岳剑派的人。”

校场上又安静了。

白莫愁看着手里的令牌。青铜的,正面刻着“散修”,背面刻着五座山。这块令牌她拿了三个月,每天挂在腰带上,叮叮当当响。她没觉得它有多重要。但现在,韩教官说“放弃”的时候,她的手握紧了。

“什么时候走?”白莫愁问。

“三天后。各门派会派人来接你们。”

五个人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吹动了他们的衣角。五个人的衣角在风中飘着,像五面旗子。颜色不一样,大小不一样,但方向一样。这一次,方向要不一样了。

从校场回来,五个人没有回东大街十八号。他们去了飞云镇河边的那座石桥。石桥很老了,桥栏上的石狮子被风雨磨得面目模糊,分不清是狮子还是石头。桥下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来游去的小鱼。五个人靠在桥栏上,谁都没有说话。

河水哗哗地流,像是在替他们说话。

“三个月。”莫小鱼第一个开口,“三个月后,我们就回来了。”

“万一回不来呢?”佟灵的声音很小。

“怎么会回不来?韩教官说了,三个月轮转一次。轮转完了,回飞云镇等下一次通知。”

“万一总部把我们安排到别的地方呢?”

莫小鱼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

“我不想去。”佟灵说,声音带着鼻音,“我不想一个人去华山。一个人都不认识。”

“我也不想去。”莫小鱼说,“衡山派是我娘的地盘。我去衡山派,别人会说‘这是掌门儿子来了,走后门的’。我不想被人说。”

“我也不想去。”吕如一说,“恒山派全是尼姑。我去当尼姑?”

白莫愁看了她一眼,想说“尼姑庵不收你这种话多的”,但没说出口。因为她也想说“我也不想去”。她不想去嵩山派,不想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不想一个人面对一群不认识的人。但她说不出口。她是他们五个里面最大的,她爹说了,老大要有个老大的样子。老大不能说“我怕”。老大要说“没事,有我”。

“去吧。”白莫愁说。

四个人都看着她。

“去吧。三个月而已。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我们在飞云镇汇合,一起回东大街十八号。一起喝酒,一起看月亮,一起吃李刀做的鱼。”

“你说了不算。”吕如一说,“万一总部不让我们回来呢?”

“那就去找总部。五个人一起去,站在总部门口,不让我们回来就不走。”

吕如一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你这招跟谁学的?”

“跟我娘学的。我娘说,遇到不讲理的人,你就比他更不讲理。”

吕如一笑了。其他三个也笑了。笑声在石桥上回荡,惊飞了桥下的一只水鸟。水鸟贴着水面飞了一段,又落下来,继续找它的鱼。

“行吧。”莫小鱼说,“我去衡山。”

“我去华山。”佟灵说。

“我去泰山。”李刀说。

“我去恒山。”吕如一说。

“我去嵩山。”白莫愁说。

五个人把手叠在一起,像三个月前在破庙里那样。那时候他们刚从七侠镇出来,一无所有,只有彼此。现在他们有工作了,有钱了,有住处了。但彼此还在。

“三个月后,飞云镇见。”白莫愁说。

“飞云镇见。”四个人齐声说。

河水哗哗地流,像是在替他们鼓掌。

当天晚上,东大街十八号。

李刀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鲤鱼、清炒时蔬、酸辣汤,还有一大锅米饭。他把这几个月学的菜全做了,摆了满满一桌子。

五个人围着石桌坐下来。桂花还在落,落在菜里,落在碗里,落在他们头上。没有人掸。明天就要走了,最后一顿饭,谁也不舍得动筷子。

“吃啊。”李刀说。

“你还没吃?”莫小鱼问。

“我不饿。”

“你做了这么多,不饿?”

李刀没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白莫愁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佟灵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莫小鱼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吕如一碗里。最后给自己夹了一块,很小的一块。

“吃吧。”他说。

五个人端起碗,开始吃。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嚼金子。每嚼一下都舍不得咽,咽下去了就少了一口。

“李刀,”白莫愁含着饭说,“你这红烧肉做得越来越好了。跟你爹做的差不多了。”

“还差得远。”李刀说,“我爹炖肉要炖一个时辰,我只炖半个时辰。火候不够。”

“半个时辰就够了。太烂了没嚼头。”

“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但我懂吃。”

五个人笑了。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飞了桂花树上的麻雀。

佟灵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白帕子,递给李刀。

“送你的。”

李刀接过去,展开——帕子上绣着一只蝴蝶,蓝底金纹,栩栩如生。蝴蝶的翅膀上绣着一个小字:“安”。

“平安的安。”佟灵说,“你带着。走到哪都带着。想家了,就看看。”

李刀看着那只蝴蝶,喉结动了一下。他把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但还能装。

“谢谢。”他说。

“不客气。”

莫小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李刀。是一个手机支架,很小巧的,可以夹在腰带上。

“你直播用的那个?”李刀问。

“不是。我新买的。你带上,想我们了就开直播。咱们五个建一个群,每天晚上在群里聊天。”

李刀看着那个手机支架,接过来,放进口袋里。

“好。”他说。

吕如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本,递给李刀。本子很小,可以放在掌心里。封面是牛皮做的,上面写着一个字:“记”。

“记什么的?”李刀问。

“记你每天遇到的事。开心的事,不开心的事,都记下来。三个月后,拿给我看。我帮你写成文章。”

李刀接过小本本,翻开第一页,空白。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第一天。离开飞云镇,去泰山。舍不得。”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又多了一样东西。他拍了拍口袋,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一个小世界。

三天后,飞云镇北校场。

五个人站在校场上,每人身边放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几件换洗衣服,几包桂花糕,几样零碎。他们从七侠镇出来的时候,包袱也是这么大。但那时候的包袱里装的是离家出走的勇气,现在装的是回家的念想。

来接他们的人陆续到了。嵩山派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到右嘴角,整个人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白莫愁看着那张脸,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想起她爹说的话——“江湖上,脸上有疤的人有两种。一种是被人砍的,一种是砍人的。两种都惹不起。”她觉得她爹说得对。

“白莫愁?”那人问。

“是。”

“走吧。”

白莫愁提起包袱,看了看身边的四个人。李刀站在泰山派来接他的人旁边,那人是个老头,留着白胡子,看起来和和气气的。佟灵站在华山派来接她的人旁边,是个年轻姑娘,穿着一身白色劲装,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好说话。莫小鱼站在衡山派来接他的人旁边——是他娘派来的,一个衡山派的师姐,看见莫小鱼就笑了:“小师弟,掌门让我来接你。”莫小鱼的脸红了,他觉得“掌门儿子”这个帽子摘不掉了。吕如一站在恒山派来接她的人旁边,是个尼姑,穿着一身灰色僧袍,剃着光头,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吕如一也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念完之后她小声对白莫愁说:“完了,真要当尼姑了。”

“走吧。”白莫愁说。

四个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先走了。嵩山派的那个疤脸男人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但她还是回了头。

四个人还站在校场上,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

四个人也挥了挥手。

她转过身,走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衣角。她低头看了一眼衣角上绣的那只蝴蝶——佟灵绣的,蓝底金纹,和送给李刀那只一模一样。蝴蝶在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在飞。

嵩山派在嵩山。从飞云镇到嵩山,八百里,马车走了五天。

五天的路程,白莫愁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窗外的风景。路过了山,路过了水,路过了麦田,路过了村庄,路过了不知名的小镇,路过了不知名的小河。每经过一个地方,她就会想——这个地方,李刀来过吗?佟灵来过吗?莫小鱼来过吗?吕如一写过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是一个人。

一个人坐马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风景,一个人想他们。

五天后的傍晚,马车停在了嵩山脚下。白莫愁下了车,抬头看——山很高,山顶在云里,看不见。山路上铺着青石板,一级一级的,一直通到云里面。台阶两边种着松树,松树很老,树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松针密密麻麻的,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

“跟上。”疤脸男人说。

白莫愁跟着他,一级一级地爬台阶。台阶很陡,她的腿开始酸了。她想起她爹教她的轻功——脚尖点地,借力上窜,能省力。她试了一下,脚尖在青石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往上飘了好几级。疤脸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走。

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山顶上是一片建筑群,灰墙黑瓦,飞檐翘角,气势恢宏。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嵩山派”三个大字,字是用金粉写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到了。”疤脸男人说。

他带着白莫愁穿过大门,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三间房,一间是她的,另外两间住着别的散修。

“这是你的房间。明天卯时到大殿,分配任务。”

疤脸男人走了。白莫愁推开房门,走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蓝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一个茶壶、两个茶杯,茶杯是白瓷的,很薄,对着光能看见手指的影子。

白莫愁把包袱放在床上,坐下来。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山,山的那边还是山,一层一层的,像海浪一样铺到天边。夕阳正在落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像着了火。

她想起飞云镇的夕阳。飞云镇的夕阳也是橘红色的,但不一样——飞云镇的夕阳底下是城墙、是屋顶、是桂花树、是东大街十八号的小院子。这里的夕阳底下是山,只有山。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个五人小群。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莫小鱼发的,一个哭脸,发了十几遍。佟灵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吕如一回了四个字:“子曾经曰过,别哭。”李刀什么都没回,但他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字——“泰”。泰山派的石头。

白莫愁打了几个字:“到了。嵩山派。房间很小,但能住。”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照片里是窗外的山,橘红色的夕阳,一层一层的山。

消息发出去,很快有了回复。

李刀:“到了。”

佟灵:“我也到了。华山派在山脚下,不用爬山。房间不错,比破庙好多了。”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莫小鱼:“我到了。衡山派。我娘不在,去开会了。师姐们对我很好,就是总叫我‘掌门儿子’。烦。”后面跟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吕如一:“恒山派。全是尼姑。她们在念经,我在旁边写文章。她们问我写的什么,我说《尼姑庵生存指南》。她们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没再问了。”

白莫愁看着这些消息,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麦田。她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着,群里的消息一条一条地跳出来。她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回了什么不记得了,但她知道她在回。他们在。五个人的群还在。五个人还在。不管相隔多远,不管在不在一个地方,他们还在。

嵩山派的子,比白莫愁想象的要苦。

卯时,天还没亮。大殿里站了上百号人,全是外门弟子。白莫愁站在最后一排,前面全是人头,黑压压的一片。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那是嵩山派掌门的徒弟,姓陆,人称陆师兄,负责管外门弟子。陆师兄的声音很大,像打雷,不用扩音器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今天的任务——砍柴。每人一百斤。砍不完不许吃饭。”

白莫愁愣了一下。砍柴?她是来学武功的,不是来砍柴的。但她没有问。她想起韩教官说的话——“在你们学会武功之前,要先学会活着。砍柴,就是活着的方式之一。”她跟着队伍出了大殿,往后山走。后山有一片松树林,松树很高,很直,针叶密密麻麻的,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个人发了一把斧头、一绳子,自己找树砍。

白莫愁看了看手里的斧头,又看了看那些松树。树很粗,她的胳膊那么粗。她抡起斧头,砍了一下。斧头砍进树里,卡住了。她拔不出来。她用力拔,斧头纹丝不动。她又拔,还是不动。她急了,一脚蹬在树上,双手用力一拔——斧头出来了,她自己也摔了个屁股蹲。

旁边一个外门弟子笑了。是个男的,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灰色短褂,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灰。他走过来,帮她把斧头捡起来。

“你这样砍不行。”他说,“要斜着砍,不能直着砍。直着砍,斧头会卡住。斜着砍,斧头自己会出来。”

他示范了一下——斧头斜着砍进树,轻轻一拔就出来了。

白莫愁学着他的样子,斜着砍了一下。斧头砍进去了,轻轻一拔,出来了。她又砍了一下,又出来了。她砍了十几下,树上出现了一个V字形的口子。

“对,就是这样。”那人说,“你是新来的?”

“嗯。从飞云镇来的。”

“飞云镇?我去过。那里的桂花糕好吃。”

白莫愁的心动了一下。桂花糕。她娘做的。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

“白莫愁。”

“我叫周不通。来嵩山派半年了。”

周不通。白莫愁记住了这个名字。他是她在嵩山派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砍完柴,已经是下午了。一百斤柴,白莫愁砍了五个时辰,手磨出了水泡,腰直不起来了。但她没有喊累。她扛着柴,一步一步地走回大殿。称了重,刚好一百斤,一两不多,一两不少。

陆师兄看了她一眼,在纸上记了一笔。

“可以了。去吃饭。”

食堂在大殿旁边,是一排平房,里面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桌上放着大盆的菜、大盆的饭。白莫愁端着碗,排了好长的队,打了一份菜、一份饭。菜是白菜炒豆腐,寡淡无味;饭是糙米饭,硬得像沙子。她吃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不难吃。比破庙里的馒头好吃多了。

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埋头吃饭。吃了一半,对面坐下来一个人。是周不通。

“吃得惯吗?”他问。

“吃得惯。”白莫愁说,“在飞云镇的时候,我吃了一个月的馒头咸菜。这个比馒头咸菜好吃多了。”

周不通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从飞云镇来的,为什么来嵩山派?”

“轮转。散修轮转。”

“散修?你是散修?”

“嗯。”

周不通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散修。来了半年了。”

白莫愁看着他,突然觉得没那么孤独了。嵩山派不止她一个散修。还有别人,和她一样,从别的地方来,一个人,谁也不认识。他们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家,想朋友,想飞云镇的桂花树。他们也会在砍柴砍到手磨出水泡的时候咬着牙不喊疼。他们也会在食堂的角落里一个人吃饭,吃着吃着,就不想了。

“周不通,你是哪里人?”

“临安。”

“临安远吗?”

“远。比飞云镇到嵩山还远。”

“你想家吗?”

周不通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但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还没混出个样子。回去了,丢人。”

白莫愁没有说话。她懂。她也是。

当天晚上,白莫愁躺在嵩山派的小房间里,窗外是黑黢黢的山,山的那边还是山。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五人小群。

今天的群里很热闹。佟灵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绣的无人机翅膀。翅膀上的花纹复杂得像迷宫,但每一针都走得稳稳当当。苏教授说这是她见过绣得最好的翅膀,佟灵高兴得转了三圈。

莫小鱼发了一段视频。他在衡山派的练武场上舞剑,舞的是衡山剑法第一式“开门见山”。手腕转得很圆,力道柔中带刚,收式的时候剑尖分毫不差。他配了一句:“娘,你看见了吗?”不知道他娘看没看见,但白莫愁看见了。

吕如一发了一篇文章链接,标题是《恒山派生存指南:如何与尼姑相处》。她写道:“第一条,不要问她们为什么当尼姑。第二条,不要在她们面前吃肉。第三条,不要在她们念经的时候说话。第四条,不要在她们打坐的时候拍照。第五条——最重要的一条——不要叫她们尼姑,叫师父。”文章下面已经有几百条评论了,有人问“你什么时候变成尼姑”,吕如一回了两个字:“快了。”

李刀什么也没发。但他发了一个表情。一个笑脸。不是哭脸,不是翻白眼,是一个真正的、从心里笑出来的笑脸。白莫愁看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她认识李刀十几年了,很少见他笑。他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就是不太会笑。嘴角只翘一点点,眼睛也不弯,但他笑了。这就够了。

白莫愁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砍了一百斤柴。手磨出水泡了。但食堂的白菜炒豆腐不难吃。这里的人也不错。周不通,临安来的,也是散修。他教我怎么砍柴才不会卡住斧头。他来了半年了,他说他想家但不想回去。我也是。”

她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佟灵回了一个抱抱的表情。莫小鱼回了一个大拇指。吕如一回了四个字:“子曾经曰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李刀没回。但他发了一个表情。还是那个笑脸。

白莫愁看着那个笑脸,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窗外有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音。山里的夜很黑,黑得看不见手指。但她不害怕。因为她知道,在几百里外的泰山、华山、衡山、恒山,有四个人也在看着同一片天空。月亮是一样的,星星是一样的,想家的心是一样的。

她翻了个身,睡着了。

同福客栈的厨房里,灯还亮着。

李大嘴站在灶台前,面前摆着一盘糖醋鲤鱼。鱼是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他看了看门口,没有人。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鱼肉很嫩,酸甜可口。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站起来,没有把鱼倒掉。他盖上盖子,放在灶台上。明天热一热还能吃。

他走出厨房,站在院子里。月光很好。他想刀儿了。但他知道刀儿在泰山派过得不错。今天还发了一个笑脸。他儿子笑了。他儿子很少笑。

李大嘴笑了一下,转身回了屋。

灶台上的火还燃着。他没有吹灭。留着吧,亮着暖和。

同福客栈的灯,还亮着。

江湖小贴士:分开不一定是坏事。分开才知道谁是你的朋友。分开才知道谁值得你想。分开才知道,想一个人的时候,心是热的。心热了,就不怕冷了。这是白莫愁在嵩山派的山顶上想明白的道理。她没有告诉别人,但她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了。写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又长大了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一点一点地长大,总有一天会长成她想成为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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